是阿贵,挨了打断肋骨的痛,硬咬着牙过海找我;
是阿生,面对黑帮的刀子,宁死不低头!
他们忍辱负重,为了什么?
就是为了给三万濠江水上人要一条活路!”
台下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呼喊声。
阿贵和阿生眼眶微红,拼命挺直脊梁。
陆文东才又痛惜看着台下赤着脚、皮肤黝黑的水上人子弟,他放慢语速。
“乡亲们,几百年了…
我们水上人一直都在海里讨生活。
家家户户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不用我多说。”
“过去,岸上的人看不起我们,叫我们水鬼、贱民、强盗、小偷!上岸买一碗面,老板捏着鼻子嫌我们腥;
生病了,没有医生愿意给看,只能硬捱,最后只能抛进海里…”
一群人纷纷垂手,情不自禁捏起双拳。
“我们没有户籍,没有鞋穿,不认识字,上了岸连走路都猫着腰。我们在海里是大浪都翻不了的龙,到了岸上,却成了任人宰割的虫。
凭什么?
到底凭什么?”
台下,哭声逐渐响起。
更有不少人在默默啜泣。
陆文东忽然拉起阿贵和阿生的手,高高举向天空。
“但今天!
天后娘娘见证!
我陆文东过海就是要当面告诉大家,我们水上人,今天彻底站起来了!”
“站起来了!”
“我们站起来了!”
一票水上人如同被压抑了百年的火山,纷纷爆发出歇斯底里的大吼。
陆文东再次紧紧握住阿贵和阿生的手腕。
“我们水上人人口本就不多,所以一定要团结。
如果自己还不团结,那就是自寻死路!”
“只要我们团结,从今往后,在港澳两地,没有任何人、任何势力、任何黑帮,敢再欺负我们水上人一分一毫!”
“今天,当着天后娘娘的面,我正式宣布!”
陆文东大声。
“水上人总会濠江分会,今天正式成立了!
阿贵,为首任会长,阿生,为副会长!”
“好!”
掌声如潮水。
“凡是加入濠江分会的兄弟,我陆文东一视同仁,享受与港岛兄弟完全一样的待遇!”
陆文东心里清楚,这年头,光会喊口号是不行的。
眼前这些,哪个家里没有老小?
个个都等着吃饭。
要想别人跟着自己干,当然要解决好别人的后顾之忧,解决好柴米油盐酱醋这些事。
更何况,陆某人是水上人的会长。
自然要尽量一碗水端平。
“我保证所有的孩子都有书读!”
“总会出资建水上人子弟学校,免去所有学杂费,教我们的孩子识字算术,再也不当文盲。”
“同时,我们自己,也要每天去上识字班,保证再也不会被人算错账。”
一群人呆呆的看着陆文东。
识字啊?
以前想都不敢想,主要是也没时间去识字,更不敢让自己的孩子去识字。
因为认了字,孩子可能就没那么听话了,可能还会跑去岸上不回来。
所以就一代比一代穷。
“我陆文东保证人人都有工作。
只要愿意干活,港口、货运、供销…总会包大家吃饱穿暖!”
“更重要的是!”
陆文东目光落在人群中年纪相对比较大的一票人身上。
“老有所养,病有所医。
我们水上人总会已经设立水上人养老基金,老人每月领养老金;总会开设免费诊所,请医生给水上人看病!”
一听到这里,众人顿时连声鼓掌。
生活在水上,任何一个劳动力都弥足珍贵。
因为,如果大家不都动起来的话,可能就要挨饿。
但是人年纪一大,显然没法帮上忙,甚至还需要家里分出一个劳动力去照顾。
那剩下的人,要做的事情,要花的时间,自然就多了。
所以,哪怕再不情愿…
家里的老人在干不动的时候,都会自觉或者被迫去见天后。
没有人愿意这样!
但是不这样又不行。
陆文东对这些事情一目了然。
尊老并不只是为了尊老,是要让现在的劳动力对将来还有期盼。
如果人人都知道自己老了以后是凄惨的下场,没人会期盼未来,只会想着今朝有酒今朝醉。
就如石排湾的水上人,在陆文东出来前,个个兜里都没有存款。
原因之一就是如此。
既然没有未来,又何必有期待?
自然是活一天就算一天。
“会长万岁,水上人总会万岁。”
陆文东微微点头,他跟着指向远处的氹仔与路环方向。
“总会很快就会出资盖楼。
凡是家里有伤残、有孤儿寡母的困难户,将作为第一批免费入住,告别漏雨的棚屋!”
“呜呜呜,会长万岁!”
一群人拼命鼓掌,甚至手掌拍得发红发肿也浑然不知。
或许有些人怯于上岸,因为上岸以后,根本无所适从。
但是,相当一部分人却希望可以上岸的。
上了岸,台风天就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家里也有电,也有水。
可以安心睡个好觉。
可惜,以前岸上的人根本不卖地跟水上人。
陆文东放下握住阿贵、阿生的手。
他两手虚举微微下压。
全场瞬间寂静!
“但是!”
陆文东看着欢呼的人群,他厉声道:
“大家给我听清楚了。上了岸,有了房,有了诊所,我们靠海吃海的这门手艺,一辈子也不能丢。”
“我们水上人的根,在海里,在船上。”
“岸上的花花世界再好,但如果大家丢了船,忘了怎么打鱼,忘了怎么划桨,就依然会被别人骑在头上欺负。
海,是我们的盔甲,是我们的退路,更是我们跟所有人谈判的底气!”
台下众人听得混身一震,许多原本有些飘飘然的纷纷点头。
“听会长的,不能忘本。”
“靠海吃海,建设总会!”
阿贵和阿生扯着嗓子带头大喊:“总会是我家,建设靠大家!”
“总会是我家,建设靠大家…”
一群人跟着振臂高呼,声如滚滚。
陆文东当即让众人先行回去,他自己则在阿贵等人的陪同下,前往水上人聚居地视察。
黑鲨湾浅滩,铁皮屋与木板房林立,柱子泡在发黑的污泥里,上面爬满藤壶与苍蝇。
踩着人字拖的陆文东,走在湿滑、吱呀作响的窄木板路上。
陆文东推开一间不到十平米的铁皮屋门。
屋里弥漫着浓重的药渣味和霉味。
地上铺着层报纸,这是用来挡下面冒上来的水汽的。
一个面色发青的妇人正蜷缩在破棉褥子里发抖。
旁边还有两个光着屁股四五岁的小孩,肚皮因为营养不良的缘故出现鼓胀情况。
陆文东弯下腰,避开悬在半空的漏水铁桶。
他伸出手指,摸了摸墙面上被海盐腐蚀出的深洞,只是轻轻一抠,烂木渣便粉碎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