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石能源的枯竭已经近在眼前，能源危机是本世纪最亟待解决的全球性问题之一。”
赞迪克的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一丝近乎虔诚的严肃。
“那些人——我的前辈和部分同僚——是抱着下地狱的觉悟，去推进那些……包括人体实验在内的研究的。
他们当中有些极端者，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甚至也愿意将自己作为仪式素材增加哪怕万分之一的成功率。
在他们看来，这是拯救人类未来的‘必要牺牲’。”
他顿了顿，又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的调子：
“哈哈哈，不过已经发生的事情，就像发了芽的土豆，没可能挽回，也没必要去纠结‘如果’了。
反正我们解决世界危机，并不是为了得到谁的回报或认可才去做的，也没有善与恶的终极意义。
就像现在，明明可控核聚变增加的发电量很多，但欧盟的电力价格一点都没有下降呢！”
“……我可以理解这种逻辑，虽然并不认同。”狄奥说道，“这让我想起一个有点地狱的笑话。”
“哦？愿闻其详。”赞迪克饶有兴趣地说道。
“问：为什么灭霸有能力杀死全宇宙一半的生物，却不直接把资源总量翻倍？
一个非常合理的调侃答案是：
因为杀死一半生物，至少可以救下另一半；而资源翻倍，面对众所周知的不平等分配问题，可能连百分之一的人都救不了，甚至可能反而加速崩溃。”
“很对啊！”赞迪克用力点头，深以为然。
“就算地球明天就普及了廉价、安全的可控核聚变，拥有了近乎无限的能源，人类理想中的那种‘按需分配’的共产社会，依然不可能自动实现。”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上了讥讽：
“正如您所说，一旦话题涉及到国家、民族、族群利益……个人的价值与意愿，总是会轻易地被轻视、被代表。
明明人并非是为了国家而存在。
恰恰相反，是为了人，为了人们能够更好地共同生活，才产生了‘国家’这种组织形式。
可是，人们总是会忘记如此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人，意外地……谈得来啊。
两个背负着救世愿景的男人，在理念的碰撞中，竟发现了某种奇异的共鸣。
狄奥看着侃侃而谈的赞迪克，忽然问了一个与当前话题无关的问题：
“你以前……也会对你的‘对手’或者‘研究对象’，发表这么多长篇大论的评论和感慨吗？”
“一贯如此。”赞迪克理所当然地回答，“因为我始终是个‘研究员’，是个‘博士’。
无论是物还是人，我的职责，包括对‘被研究对象’的状态、行为、动机，发表尽可能客观的评价与推演。这是工作习惯。”
他话锋一转，铂金色的瞳孔直视狄奥：
“不过，有一点您误会了。此时此刻，在我眼中，我们不是对手。我想……和您谈谈。认真地谈谈。”
“身份与血统，不过是旧世界用来区分贵贱、维系荣耀的陈旧枷锁。
过去还不够成熟的我，偶尔也会为一些小小的挫败感到失落与愤怒。”
赞迪克摊开苍白的手掌，正中心居然也有十字架纹身。
“不过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好比一个真正富有的人，不会去和街边的乞丐计较一枚硬币。
我也不会再为这些无聊的事情烦心。
与那将要到来的崭新世界相比，旧世界的一切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我觉得，您能和五条悟、夏油杰那些人合作，自然……也能跟我合作。”他意味深长地说道。
“你凭什么这样认为？”狄奥反问。
“为什么不能？”赞迪克的表情带着夸张的疑惑，“难道好人就只能跟好人来往，坏人就只能交到恶贯满盈的朋友？
我认为我们之间，应该建立一种更成熟、更务实的关系。
难道您觉得，驱动人与人合作的，仅仅是友情、理想这些听起来美好的东西吗？”
他不等狄奥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
“世人总是被利益捆绑在一起。
您所认可并与之合作的人，您一定相信他们能为您提供某种‘利益’。
可能是力量的支持，可能是理念的共鸣，可能是情感的慰藉，也可能是对未来的共同愿景。
道德、志向、梦想……有的是好听的‘说辞’去美化一段合作关系。
而一旦挣脱出这些‘道德’与‘理想’的框架，用最冷酷的眼光去看……
最终横在您与他人之间，决定是合作还是对立的，无非就是‘互利’二字。
看彼此是否能从对方那里，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狄奥难得遇到了同样能言善辩的对手，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
“庸人的政治总是充满了无谓的妥协，不管那妥协正确与否。
他们太弱小了，所以不懂——真正的力量与意志，从来不需要向现实低头。
我想和谁合作就和谁合作，而你，目前还没有展现出让我欣赏的特质。”
? 第一百三十五章 你其实是好人吧
“哎呀！力量和选择，这话说得真好！”
赞迪克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话，用力拍了一下手，发出清脆的响声。
“让我想起，前不久听一个评论家说，在观赏了无数故事之后，他终于‘发觉’了一个‘秘密’：
那些不懈努力、坚持进取、甚至不择手段也要达成目标的，往往是故事里的‘反派’！
他们才是真正自由的！
很早以前，我们原子能机构内部就有人在私下评论里写过类似的话。
我非常喜欢这个观点，也从不畏惧站出来，扮演这样一个‘反派’的角色。”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自嘲又自豪的复杂情绪：
“狂热者，因其僭越了常理而被世人践踏；超越者，因其无礼于现状而遭时代鞭笞。
于是，绝大部分胆怯、安于现状的生物畏惧了，退缩了，不愿跟随我。”
“然而！”他声音陡然拔高，“贤者自以为无所不知，我等才明白那些愚行背后的道义。
实验中的每一次‘牺牲’，皆有其不可替代的意义。
如今，您已亲自见证这意义所结成的‘果实’！
当全世界仍在能源危机中束手无策时，我们就已掌握超越人类现有科技数十载的‘无尽能源’！
我能为人类带来前所未有的新事物、全新的视角，乃至超凡的力量——而这，恰恰因为我是一个不受世俗道德束缚的‘反派’！”
狄奥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能够逻辑自洽地说出这种“守序邪恶”典型言论的人了。
他本想说些“守序中立”的理中客发言来回应，可他的直觉却在暗中劝诱他：此刻更应做的，是继续倾听下去。
“完美、洁白无瑕的事物，其价值何在？”赞迪克自问自答，语气轻蔑，“易碎，而且苍白得无聊透顶！
我不遮掩自身的恶行、私欲与贪婪。
很多人都畏惧于谈论私欲，但这不过是个人的意志罢了。
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个世界其实本就是在无数的个人私欲下运转的。
小贩希望高价卖出自己的商品是私欲，母亲希望自己的孩子更聪明更强壮是私欲，我想要支配并改变这个世界同样也是私欲。
私欲本身没有错，关键要看因私欲带来的过程和结果。
一个真正的研究者，必须如我一般，选择直面并拥抱人性与世界的全部阴暗面，才可能真正理解并讲述‘真实’。
正因如此，我始终坚信，利益才是人与人之间最永恒、最牢固的纽带。
您也未必不想成为一个既‘恶毒’，同时又获得巨大满足与‘幸福’的人吧？”
可是紧接着，他的语气又低落下去，带上了一丝古怪的疲惫与虚无感：
“然而……即便是求知欲旺盛如我，在长久、深入地研究这个世界、研究人性、研究咒力本质的过程中……也难免会逐渐感到厌烦。
直到我目睹「昼神法厄同」，方才恍悟，过往的一切认知皆如虚影。
在这个被诅咒的世界里，唯一真实存在的‘生命’，是一场以整个世界为养料、最终哺育而成的‘浩劫’。
人类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渺小种族，是孕育咒灵的愚者与贤者。
而那咒力的究极形态——所谓的大咒灵，或可称之为‘神灵’的存在，才是真正长存不灭的。
悲剧的核心，不在于肉体的毁灭，而在于所谓的‘意义’本身，被庞大的虚无彻底吞噬、消解的那种彻底性。
但是！即使结局注定驶向虚无，‘救世’的过程本身，就是最大的意义！
个体的崇高意志，究竟能否扭转集体意识倾覆的洪流？
我认为，人类的出路或许就在‘融合’。
虽未必能成功，但我愿成为人类的先驱，尝试与大咒灵相融，蜕变为新世界的神！
即使提前知晓这可能是一部‘悲剧’，但能与您这样的存在一同见证、思考、甚至共鸣……这个过程本身，就已足够照亮此刻！
与您共同面对这份‘已知’的沉重，并从中汲取前行的力量——这或许，正是对抗现实世界的虚无，最微小、却也最坚实的方式！”
“赞迪克。”狄奥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不高，却让对方的滔滔不绝暂时停下。
“你说，一切都是虚假的。”
狄奥复述着对方之前隐约透露过的疯狂观点，试图给大咒灵上一个玄学减益效果。
“如此悲观，你是觉得，你口中那个‘人造的诅咒太阳’已经无敌了吗？大咒灵也是咒灵吧？我很难想象究竟能有多强。”
“……原来您真的完全不知道啊。”赞迪克嗤笑一声，摇了摇头，抵抗了玄学减益效果，“‘无敌’这个说法……我不喜欢。太绝对了。
但「昼神法厄同」确实拥有近乎无穷无尽的咒力源泉，并且可以将咒力赋予特定的对象。
我现在的庞大咒力就是拜它所赐。
身为强者的您，不会不能理解，拥有无限能量供给与能量有限这两者之间，存在着何等本质的差距吧？
这可不是我自吹自擂，而是事实如此。
我们确实创造出了一个，在‘咒力’层面堪称‘永恒炉心’的东西。”
“好吧，了不起。”狄奥敷衍地鼓掌，同时偷偷召唤了魔虚罗。
赞迪克不以为忤：“您一定也体验过何谓‘腻味’吧？
日复一日，循环往复的日子，难道不无聊吗？
愉悦是生活必不可少的佐料，而没有什么比创造新事物、改变世界更能让人身心愉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