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类装置对内部材料的耐高温、抗辐射、高热导等性能要求极为苛刻。
因此,所里招收了一大批像阿修纳德这样的人,以一种近乎“穷举”、最基础也最笨拙的方式,尝试着元素周期表上各种可能的组合、掺杂、堆叠与结构,以期在浩如烟海的微观世界里,大海捞针般地发现那寥寥几种符合苛刻要求的候选材料。
他的工作,就是这庞大、枯燥而又不可或缺的试错环节中,最基础的一环。
上午十点半,一个对于某些国家的早八人来说非常懒散的时间,阿修纳德刷卡穿过研究所沉重的合金大门。
他习惯性地脱下外套,换上纤尘不染的白色实验服。
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是仔细检查实验室的温度计和气压计,确认环境参数处于允许的波动范围。
然后,他会在电脑上打开一个专用记录软件,新建一页实验日志,将实时数据一丝不苟、分毫不差地填入预设的表格。
接着,他看向扫描隧道显微镜(STM)的监控屏幕,检查其内部样品的温度。
这是今天一切工作能否顺利开始的晴雨表。
如果温度显著上升了1K及以上,他会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起来,快步走向墙角,去检查供应液氦的巨大杜瓦瓶侧面的液面高度显示计。
如果液氦还有剩余,且升温不多,那通常问题不大,可能是正常波动。
他会松一口气,在日志里记下这合理范围内的波动。
如果液氦剩余尚可,但升温明显且持续,就需要进入排查模式了。
最常见的情况是STM的样品舱门没有完全关严,导致漏热。
也有可能是连接样品台与冷头的热交换接触螺丝在无数次热循环后松动了。
此时,他会熟练地走到那拥有三重舱门、形同小型保险柜的STM主体对面,俯下身,在纵横交错的管线与支架之间,精准地找到那颗毫不起眼的黄铜螺丝。
随后,他用专用的内六角扳手,将其拧紧大约四分之一圈,有时甚至需要凭借手感稍微过拧一点点,以确保接触紧密。
在完成这一步后,监控屏幕上的温度曲线往往会在几分钟内开始掉头向下。
因为热胀冷缩效应,这颗螺丝时不时就会松动,需要定期检查并拧紧,这已经成了他日常工作的一部分。
今天运气不错,温度曲线平稳得像一条咸鱼,一切正常。
他松了一口气,开始正式工作。
我准备好了,可恶的材料们,放马过来吧!
首先,阿修纳德使用一根被称为“摇晃杆”的细长抓取工具,透过观察窗小心翼翼地将一块处理好的金属单晶样品从STM舱旁的真空储存架上夹起,稳稳转移到机械臂端的专用夹具上。
接着,他操控机械臂整体沿预设轨道平稳移动,将样品送至氩离子刻蚀设备前。
关舱门,关闭维持高真空的离子泵避免其吸入过多氩气,打开高纯度氩气阀门,施加数千伏的高压电场。
在低气压环境下,氩气被电离。
氩离子在电场加速下如同微观的炮弹,以精确控制的能量和角度轰击样品表面,剥离掉最表面可能存在的污染或氧化层,完成一次原子尺度的彻底清洁与平整化预处理。
轰击结束后,样品原地静置。
重新启动离子泵,机械臂内部集成的微型加热丝开始工作,在保持超高真空的环境下,对金属单晶进行加热。
热量如同温柔的熨斗,促使表面原子获得足够的迁移能力,重新排列,形成更规整、更利于后续分子吸附与观测的原子台阶与平台。
之后,阿修纳德将处理好的样品,再次用机械臂转移到分子束外延设备前。
启动设备,特定的有机分子在精密控制的蒸发源中加热升华,形成准直的分子束流,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如同降下一场原子尺度的细雨,均匀地沉积在单晶表面,目标是形成仅有单原子或单分子厚度的超薄薄膜。
最后,这承载着新生分子的样品,被他用那根细长的“摇晃杆”以加倍谨慎的动作,如同捧着一件易碎的绝世珍宝,穿过最后一段路径,小心翼翼地安放进STM最核心的样品舱内,准备迎接那能“看见”原子、窥探电子态的扫描针尖。
然而,今天似乎注定不太顺利。
STM系统开始扫描运行时,监控屏幕上表征隧道电流噪声的低频信号幅度异常地大,那原本应该平滑的形貌图像上,布满了如同电视雪花般的干扰条纹,严重影响了信号的分辨率与可信度。
这是系统硬件层面某个老元件性能退化带来的顽疾,时好时坏,如同仪器间歇性的低语与抱怨。
阿修纳德蹙起眉头,开始尝试几种教科书和前辈经验里记载的常规“驯服”针尖的方法:
推拉针尖调整与样品表面的间距,尝试施加一个短促的高压脉冲以清洁可能吸附的杂质,甚至冒险用针尖极其轻微地“戳刺”一下样品表面某个不重要区域,以期改变针尖末端的原子构型。
当这些都不奏效时,他会尝试调整隧穿电流的反馈参数,让针尖在样品上方以一种特定的频率微小“晃动”。
但那恼人的噪音依旧顽固地盘踞在信号里,没有明显改善的迹象。
最后,他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将样品从STM那娇贵的核心舱中小心翼翼地退出来,重新安装调整了一次。
这是无奈之举,既耗时又存在风险,但有时能奇迹般地解决一些因微小接触不良、热应力形变或样品位置发生纳米级偏移所导致的问题。
重新传样之后,噪音的强度似乎降低了一些,图像勉强可以辨认,但远未达到理想的科研级质量。
阿修纳德放大图像,观察着刚刚沉积了目标分子的样品表面形貌。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几次经过高温重构后的金属单晶表面,其原本应该宽阔平整的原子台阶变得很“碎”,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敲打过,出现了许多不规则的扭折与断口。
沉积上去的分子,像失去规划的梯田,一层层、杂乱地分布在这些破碎的台阶边缘与平台上。
而且,分子覆盖的密度似乎还是偏大了一些,过于密集的分子会相互干扰,不利于观测单层分子的特性。
明天得重新处理一下单晶表面,然后再换一组更低的沉积速率和基底温度试试。
阿修纳德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念头,移动鼠标,将今天测量的粗略数据以及遇到的问题,简要而客观地记录在电子日志相应的栏目里。
? 第一百二十六章 研究员的一日·其二
又是毫无成果、在重复与调试中度过的一天。
时间悄无声息地流淌,很快到了下午六点半。
这其实是科研生活的常态,百分之九十的时间,都是在准备、调试、排除故障和等待中度过。
那灵光一现的发现,如同沙漠中的甘泉般稀少而珍贵。
阿修纳德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他逐一检查所有液氦管路的阀门,用手指确认它们都已旋紧到关闭位。
STM舱的照明灯熄灭,三重舱门全部确认关好并锁紧。维持真空的各种泵组保持运行状态。
一切收拾停当,他关掉实验室主要的顶灯,只留下角落里一盏黯淡的安全指示灯,最后看了一眼在昏暗中轮廓分明的各种设备,轻轻锁好门。
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播放晚上回家后计划好的放松节目:
看两集正在追的电视剧,补一下更新的动画,或者翻翻没看完的小说。
总之,得看点什么,放松一下紧绷了一天的神经。
走在研究所傍晚略显空旷、灯光冷白的走廊里,脚步声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清晰而孤独的回响。
阿修纳德思绪飘散,不禁想到,所有那些值得被严肃对待、反复品味的故事,无论是古老的史诗还是现代的电影,似乎都共享着同一个深邃而永恒的主题。
「人,应当如何渡过这仅有的一次、无法重来的人生。」
生命是如此短暂,犹如夜空中划过的流星。
即便是历史上那些被铭记的圣贤伟人,也免不了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抛掷到这纷繁复杂的人世间,经历一段充满未知与挑战、喜悦与痛苦的旅程。
也因此,人们总是很难“完美”地、毫无遗憾地度过一生,难免在某个深夜回首时,感到些许空虚,觉得似乎虚度了某些光阴。
但好在,人类拥有“故事”。
在故事所构筑的平行时空里,创作者与阅读者得以共享另一段截然不同、或波澜壮阔、或细腻婉转的人生。
在故事的光影与文字中,人的生命体验得以被延长、拓宽、加深,仿佛能在这有限的物理躯体与时间囚笼中,短暂地触及某种超越个体生命的、“不朽”的共鸣与慰藉。
电影、小说、戏剧,它们需要充满矛盾与成长弧光的角色、尖锐的戏剧冲突、爱恨交织的复杂关系来吸引眼球、打动人心。
而阿修纳德现在只是一个按部就班与微观粒子打交道的“普通研究员”,过着平静、规律、甚至有些单调重复的生活,并不拥有那些激烈如火山喷发般的情节。
但正因为有了故事,他得以在精神的世界里活上成千上万次,体验悲欢离合的万千种可能,从另一个维度,丰富着自己这段平凡却独一无二的人生旅程。
就在阿修纳德一边想着这些漫无边际的念头,一边走向研究所大门时,他的视野余光里,突然捕捉到了一个不自然的模糊影子,紧贴在走廊拐角的阴影处。
那影子立刻敏锐地意识到自己已被那短暂一瞥所察觉。
几乎是同时,一个子弹形状的细小飞行物,以远超普通手枪的惊人初速,从影子方向无声无息地激射而出,划破空气,却没有带起半点风声,直取他的眉心!
阿修纳德的心脏猛地一跳。
长期在精密仪器前工作培养出的、对细微变化的敏锐反应救了他。
他几乎本能地向侧后方猛仰头,同时脚下如同触电般向侧面全力错步闪避。
一声沉闷而坚实的撞击声在他身后响起。
他眼角余光瞥见,一颗直径约五毫米的金属弹丸,已然深深嵌入了研究所由特种合金制成的厚重墙壁内,飞行轨迹与他刚才头部所在的位置,仅差分毫!
袭击者似乎有些惊讶于这个看似普通的研究员竟有如此迅捷的反应速度,阴影微微波动了一下,并未立刻发动第二次攻击,仿佛在重新评估猎物。
阿修纳德稳住呼吸,大脑飞速运转。
他迅速扫视周围环境,咒力感知全力展开。
没有,周围并没有留下任何属于攻击本身的咒力残秽痕迹。
也就是说,看起来是子弹的东西确实就是子弹。
这句话看起来有些废话,却说明了一些问题。
只有对外主动输出、运用咒力进行攻击、防御或发动术式时,才会在环境中留下清晰、可供追踪的咒力残秽痕迹。
否则,术师们光是日常通勤、生活,就会在世界上留下无数如同蛛网般密集的“残秽网络”了,这当然不现实。
因此,不难推断……
这个袭击者,似乎在刻意避免留下任何可能暴露自身术式特征或来源的咒力痕迹。
其行事风格谨慎而隐蔽,有点像尼查里派(阿萨辛派)的刺客。
阿修纳德不动声色地悄然启动了自己的术式,同时身体重心微微调整,看似随意地移动了半步,实际位置却已在术式作用下发生了大幅的偏移。
他的术式「天涯海角」,效果是扭曲、干扰目标对空间距离和自身位置的感知,包括但不限于五感和直感。
能让近在咫尺的致命攻击,在对方感知中变得仿佛远在天边,从而产生致命的延迟或误判。
也能让远处的威胁,仿佛瞬间逼近到眼前,引发不必要的慌乱与提前反应。
可以通过精准地误导对方的距离感与空间判断,来为自己创造规避或反击的战机。
越是依赖常规五感和直觉进行战斗和定位的对手,越容易被这个看似不起眼的能力所克制、戏耍。
“你怎么能‘看到’或‘感觉’到我的?”一个稚嫩、清脆的声音从阴影中直接响起。
无脸的小男孩「影無」并未完全显形,但声音的方位清晰可辨。
它真的感到困惑。
六眼那种级别的异能可以看到“不被看见的男孩”并不奇怪。
但眼前这个看起来咒力量平平的人类术师,为何能在它刻意隐藏下仍有所察觉?
“一点小小的……经验罢了。”阿修纳德只是保持着面向大致方向的姿势,语气听起来甚至有些松弛。
“就像一个人看了许多漫画、小说、电影之后,自然而然就会对‘超能力战斗’或‘校园恋爱’的标准剧情套路无师自通一样。
某些‘不协调感’,看多了,就会变得显眼。”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语气异常诚恳:“当然,如果可以不用战斗、不用流血的话,就再好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