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莲收起无线电,在床上躺下,目光空洞地望着上方单调的天花板。
那里贴着一张只有黑白灰三色的集体照片。
照片中的少男少女每一个都神情肃穆,不见笑容。
在足以容纳万人的宽阔操场上,他们彼此之间的站位稀稀疏疏,如同衰老口腔里所剩无几的牙齿,相隔着永远无法填补的巨大空缺。
东方古国有“头悬梁,锥刺股”的勤学典故,而她将这张照片贴在每天睁眼第一时间就能看见的地方,究竟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呢?
在爱莲“理所当然”忽视了的窗外,两个小小的身影手拉着手,并肩悬浮在夜色之中,无声地凝视着室内的一切。
一个是面部模糊不清的瘦弱男孩,一个是脸部丑陋、体型臃肿的女孩。
「影無(Invis)」和「贄鏡(Mierror)」,反童趣的双生子。
他们静静注视着爱莲,注视着那部静默的无线电,注视着这片黑暗中所发生、以及即将发生的一切!
通过单方面共享的五感,正在总统套房里和九十九由基依偎温存的狄奥,在第一时间得知了这场对话的全部内容。
“怎么了?”由基察觉到他动作逐渐慢了下来,最终完全停顿,轻声问道。
狄奥贴着她的额头,神色复杂地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解释:“……亲爱的,看来我们之前,想得太简单了。”
“哦?”由基睁大眼睛,微微认真起来。
“我让反童趣的双生子跟了上去。”狄奥撑起身,换了个更便于交谈的姿势,“猜猜我发现了什么?”
由基眨了眨眼,思绪转得飞快:“你特意这么说,肯定是有反转。
但之前那孩子的状态,那种‘空白’的气质……实在不像是能演出来的。
难道说,在那层表象之下,还有更加身不由己、甚至苦大仇深的隐情?”
“……比那更‘有组织’。
「影無」和「贄鏡」发现,她在和一个被称为‘9527’的对象进行任务汇报。
对话中,大量使用‘塔罗牌’大阿卡那牌的名称进行指代。”
接着,狄奥将那段监听来的对话几乎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继而开始了缜密的分析。
“在欧洲这个地界,敢于持有‘教皇’这张牌且地位与赫尔墨斯大师相提并论的人物,必定就是保禄教皇本人。
而‘命运之轮’或‘魔鬼’持有工坊,结合上下文,极大概率是进化学派的君主阿尔伯特。
爱莲和那个9527都是数字序号,这意味着连一级术师都不足以被列入具名者。
那么,其他被冠以大阿卡那牌名字的人,很可能都是学派的君主或地位相近的存在。
已知‘魔术师’现在是赫利俄斯机关的研究员,那‘愚者’想必就是这个机关的统括官。
从对话的语境看,‘太阳’似乎并非他们的友方,而是需要镇压的对象。
再加上两者的工作地点是国际原子能机构总部,那么不难推断,所谓的‘太阳’就是天草四郎之前提及的大咒灵咒胎。
而且,就像被我祓除的「象神伽内什」一样,‘太阳’极有可能是以人类对‘核’与‘恒星’的恐惧为根源,并汲取了对应神话传说而诞生的假想咒灵!
不是「太阳神赫利俄斯」,就是「昼神法厄同」。
如果‘太阳’是大咒灵,那么‘天平仪式’自然就是某种需要利用大咒灵的高位格来发动的奇术仪式。
剩下的细节,需要由发起自杀式袭击的‘塔’来验证。
因为我们这边的战力太强,他很有可能会去袭击宽见他们。
但我有在他影子里留下魔虚罗,安全方面不会有什么问题。”
他说到这里,忽然从自己投在由基胴体上的阴影中取出一枚硬币,向上轻轻一抛——是正面。
如果推测半对半错,硬币理论上会竖着落入指缝,呈现出非正非反的悬停状态,需要就具体细节反复占卜甄别。
而现在的结果便意味着他的猜测全对!
足不出户,便已将对方的人员构成、意图与关键信息“开盒”大半。
这就是狄奥算无遗策的惊世智慧!
由基听完沉默了许久。
最后,她叹了口气道:“好吧……那爱莲的演技,还真是有够好的。
我不太擅长隐藏心绪,这下……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和她相处了。”
? 第一百零八章 柏林夜战·其一
“米格尔老师,前面的主干道发生了严重的连环车祸,完全堵死了,我们的车过不去。”
坐在副驾驶位的吉野顺平手持一个造型奇特的单筒望远镜观察着前方,传回消息。

他所使用的是与幸吉制造的又一种“妙妙工具”,集成了红外夜视等一系列探测功能。
“反正现在是夜晚,行人稀少。人行道不是很宽敞吗?绕过去。”坐在后排的米格尔果断下达指令。
临时担任司机的托比亚斯立刻转动方向盘,性能优越的轿车顺从地碾上人行道边缘,准备从侧面绕过堵塞路段。
然而,就在车辆即将驶入前方那个路灯光线昏暗的十字路口时,异变陡生。
数颗经过特殊改造、具有极强穿透力与停止作用的大口径反器材狙击子弹,在完全消音、无枪口焰的隐匿状态下,如同夜色中无声飞行的死神獠牙,攒射向车队中的吉野顺平!
他作为外宾之一,却因外表年轻、并无官职在身,显得相对不起眼,成为了敌人眼中“立威”与制造恐慌的理想目标。
直到子弹临近车窗仅十几米,对危险感知异常敏锐的日车宽见才凭借直觉与眼角余光捕捉到那几道微弱的破空轨迹。
他条件反射地想要呼喝警告——但显然,声音的速度远不及子弹。
然而,顺平的反应超越了生理极限。
在间不容发之际,他甚至没有经过思考,近乎本能地召唤出水母式神「淀月」。
巨大的半透明水母状式神如同瞬间膨胀的安全气囊,在车厢内部急剧展开,将车内包括司机托比亚斯在内的所有人轻柔地包裹其中。
噗!噗!噗!
沉闷的撞击声在车内响起。
足以撕裂军舰装甲钢的诅咒弹头轻松穿过车身外壳,随即撞入层层叠叠、充满粘性与弹性的凝胶海洋。
其动能被「淀月」那特殊的身体结构迅速分散、吸收,最终无力地嵌在了式神坚韧的躯体内,未能伤及内部人员分毫。
当然,袭击并未停止,这只是一个信号。
原本空无一人的街道两侧,建筑物窗口、屋顶阴影处,骤然探出上百个黑影,冰冷的各式枪口在黯淡的月光下闪烁着致命幽光。
“敌袭——!”托比亚斯的怒吼与第一波爆豆般的枪声几乎同时炸响。
自动步枪的连射声与轻机枪的持续嘶吼交织成网,子弹如同泼水般向车队倾泻而下。
火箭筒与榴弹发射器接连喷吐出炽烈的焰尾,发出撕裂空气的尖啸。
随后的爆炸如惊雷撼动大地,火光与烟尘轰然升腾。
所有声响汇聚成狂暴的协奏,瞬间将夜的宁静撕得粉碎。
袭击者占据了十字路口周围的制高点与交叉火力点,编织出密集的“天罗地网”。
由于顺平早已用「淀月」笼罩住己方几人,即便榴弹将首车撕扯得四分五裂、火光冲天,车内的米格尔、日车宽见以及托比亚斯,却在式神的保护下毫发无伤。
“撤出车辆!”米格尔厉声喝道。
四人借着「淀月」延伸出的、具有缓冲与偏转能力的触须作为掩护与支点,如同鬼魅般从燃烧的残骸中横向窜出,在枪林弹雨中以不规则的高速轨迹移动、穿梭。
袭击者虽占据地利,但战术素养依旧堪忧。
日车宽见冷静地观察到:
己方人员已经转移,仍有袭击者对着空车残骸疯狂集火,缺乏战场实时感知和应变;
换弹节奏混乱无序,有人打空了弹匣还在死扣扳机,浪费了宝贵的火力压制窗口。
即便如此,这次袭击的火力密度和突然性,依然让后续车辆中几名没能及时发动咒力强化或展开防御术式的欧洲术师被四处横飞的流弹与破片击中,发出痛苦的惨叫。
阿尔迪戈猛地踹开车门立刻窜出,在榴弹炸裂的巨响中,借着气浪的冲击就势一个侧翻,险险避开贴面掠过的火线,狼狈却敏捷地滚到街边一座斑驳的天使铜像基座后,将自己彻底埋进雕像投下的浓重阴影里。
“好……好厉害……”
他死死捂住大腿上那道被榴弹破片撕开的伤口,鲜血正不受控制地从指缝间涌出,在裤子上染开一片刺目的暗红。
身为二级术师,又是代表一群挣扎在社会边缘、仅凭一时热血就想远赴东方寻求机会的草根术师,他从未真正面对过如此惨烈的战场。
在这猝不及防的袭击中,他几乎在交火开始的同时就失去了行动能力,只是勉强逃得性命。
透过翻腾的硝烟与交错的光痕,阿尔迪戈紧盯着在枪林弹雨中穿梭自若的那几道身影,眼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羡慕。
“虽然我很没用,但是看到大家这么有用,真好!”
根据观察不难得知,持有重火力的袭击者主要藏身于两侧高达十层的建筑天台上,隔着二十多米的垂直与水平距离居高临下,形成交叉火力覆盖整个街区。
见状,日车宽见迅速用咒力和结界在体表构建出防护措施,周身缠绕着如水般的领域。
完成“领域延展”的瞬间,他掏出小巧的「法槌」,足部发力,如离弦之箭般冲向一栋建筑的外墙,脚踩墙壁上突出的消防楼梯与管道,以近乎垂直的角度高速向上奔行。
然而,就在他上行至六七层高度时,一股诡异的空间扭曲感蓦然降临。
他眼前的楼梯景象一阵模糊晃动,下一瞬,他发现自己竟莫名其妙地回到了地面原点,仿佛刚才的上行从未发生!
一个身穿考究旧式礼服、头发花白的老者拄着顶端镶嵌有硕大红宝石的银质拐杖,出现在对面建筑的天台边缘。
他身边两名壮汉举着铭刻咒印、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塔盾形咒具,将老者的身躯遮挡得严严实实。
老者的目光透过盾牌缝隙扫过下方街道,声音透过扩音设备传来,带着居高临下的斥责与失望:
“格莱西雅!托比亚斯!约翰内斯!你们……堕落了!竟与东方异徒为伍!”
他顿了顿,用拐杖轻轻敲击地面,宣布道:“我的术式「控制楼梯」在这里是无敌的!
凡意图循‘楼梯’上行之人,只要我发动术式,其必会回到我所指定的原点!
你们,永远无法触及‘上楼’的真实!”
“沿着楼梯移动就会遭到强制空间转移么……
感谢你的术式公开!既然如此,那我直接跳上去不就行了?”
米格尔露出了微妙的笑容,伸手将头上那顶白色软帽轻轻一转,隐藏在帽檐夹层中的便携式高功率音箱骤然启动!
一轮强劲、狂野、充满原始生命律动与节奏感的非洲传统鼓乐炸响在街头,强烈的声波甚至暂时压过了枪声!
“力量啊,随鼓点爆开吧!”米格尔低吼一声,咒力随着音乐的节拍开始剧烈鼓荡。
这是他的术式「祈祷之歌」:
以身体动作的节奏驱动咒力,能驱散施加于自身的诅咒效果,刷新肉体疲劳与损伤状态,显著降低所受伤害,并同步大幅度强化使用者的力量、速度与韧性。
一个不依赖领域,便能实现全方位战斗增幅与状态维持的强大辅助术式。
? 第一百零九章 柏林夜战·其二
米格尔助跑几步,双腿咒力爆发,身形彻底脱离楼梯区域,径直冲向空无一物的建筑墙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