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放弃孟买,换个据点呢?”祢木利久插话问道,“我还以为,像你们这样的诅咒结社,道德底线会很‘灵活’。”
“这位先生有所不知。”
阿米特脸上露出一抹掺杂着无奈与自嘲的苦笑。
“孟买是我国最大的城市,而我们‘迦楼罗之眼’是国内规模最大的诅咒结社。
如果我们因为处理不了自家地盘上的特级咒灵而被迫撤出孟买……
新德里那些与我们明争暗斗的死对头——‘八部天龙’结社,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大肆宣扬并趁火打劫。
这不仅仅是地盘问题,更是一种不得不维持的‘体面’。”
一旁的拉鲁微微点头,印证道:
“我听说过孟买与新德里之间关于首都地位的长期暗斗。
即便新德里最终赢得了首都的名号,孟买的实际影响力从未减弱。
对于扎根于此的结社而言,退一步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既然如此,这个委托我们接了。”狄奥干脆地应下。
“欸?”阿米特愣住,看向夏油杰,“特级的夏油先生不是首领吗?”
“以前是,现在不是啦。”夏油轻松地自嘲。
“难道您是……传说中的‘现代最强’,五条悟?”阿米特开始冒冷汗。
“也不是。狄奥先生是新的特级术师。”夏油杰补充。
阿米特倒抽一口凉气,猛地从椅子上滑跪下来,摆出土下座的姿势:“非常抱歉!是在下眼拙!”
他夸张的举动顿时引来四周食客的侧目——这也是一种小人物的生存策略。
当对手强大到无法抗衡时,当众示弱反而能借舆论形成无形保护。
“不必如此,”狄奥摆摆手,“我还不至于因一句试探就动怒。说说那个咒灵的具体情况。”
阿米特擦着汗起身:
“那咒灵能操控庞大鼠群,并能通过注入咒力强化个体老鼠的战斗力。我们称它为——「鼠王」。
另外,首领似乎忘了很多事情,所以他怀疑「鼠王」持有能让受害者失去记忆的能力。”
“OK,带路吧。抓捕特级咒灵时,我和夏油两人去就够了,免得它有领域展开,还要想办法保护你们。”狄奥吩咐道。
夏油杰看向三位干部,补充叮嘱:“你们留在酒店待命,别乱跑,等我们回来。”
“收到。”利久夸张地敬礼。
“放心。”真奈美微笑。
走出餐厅时,狄奥最后回望了一眼车站中央巨大的拱顶。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将站内流动的人群染成斑驳的颜色。
第十四章 蚀鼠公与象神·其一
这是一个在孟买达拉维贫民窟中流传的故事,剥去那些刻意渲染的怪谈口吻,内核其实简单得令人心寒。
有一对夫妇因失业与债务被迫搬进铁皮与旧木板搭成的简易棚户。
那对夫妇有一个长期遭受虐待的瘦小儿子。他总是缩着肩膀,像受惊的动物般贴着墙根走路。
尽管对少年的境遇心知肚明,住在对门的青年拉朱却一直觉得那是“别人家的事”。
贫民窟里这样的事太多了,每个人都活得很艰难,没有余力管闲事。
然而在少年心里,这个愿意和他正常交流的邻居,或许是这片污浊世界里少数带着善意的存在。
拉朱随口问的“今天学校里过得怎么样”,可能都是少年一天里听到的唯一一句不带恶意的问候。
正因为如此——
当不知从何而来的鼠群在深夜咬死少年的父母,因老鼠先啃食父母、最后才袭击他而侥幸察觉异常的少年浑身是血地逃了出来,跌跌撞撞地冲向对门。
他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铁皮门,指甲在绿漆上刮出刺耳的声音。血顺着门缝流进去,在水泥地上积成暗红色的小洼。
“拉朱叔叔……救救我……”
然而——以为这又是那家人常有的吵闹的拉朱,只是烦躁地翻了个身。
他今天在纺织厂干了十二个小时,累得骨头都在疼。
隔壁打孩子关他什么事?那是别人家的事。
敲门声持续着,混杂着压抑的呜咽,以及某种令人不安的、啮齿动物集群行动的窸窣声响。
不管如何,那都是别人家的事。
于是,那个少年在血泊里渐渐停止拍门。
第二天,一家三口的尸体被发现时,全身皮肉几乎被啃食殆尽,惨不忍睹。
老鼠几乎不会主动袭击活人——但若真发生了,贫民窟的警察也绝不会深究。
费力不讨好的事情,他们是绝对不会做的。
从此,拉朱的每个夜晚开始被窸窸窣窣的声响缠绕。
他早已习惯,在这种辛苦讨生活的地方,安静反而代表着别的。
要么是饿得没力气说话,要么是憋着气在听外面的声响。
墙里老鼠跑过的动静,水管漏水的滴答,还有风从破窗户缝钻进来的声音,都是寻常。
但人总有睡不着的时候,终于有一天他忍无可忍,猛地拉开门。
一只一人高的巨鼠面目狰狞地将他扑倒在地,大快朵颐。
它诞生于城市边缘被遗忘的角落。
那些永远潮湿的地下室、终年不见天日的废弃仓库、深夜传出抓挠声的隔墙背后——还有让生命鲜活地腐烂的贫民窟。
被遗忘的角落会滋生什么?
看不见的生物正在啃食根基。
住户深夜听到响动,却不敢起身查看。
那份“不去确认”的恐惧,那份“假装没听见”的逃避,那份任由缝隙扩大、任由黑暗滋长的集体不作为,孵化了「蚀鼠公」。
它不是什么强大的帝王。
它只是永远饥饿、永远匍匐、永远在人类视线边缘的提醒——你遗弃的角落,终会爬出啃食你基座的东西。
“不是普通老鼠。”
当阿米特带着两位洋大人来访,贫民窟的长老在铁皮屋里说道。
“它们有组织,会偷走刚出生的婴儿,只留下沾满口水的襁褓。
上周,它们拖走了一个生病的老人,第二天我们在排水沟找到了他的骨架,干净得像被火烧过一样。”
跟着阿米特和贫民窟长老指派的向导,狄奥和夏油深入贫民窟迷宫般的巷道。
半途中,夏油从丑宝口中取出「游云」时,忽然想起伏黑甚尔还在里面储存有其他咒具。
“要武器吗?你喜欢使用大刀还是锁链?”
“锁链算什么奇门兵器?耍不来。还是刀吧。”
“「释魂刀」,价值五亿。”
夏油向狄奥递来一柄宽刃大刀。
“如果由能观测灵魂之人来使用的话,可以直接无视物质对灵魂造成伤害。
因为想要修复灵魂之形就必须得知道灵魂的轮廓,造成的伤口通常无法用反转术式来治愈,所以它是价值很高的咒具。”
“你为什么要强调一下价值?”
“迟来的见面礼,送你了。”
狄奥接过大刀,片刻后才开口:“……谢谢。”
绕来绕去走了快半个钟头,他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残秽的轨迹指向地下。”
夏油杰蹲在一条敞开的排水沟边,收回了刚刚完成探查任务的钻地咒灵。
“很深……可能是殖民时期遗留的防空洞或下水道系统。”
阿米特做事还算周全,已提前征得了贫民窟长老的许可。
此刻,原本堵塞在下水道入口的几处违章窝棚已被全部拆除,露出下方黑洞洞的方形入口。
边缘的铁梯锈迹斑斑,在昏黄的天光下泛着暗红。
一行人沿着铁梯向下,梯级在脚下发出令人不安的呻吟,铁锈簌簌剥落。
下行约二十米后,他们踏入了一个被城市彻底遗忘的幽暗空间。
潮湿、霉败、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腥膻气味扑面而来。
前方传来声音——不是几十只,也不是几百只,而是成千上万只老鼠汇聚成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吱吱声。
那声音在封闭的地下回荡,层层叠叠,仿佛整片地底都在蠕动。
狄奥瞥了一眼身旁脸色发白的阿米特,向上指了指:“你可以上去了,记得疏散人群。
接下来的场面不适合旁观,我们不会分心保护你。”
阿米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踉跄着爬上铁梯。
他知道自己在这里确实只会成为累赘,更清楚这两位特级术师根本没有义务保护他的安全。
“让我们去见见那位‘鼠王’吧。”
数以万计的老鼠汇聚成一片涌动的黑色浪潮,窸窣声如潮水般灌满整个空间。
而在浪潮中央,蹲坐着一个畸形的身影:它有着近似人类的躯干,却顶着一颗巨大的鼠头,身后拖着一条粗壮如蟒的尾巴。
它的“王座”由无数骨骼搭建而成,其中能看到细小的婴儿骸骨。
「蚀鼠公」并非庞然巨物,其体型与成年男性相仿,却因永远佝偻的姿态而显得矮小。
它的表皮是肮脏的灰黑色,并非干燥的皮毛,而是一种湿润、黏腻、仿佛刚从下水道深处爬出的裸露皮肤,表面零星覆盖着溃烂般的暗红斑块,不断渗出稀薄而带有诅咒的浑浊液体。
它的面部十分古怪而丑陋。
没有眼睛,眼眶部位是两道平滑的、向内凹陷的裂隙,仿佛被谁用手指按进去的湿泥。
没有耳朵,头部两侧只有硬币大小的空洞,边缘不规则地撕裂。
它的“视觉”与“听觉”完全依赖咒力感知,但它依然会有意识地转动头部,仿佛在“看”与“听”。
那种空洞而专注的姿态,比任何凶恶的眼神都更令人战栗。
它的吻部尖锐,微微张开时,露出上下两排密集的、向内弯曲的锥形细齿。
牙齿并非纯白,而是发黄的、如同旧骨的颜色,齿缝间永远塞着黑色的腐败物——任何人类看到都会本能地感到“不该深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