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年,让你们担心,辛苦了。
杀光所有非术师是不现实的妄想,我决定……
还是走回那条最古老、也最直接的路——以身入局,镇压咒灵一世。”
夏油杰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所有或熟悉或陌生、或警惕或复杂的脸庞,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淀后的清晰与坚定:
“世人昨日看错我夏油杰,今日又看错了,或许明日还会看错,可是我仍然是我。
我从来不怕别人看错我。也不是小孩子了,我不奢求谁都理解。”
“哈哈,还是应了我当初那句话啊——意义不明。”
硝子不知何时已叼着烟走到了更近处,她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带着惯有的慵懒与一丝感慨。
“我一开始以为,你只是觉得没人会理解自己,像青春期没结束一样在闹别扭。
没想到……你居然真的能找到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还把这‘别扭’坚持了十年。”
“我设想过很多次重逢的情景,比如举办丰盛的宴会,或是富有创意的欢迎仪式,给你一个巨大的惊喜——
但感觉都有些见外,说不定占用太长时间反而会让你觉得麻烦。
可当我真的站在你面前才明白,一切都无所谓了,繁文缛节就该抛到一边!”五条悟接过话头。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脸上却绽开一个略显浮夸的笑容,上前一步,狠狠给了夏油杰一个拥抱,声音闷在夏油杰的肩膀处,带着一点几乎听不出的鼻音:
“……我期待这一天,真的期待很久了……欢迎回来,杰!”
夜蛾正道沉默地看着这一幕,墨镜后的目光无比复杂。
良久,他才沉声开口,声音浑厚而缓慢,带着沉重的自责:“点醒走入歧途的学生,引领他们回到正路,才是教育的根本……在这一点上,我做得……很失败。”
“夏油先生回来的话,总监部那群老东西,怕不是要说一箩筐的怪话,头发都要气掉几根吧?”
日下部笃也咧了咧嘴,语气带着几分熟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
“说实话。”
七海建人推了推眼镜,从人群后方稳步走出,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务实。
“他们暗地里处置、或者因妥协而间接导致死亡的非术师,数量恐怕不比夏油前辈明面上杀的要少。
我觉得只有前辈被通缉,挺没道理的。”
他走到夏油杰面前,伸出手,与夏油杰干脆地击了一掌,“欢迎回来,前辈。”
“哈哈,谢谢你的力挺,七海。”夏油笑道,“听说你之前有段时间不做咒术师了,跑去当了普通的上班族,没想到又回来了啊。”
“因为任何工作都是狗屎。”
七海建人久违地、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
“那相比之下,我还是继续做咒术师这份‘狗屎’工作吧。这样……或许,能多拯救一些人。”
“七海桑,这种话,还是少说为妙哦?”冥冥优雅地拨了拨头发,眼中闪过诡异的光,“理论上,这里发生的一切,我都有责任和义务,如实汇报上去呢。”
“大姐,你不会这么扫兴吧?”五条悟咧嘴一笑,斜睨过去,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
“哎呀呀,既然我被‘现代最强’这么明显地‘威胁’了……”
冥冥掩嘴轻笑,眼中狡黠更甚。
“那么,上报的信息因为受到‘干扰’而有所‘删减’或‘延迟’,也是很合理、很符合逻辑的事情,对吧?”
“行了,都别杵在这了。”
夜蛾校长适时地开口,声音洪亮,打破了这微妙而松动的气氛。
“去会议室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学生们,都回教室去。一级及以上术师,可以旁听。”
夏油杰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做出了承诺:“好的,老师。
我会把所有的一切——这十年的经历,我的改变,以及未来的打算——都开诚布公地一一讲清。”
第二十四章 契阔谈宴·其一
会议室里,长桌一侧,高专教师组全员列席。
夜蛾正道端坐主位,神情肃穆。
五条悟斜倚椅背,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不知道从哪里摸来的一支笔。
日下部笃也双臂抱胸,七海建人端正坐姿,家入硝子闭目养神。
学生代表仅三人:秤金次、乙骨忧太、狗卷棘。
至于星绮罗罗、禅院真希、熊猫及其他三年级生,皆因未达一级术师门槛,此刻正分散于各教室等待消息。
伊地知洁高、新田明与猪野琢真等辅助监督,亦在各处陪同。
故辅助监督组唯有冥冥出席,她本身便是兼具实力与情报处理能力的特例。
长桌另一侧,是狄奥一行人。
狄奥与夜蛾校长相对而坐,坐姿如雕塑般挺直。
夏油杰神色平静,坐在五条悟对面。
两侧菅田真奈美、祢木利久、拉鲁、米格尔·奥杜尔依次就座,皆沉静无声。
至于枷场美美子与枷场菜菜子——那两位被安排转入一年级的孩子,此刻应当已在教室。
只但愿她们与真希、熊猫之间,不会在相识之初就爆发出什么冲突才好。
粗略扫视,室内竟齐聚四位特级术师,十一位一级术师。
若以战力论,此刻这间寻常会议室中,已汇聚了地球咒术界近乎半壁江山的顶尖精锐。
会议开始前,一行人已在校内粗略走过一圈。
环境还算整洁,但训练器械和场地都显得颇为简陋。食堂更是小而普通,如同街边的苍蝇馆子,与咒术高专在咒术界的地位并不相符。
“暴力组织并非总需要展示暴力。”
狄奥率先开口。
“更多时候,他们需要展示的是财力与格局。
像这样的环境,如何能吸引更多优秀的学生投身于此?
夜蛾校长,请问高层每年拨给各高专的经费有多少?”
“八亿日元(约合三千六百万人民币)。”
夜蛾正道扶了扶墨镜,如实回答。
“毕竟我们的师生数量有限。
除了我这个校长,教职工只有悟、笃也、建人和硝子四位老师,以及伊地知洁高等常驻东京的辅助监督和自由术师。
目前总共九个学生,他们人均能分到的津贴约有两千万日元,从数字上看,并不算少。”
“但据我所知,无论完成多少个任务,能领取的津贴都是相对固定的?”
狄奥身体微微前倾,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敲。
“终究是要拼命的活计——这制度本身,不觉得太过潦草了么?”
“……不可否认,”夜蛾沉默片刻,“因为人手严重不足,不管是老师还是学生,任务频率都很高。从这点看,津贴与风险并不匹配是客观存在的。”
“既然如此,我打算带资进组。”
夏油杰接过话头。
“对母校注资四十亿日元,分五年逐年发放。
有了这笔钱,学校可以改善基础设施,扩大招生规模,提高师生福利与任务津贴。
至少,能让后来的孩子们,不必在过于将就的环境中挥洒热血。”
“将就?”五条悟立刻挑眉,语气夸张地反驳,“倒也没那么差吧?训练场够大,食堂的定食也还算能吃,宿舍有装空调,至少冬暖夏凉——”
“悟。”
夏油杰微笑着打断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你我都懂”的揶揄。
“你平时有多少天会住在学校里呢?
当你评价‘条件’好坏的时候,是不是下意识里,忘了拿‘学校’和‘你家’放在同一个天平上比?”
“啊……”五条悟眨了眨眼,像是突然被点破了某种理所当然的认知偏差,一时语塞。
全日本各处都有五条家的产业与别邸,他自幼生活在资源堆砌的顶端。
出行可以用「无下限术式」实现近乎瞬移的机动,距离与时间成本对他而言概念稀薄。
更何况,他父母双全,家庭关系健康,从某种意义上说,他至今仍是个被家族与天赋宠着的“孩子”。
高专固然承载着青春记忆与责任,几乎称得上另一个“家”,但终究只是他的办公地点,他住在这里的时间实则相当有限。
用这种建立在顶级家世与犯规能力之上的、近乎“何不食肉糜”的基准,去评判一所面向普罗咒术师子弟的学校的客观物质条件。
其结论自然缺乏普适性,甚至带着点不经意的傲慢。
五条悟挠了挠他那头白发,坦然承认了这个小小的认知盲区:“好像……是这么回事。”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轻笑,气氛因这老朋友间心照不宣的拆台而松弛了些许,隔阂与陌生感悄然消融。
随后,夏油开始了漫长而坦率的回溯。
从十年前在新宿街头与五条悟分道扬镳开始,到重建“盘星教”收容诅咒,吸纳同伴,再到与咒术总监部的周旋,以及内心那日益膨胀却又逐渐空洞的“大义”……
事无巨细,不加粉饰。
他将自己十年的歧路、挣扎、偏执与孤独,如同展开一卷染血的绘卷,呈现在旧日师友面前。
“……我曾为了建成所谓的‘乐园’,抱着错误的愿景一意孤行。”
夏油杰最终总结道,声音里带着疲惫与释然。
“讽刺的是,对于咒术师的‘乐园’究竟应当是什么样貌,我至今也无法笃定地给出回答。”
他看向身旁的狄奥,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感激与类似“得救”的庆幸。
“是狄奥先生打醒了我,不仅仅是用拳头,更是用他那种……截然不同的存在方式和生活态度。
而且,他恰好能复制我的「咒灵操术」,我们成了可以互相理解、互相支撑的同路人。
悟,你应该最清楚,我以前经常抱怨‘无人知晓咒灵的味道’,那种无人共鸣的孤独感,几乎把我逼疯。
我很感激能遇见狄奥。
这让我决定,放下那不切实际的灭绝幻想,重新回到那条更笨拙、却或许更正确的老路——封印、镇压全部的咒灵,直至此身燃烧殆尽。”
听完长篇大论,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夏油杰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最后轻声吐出一句如同箴言般的话,既是对自己过往的告别,也是对未来的某种定义:
“死并不可怕。
死是凉爽的夏夜,可供人无忧的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