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家的小子,你那副表情……该不会,是在可怜我们吧?
术师就是这样不幸的生物。
身不由己,背负着诅咒降生在这世上,最终会演变成什么模样的怪物,全看个人造化。”
他顿了顿,仿佛要耗尽最后一丝气力,将积压的毒液尽数吐出。
“非要说有什么感想的话……就是你的怯懦令我目瞪口呆!
我以为你早就看透了这一切……
既然你选择装聋作哑到今天,那么你对我们积累的所谓愤怒与憎恨——
原来也不过是这种程度?真是……令人失望!”
“果然,说不通么。我不想多造杀孽的仁慈竟被你们视作懦弱……”
五条悟轻轻叹了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期待。
“狄奥先生说得对。
‘所有在我出生之前发明出来的东西都是理所当然的;
所有在我15到35岁之间发明的东西注定是要改变世界的;
所有在我35岁之后的发明都是反人类的。’
……你们就是这样,陈旧、固执,且早已腐朽。”
“小子,你说的话,我都懂。”
眼罩老者闭上了那仅剩的独眼。
“如果我年轻五十岁,听完或许心里也会堵得慌,会想要做点什么。
但现在,我不会有任何感觉。
人类是无法与过去的自己共情的。
你以后就会明白,杀,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而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
“诸位大人!别听他们胡说!”
那长鼻子老者扑倒在地,涕泪横流。
“我……我虽然常与人为敌,可那仅仅是基于立场!
人情与道义,我向来都明白!
所以……唏,可以和解吗?我们可以谈!”
“你竟然没意识到问题?政治藏污纳垢——可从来如此,便对么?”
狄奥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嘈杂。
“求饶也没用,你们还是要死。不死,不足以警醒后来者。
这世上,哪有不流血牺牲就能完成的变革呢?”
“太好了……”长鼻子老者瘫软下去,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喃喃道,“这下我们死定了。”
“你在哽咽什么?哭什么哭!没出息!”
飞机头老者厉声喝道,随即自己也红了眼眶。
“当年多少人跪在你面前痛哭流涕、乞求活命时,你与他们讲理了吗?
又放过了哪一个?!”
“唉……不必劳烦诸位动手,老朽自行了断便是。”眼罩老者如此说道。
同僚们凄惶的告饶与啜泣声不绝于耳,听得人心烦意乱。
他缓缓从衣袍下取出一把介错用的怀剑,神色平静地袒露胸膛,将冰冷刀尖抵入腹中,先横向徐徐切割,再手腕一振,向上利落挑起。
紧接着,他以咒力覆刃,迅速挥刀斩断了自己的颈项,竟独自完成了整个流程。
“叔祖……!”加茂宪纪一时失声。纵使往日相看两厌,终究是有过来往的亲族。
就在大家因为这血淋淋的一幕而暂时沉默的片刻,七海建人从旁边书架上抽出一本挂着笔的厚重账簿快速翻动,脸色骤然阴沉。
他扬了扬手中的账本,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抖:
“看这个!账目上流经你们手的资金如此庞大!
就不能给高专的师生多发一点补贴?
不能给那些在前线搏命的职业术师,提高一点待遇吗?!”
“钱……钱钱钱……”长鼻子老者眼神躲闪,“讲钱……太难听了。所以我们讲大义,讲道德,讲奉献……”
“呸!”
夏油杰上前,一脚踹翻了老者面前精致的屏风。
“想尝尽世间繁华的人很多,能懂得适时收手、与人分享的却太少!
这便是你们这帮人最大的贪婪——不肯将利益分润一丝一毫给真正做事的人!”
“钱这个字很难听,恐怕要被高尚的君子们所非笑。”
狄奥缓缓开口。
“但我总觉得人们的议论不但在昨天和今天有差别,即使在饭前和饭后也往往有所不同。
凡承认饭需钱买却以说钱为卑鄙者,倘能按一按他的胃,那里面怕总还有未消化完的鱼肉。
须得饿他一天之后,再来听他发议论,免得侮辱智慧。”
他俯视面如死灰的老者们:
“我们不一样。
我们会坦然地告诉所有术师,成长到什么级别,就对应什么待遇。
而这个待遇,最实在、最主要的组成部分,就是钱。
我们坦然,欣然。”
“‘地火在地下运行,奔突;熔岩一旦喷出,将烧尽一切野草,以及乔木,于是并且无可朽腐。’”
五条悟低声念诵,眼中再无半点迷茫。
“嘻,老东西们,是时候下土了!
这个世界,是属于新生代的!
那么,就让必要的流血与牺牲,从你们这里开始吧!”
第三十八章 转瞬即逝
在咒术界的暗面,存在着这样一群人。
他们坐拥一切,却又一无所有。
财富、地位、力量……凭着家传的生得术式轻松成为一级术师的他们什么都不缺。
明明他们手握大权,本可以去做无数照亮人间的事,却又除了在权谋的泥潭中撕咬缠斗之外,什么都不会。
于是,生命的意义如沙般从指缝流尽,剩下的,唯有纯粹到近乎透明的“恶”。
他们可以为了取乐,甚至不需要任何理由或动机,便轻易作恶。
杀人放火、强抢民女,于他们而言如同呼吸般自然,恰如那些肆意践踏生命的“米畜大兵”一般可憎……
这不仅仅是御三家千年历史中堆积如山的海量个例,更是无数攀附在这腐朽体系上、最终将自我扭曲成怪物的可悲之人共通的写照。
而现在,狄奥即将为这一切落下终结的句点。
他为自己赋予“六眼”概念,右拳虚握向前踏出一步,咒力开始奔涌。
狄奥并未拔刀。
对付剩下这些弱小又不敢自杀的腐朽之物,他连“斩”的动作都嫌多余,只是简简单单一拳凌空挥出。
「赫」的效果于拳锋完全绽放,十米范围的红色直线冲击气流如毁灭光柱迸发。
“西内(死ね)!食我军道杀拳吔!”
向前方锥形扩散的实体冲击波,瞬间将精美的屏风连同其后方蜷缩的数位老者,一同轰成了漫天碎片与血雾。
然而,这帮老朽毕竟身居高位多年,纵使尸位素餐,能爬到此处,本身也曾是一级术师中的佼佼者。
狄奥这随手一击虽然威势骇人,但为了避免把房子打塌,威力难免有所收敛。
当烟尘稍散,只见残骸之中,竟还有一人未曾断气。
他肢体残缺,飞机头无精打采地耷拉在脸上,鲜血从七窍中汩汩流出,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却仍吊着最后一口气。
其手指甚至在血泊中微微勾动,暗地里积蓄着最后一点咒力。
“与实力并不相称的顽强生命力……有时候也是一种浪费啊。”夏油杰微微皱眉,“明明七孔流血,奄奄一息,却还在做这些不知所谓的小动作。”
“要动手补刀吗?”
日下部笃也手按刀柄,跃跃欲试。
“七孔流血是七孔流血,死是死。
他看起来在表演‘人之将死’的惨状,实则暗戳戳地准备最后一搏呢!”
不知为何,在“砍死总监部的保守派老登”这件事上,日下部表现出了很强的主观能动性。
他指节微微收紧,心中暗自盘算:自己提心吊胆了这半天,是不是终于等到出手的时机了?
“没问题的。”狄奥甩了甩手,散去拳锋上残余的咒力,“因为他们真的很弱啊。”
他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再次上前一步,如同朗诵戏剧般,对着血泊中那具残破的躯体张开了双臂:
“来吧,来吧!绽放你最后的火花,让我欣赏一下吧!
新的时代已经拉开帷幕,世界应当被告知——我已降临!”
最后一个“老登”那徒劳而癫狂的死前反扑,甚至没能在这间见证过无数权谋与鲜血的暗室墙壁上溅起半点值得记述的涟漪。
哪些人罪该万死、绝无宽宥,哪些人虽涉浑水却罪不至死,哪些人只是旧体系下随波逐流的工具。
在之前近乎“公开密谋”的三天里,狄奥已与五条悟、夏油杰反复推演、争论乃至权衡至深夜。
此刻,答卷已然写下。
所有需要消灭的“反动”核心,都已在这间象征咒术界最高权力的暗室内完成了最后的清算。
空气里浓重的血腥气尚未散去,与咒力残秽特有的寒意交织在一起,更透出一种旧时代被强行终结后真空般的寂静。
已获得御三家家主或代家主当场见证与承认的新任咒术总监——狄奥,缓缓转过身,环视着聚集在此的每一张面孔,郑重宣布:“现在,可以昭告天下了!”
为自己赋予“领导力”和“演讲家”概念后,他的声音并不洪亮,却自带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与说服力。
语调抑扬顿挫,每个字都如同敲击在金属上的重锤,铿锵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