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坚拿起那个黑色的重力车载支架。外壳采用了充满磨砂质感的工业塑料。他随手将自己的手机放进底座的托槽里。
伴随着极其细微且悦耳的机械咬合声,两侧的夹臂在重力的牵引下如丝般顺滑地向内收拢,将手机牢牢锁住。
整个过程没有哪怕一毫米的干涩与卡顿,完美得就像是用昂贵的瑞士钟表零件拼装出来的工艺品。
紧接着他又拿起那个桌面折叠支架。手指轻轻发力,转轴处随之传来了高级的阻尼反馈。这种阻力均匀且极其绵密,无论悬停在任何一个角度都稳如泰山。
这绝对不是这个时代常见的粗糙流水线产品。
这完全是靠着内部极其精密的零件咬合以及严苛的阻尼调校才做出来的机械质感。
就算代工厂把图纸泄露出去,没有那套复杂的阻尼调校数据,外人也根本复刻不出来。
这两个平时死磕四足机器狗的技术狂人,轻描淡写间就交出了一份足以对整个消费手机配件市场形成冲击的答卷。
“老板,哪怕最后只用最普通的工程塑料开模,我也能保证它的机械寿命超过十万次。”托德笃定地保证道。
杨坚放下产品,心里的最后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严密的专利矩阵已经在申请通道中,再加上眼前这四台实物原型。
现在,他只需要去物色一家执行力足够强并且诚信靠谱的代工厂。
第141章 内部商会与理查德·塞勒
杨坚手里把玩着刚刚组装完成的手机配件模型,清脆的机械开合声在空旷的办公室内回荡。
阿瑟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对面,目光死死盯着老板手里的那个小玩意。
作为一个深耕行业多年的机械工程师,他一眼就能看出这个产品在结构设计上的巧妙之处。
这已经完全脱离了普通地摊货的范畴,是一件真正具备工业美感的高质量商品。
“老板,就凭这套严丝合缝的联动齿轮,咱们的产品只要上市,绝对能把那些粗制滥造的竞品按在地上摩擦。”阿瑟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赞赏。
杨坚停下手中的动作,将这台堪称完美的打样原型轻轻放在桌面上。
“既然技术层面的验证已经彻底结束,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就只剩下一个问题。”
杨坚抬起头看向这位公司CTO,“我们需要立刻找到一家具备足够开模精度,并且产能稳定的代工厂。
你在波士顿动力待了那么久,认识供应链上的人吗?”
听到这句话,阿瑟脸上兴奋狂热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他尴尬地挠了挠头,直接当着老板的面无奈地两手一摊。
“老板,你这就有点太难为我了。我以前在实验室里干的活就是纯粹的死磕代码和机械结构。
我身边也全是一帮连跟女生搭讪都会结巴的极客。你要是让我找人给你手搓一台高精度的伺服电机我绝对能办到。
但你要让我去找那些身上带着铜臭味的工厂老板谈批量代工订单,那我是真没招。
波士顿动力的采购和供应链那公司内是另外一套流程体系,或者说派系,我们这些搞研发的技工根本接触不到核心人脉。”
杨坚对此没有感到太多的意外。技术极客往往在这个社会化程度上有着严重的偏科属性。
指望阿瑟这种满脑子只有齿轮和代码的人去搞定老谋深算的代工厂老板,确实是不切实际。
问一嘴纯属有枣没枣打一杆子。
打发走阿瑟后,杨坚独自靠在大班椅上。他的手指有规律地在桌面上敲击着,目光却停留在了旁边的座机上。
他脑海中浮现出的第一个有代工厂资源的人选是国防部的米切尔上校。
毫无疑问,军方手里掌握着这个世界上最庞大也最精密的制造资源。
那些为美军生产高精尖武器零件的军工级代工厂,只要稍微从指缝里漏出一点点边角料的产能,就足够把安杜瑞尔这几款民用配件的订单吃得干干净净,并且质量绝对无可挑剔。
手指已经按在了座机的第一个按键上,但杨坚的动作却骤然停住了。
他微微眯起眼睛,大脑开始飞速进行利益推演。
当前的节点有些尴尬,安杜瑞尔刚拿了国防部的一百万,直接去找米切尔绝对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安杜瑞尔现在最重要的核心业务是那台承载着数百万美金拨款的四足机器狗还有无人侦察机。
国防部那些官僚的神经非常敏感,如果让他们知道安杜瑞尔放着正经的军工研发不去死磕,反而跑到芝加哥的工业区里到处找厂子代工手机支架和自拍杆,米切尔绝对会暴跳如雷。
这不仅仅会引来不务正业的质疑,更致命的是,军方大概率会直接怀疑安杜瑞尔的资金链是不是已经断裂到了需要靠卖民用小五金来维持生存的凄惨地步。
更有甚者,还会怀疑刚打到账上的钱是不是被私吞到自己账户了。
一旦信任产生裂痕,后续的尾款和资源倾斜就会面临彻底停滞的风险。
为了赚点快钱去动摇金主爸爸的信心,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亏本的。
杨坚果断地松开手指,将这个极具诱惑力却暗藏毒药的想法彻底从脑海中掐灭。
既然波士顿动力出来的极客指望不上,军方的关系又不能动用,杨坚索性直接在网上搜了一大圈芝加哥周边的代工厂。
不过搜索结果让他直摇头,网上的信息不仅真假难辨,而且大部分都是些连实地厂房照片都没有的皮包公司。
那些真正有产能且价格公道的老厂在网络上几乎处于隐形状态。
眼看这种盲人摸象式的搜索没有结果,他果断合上电脑,决定去向人脉广阔的郝斯特教授寻求突破口。
作为芝加哥大学机器人实验室的灵魂人物,郝斯特在学术界和本地工业圈子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
他那张常年带着温和笑容的面孔背后,隐藏着一张庞大的社会关系网。
......
当天下午,杨坚亲自带着几套手机配件原型机来到了大学实验室。
郝斯特戴着眼镜,小心翼翼地把玩着那个利用重力联动的车载支架。
教授的眼神里流露出纯粹的欣赏。他赞叹着这些结构件在公差控制上的完美无瑕,感叹着这种降维打击般的设计思路。
但当杨坚把话题切入到寻找批量代工渠道时,这位老教授却摘下眼镜,无奈地苦笑了一声。
“杨,这回我可能真的帮不上你什么大忙了。”
郝斯特将原型机放回桌面,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大学实验室的生态和真正的商业制造完全是两个世界。我们平时测试的零部件用量极小,绝大多数的标准件我都是直接从工业目录上买现成的。
至于那些非标的特殊零件,实验室里有先进的高精度数控机床,我的学生们花几个通宵就能自己手搓出来。我们根本没有跟大规模流水线代工厂打交道的硬性需求。”
听到这个回答,杨坚心里不禁叹了口气。
看来这件看似最基础的制造业环节,反而成了安杜瑞尔目前最大的软肋。
没有本地深耕的供应链渠道,贸然跑到不熟悉的工业园去观测,大概率会被那些老油子当成肥羊狠宰一刀。
就在杨坚收起桌上的原型机准备转身离开去查阅本地工业黄页时,郝斯特却突然拍了拍脑门。
“等一下。我虽然不认识那些代工厂的厂长,但我突然想起来一个关键的情报。”
郝斯特的眼睛亮了起来,“下个礼拜,芝加哥本地的几个行业协会将联合举办一场内部商会,参与的全是实体制造企业和新锐科技公司。
这可是真正能涉及到大宗订单交易和产能分配的闭门会议,我相信里面绝对有大把嗷嗷待哺的代工厂在寻找买家。”
杨坚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
“这种搞本地小圈子的聚会排外得很。如果没有分量够重的大佬领路,外人恐怕连门在哪都摸不到吧。”
杨坚笑了笑,“教授,既然您把话抛出来了,肯定不会只让我干听着吧。”
郝斯特开怀大笑,“你这小子确实脑子转得快。这个消息是我上周跟布斯商学院的一位老朋友闲聊时打听到的。”
他慢悠悠地收拾起桌上的材料,“他在芝加哥商界的人脉比较广,说话也有分量。你要是真想搞到一张入会场的通行证,我可以给你搭个线。明天下午我们刚好约了下午茶,你跟我一块去见见他。”
......
第二天下午,芝加哥大学附近的一家隐秘高档的私人咖啡馆内。
杨坚跟着郝斯特推开厚重的胡桃木大门,就看到了坐在角落卡座里的一位身材略显发福却精神矍铄的老人。
“理查德,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起过的杨坚。安杜瑞尔的创始人。”郝斯特笑着走上前为双方做着介绍。
接着他转过身向杨坚引荐:“杨,这位是布斯商学院的理查德·塞勒教授。”
理查德·塞勒。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杨坚觉得异常耳熟。他表面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大脑却在飞速检索着前世的记忆。仅仅几秒钟后他的瞳孔就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终于,他想起来眼前这个老头到底是谁了,未来在二零一七年凭借行为经济学彻底封神并斩获诺贝尔经济学奖的大佬。
虽然在二零一二年这个时间节点,塞勒还没有站上人类经济学界的巅峰,但他早在几年前出版的著作《助推》已经让他成为了全球顶尖商学院里炙手可热的学术明星。
这绝不是一个只会躲在象牙塔里推演公式的书呆子,而是一个能够把人类的贪婪恐惧与市场博弈融合到极致的心理学大师。
塞勒放下手中的咖啡杯,用一种带有几分探究意味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杨坚。
他没有摆出学术泰斗的架子,而是像一个精明的老商人一样主动伸出了右手。
“这段时间郝斯特没少在我耳边念叨你。”塞勒握手时带着一丝打趣的笑意,“他总跟我吹嘘自己认识了一个即懂技术又懂商业的优秀青年。”
“郝斯特教授谬赞了。优秀谈不上,多半都是被逼出来的。”
杨坚从容地笑了笑,“毕竟现在的商业丛林太讲究弱肉强食。要是只懂技术不懂规则,最后往往会被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三人落座后寒暄了几句,话题很快切入正轨。
听完杨坚想要寻找代工厂的诉求后,塞勒并没有急着表态,而是饶有兴致地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
“杨,你觉得那些底层的制造业厂长现在最缺什么?”塞勒抛出了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
“订单。和能让机器日夜运转的现金流。”杨坚给出了标准的商业回答。
塞勒微笑着摇了摇头,顺势靠向沙发靠背。
“这是传统经济学的理性假设。”塞勒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看透人性的敏锐,“但现实中那些在底层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油条,绝不是完美的经济动物。他们内心贪婪,且充满了投机心态。”
塞勒停下手中的咖啡勺,目光带着几分审视。
“你带着完美的图纸和能赚钱的原型机去找他们,他们当然渴望订单。但在渴望的同时,这种落后的制造业思维会催生出一种危险的心理偏差。在行为经济学里,我们管这叫‘禀赋效应’的变体。”
杨坚安静地听着。他很清楚,这种由顶尖学者提纯过的人性剖析,在外面花多少钱都买不到。
“当他们看到你的产品,不仅想赚代工费,更会本能地想把技术据为己有。在他们眼里,你只是个空有图纸却没有生产线的年轻人。”
塞勒一针见血地揭开了制造业底层的潜规则,“他们会在合同里埋雷。在模具所有权上玩文字游戏,在材料损耗上搞猫腻,甚至暗中抢注你的外观专利。
如果你兜里的底牌不够硬,商业版图还没展开就会被这帮人连皮带骨地吞掉。”
听完这番话,杨坚并没有露出任何担忧的神色,反而放松地笑了笑。
“理查德,感谢你的提醒。不过有一点你可能误会了。”杨坚身子微微前倾,展现出一种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从容,“我可不是什么抱着金砖招摇过市的肥羊。去跟饿狼做生意,我当然备好了猎枪。”
他直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厚厚的文件推到塞勒面前。
那是由顶级律所洛克哈特亲手操刀并已经进入联邦保护程序的专利受理回执。上面密密麻麻的条款犹如一张滴水不漏的大网,把所有可能被钻空子的机械结构和外观设计全方位焊死。
“我非常认同你对人性的判断。”杨坚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桌上的文件,“所以我从来不考验人性,我只用法律壁垒来切断他们的非分之想。只要他们老老实实赚代工费,大家就能合作共赢。但如果谁想在所有权上越界,洛克哈特的律师团会让他们知道违约的代价。”
说到这里,杨坚收拢桌上的文件,目光平静地看向对面的老人。
“所以理查德教授,我的规矩已经定好了。现在我只缺一张能让我走进会场去挑选合作方的门票。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从您这里拿到它?”
看着面前这份毫无破绽的专利防线,塞勒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这哪里是个初出茅庐的极客,这完全是个深谙商业规则的狠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