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凯文那尴尬到极点的神情,杨坚心如明镜,没有继续往下深挖。他笑了笑,十分自然地拍了拍凯文那宽厚的肩膀:“不管怎样,今晚先好好庆祝。”
派对的气氛在一波波的酒精催化下越发高涨。
就在这时,大门被推开,喝得半醉的弗兰克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
“加拉格家的狂欢,如果没有一家之主的赐福,怎么能算达到高潮?”弗兰克摇晃着爬上一张椅子,居高临下地挥舞着双手,“让我们敬凯文和维罗妮卡——这两个即将主动踏入婚姻坟墓的幸运儿!爱情啊……这该死的、迷人的、又让人倾家荡产的玩意儿!”
宣告完毕,他大笑着跳下椅子,跌跌撞撞地走向角落里那架布满灰尘的破钢琴。“婚姻就是一场漫长的绞刑!但既然你们非要往里跳,那老爹我今天只能送你们一首生存圣歌了!都给老子把耳朵竖起来听好了!”
借着极度亢奋的酒意,他在钢琴前一屁股坐了下来。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弗兰克十指翻飞,一串极其流畅、甚至带着几分专业水准的音符倾泻而出——竟然是那首经典歌曲,《I Will Survive》。
加拉格家的孩子们全都震惊地张大了嘴巴。利普瞪着眼睛,用手肘猛地捅了捅身旁的菲奥娜,压低声音问道:“菲奥娜,你发誓……你以前见过他弹这玩意儿吗?”
“开什么玩笑?”菲奥娜此刻也是一脸活见鬼的表情,连手里的啤酒都忘了喝,“我给他擦了十几年的屁股,从来只见过他把手放在酒瓶和别人的钱包上,鬼知道他从哪学的这手!”
利普和伊恩面面相觑,他们从小到大,根本就不知道这个该死的混蛋老爹居然还有这种惊人的艺术细胞。
但在酒精和欢快节奏的感染下,惊讶很快变成了大合唱。所有人围着钢琴,踩着节拍,跟着弗兰克大声唱起了这首经典的高潮段落。
弗兰克猛地砸下重音,仰起头对着天花板嘶吼:“Think I'd crumble?(以为我会一蹶不振?)”
菲奥娜拉着维罗妮卡跳到了沙发上,举着啤酒瓶大笑着接唱:“You think I'd lay down and die?(你以为我会屈服认命,倒地等死?)”
紧接着,是全场所有人撕裂嗓音的狂热咆哮,仿佛要把南区所有的泥泞、操蛋与不甘都在这一刻统统吼出来:“No, not I, I will survive(不,绝不可能,我定会顽强地活下去!)”“Long as I know how to love, I know I'll stay alive(只要心中尚存爱意,我便能屹立不倒)”“I've got my life to live(我自有大好的人生要尽情挥洒)”“And all my love to give and(还有满腔的炽热要去倾注,并且——)”“I will survive(我必将绝地逢生!)”
最后,弗兰克的十指在琴键上极其华丽地疯狂扫过,所有人高高举起手里的酒杯,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了最后的尾音:“I, I, I will survive(我,我,定要笑到最后!)”
一曲结束,众人哈哈大笑,掌声、口哨声和酒瓶的碰撞声瞬间在破旧的客厅里响成了一片。
而在人群边缘,凯文却并没有笑。
在《I Will Survive》那带着挣扎与新生的旋律中,他的眼神越发深邃。为了让他和V的爱情能够真正“Survive”,也许,毫无保留的真诚才是最好的方式。
就在大伙儿准备开启下一轮狂欢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重型货车引擎的轰鸣声。
菲奥娜推开窗户看了一眼:“WTF?这是怎么回事?大半夜的谁叫了货车?”
大家纷纷穿起外套,好奇地冲出门外。
只见一辆家电配送车停在路边,两个工人正用手推车往院子里搬运着一个崭新的、体型庞大的金属圆筒。
“哈哈!是我买的热水器到啦!”
小黛比从人群里挤了出来,脸上写满了兴奋与骄傲。
菲奥娜瞪大了眼睛:“黛比?你哪来的钱买这么贵的热水器?”
“我把之前那个走失小男孩的家人给的奖金,全都用来买这个啦!”黛比扬起下巴,骄傲地宣布。
菲奥娜感动得眼眶微红,一把将妹妹抱进怀里:“黛比,你真了不起!”
“是啊!简直是加拉格家的救星!”利普也冲上去揉了揉她的头发。
“嘿嘿,因为我做好事送小男孩回家的行为上了电视新闻,那个家电城的老板特地答应加急送货过来的!”黛比开心地向大家炫耀。
在这个寒冷的初冬之夜,加拉格家终于迎来了久违的热水,整个院子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杨坚没有去凑热闹,他拿着啤酒,静静地靠在门廊一侧的木护栏上,看着这场充满温情的南区闹剧。
这时,一个高大的人影走到了他身边。
是凯文。
他有些烦躁地点燃了一根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大口,然后将浓重的烟圈吐进了芝加哥冰冷的夜风中。
看得出来,他刚刚在心里做过了极其剧烈的思想斗争。
“兄弟。”凯文夹着烟的手指微微颤抖,转过头,用一种几乎是求救般的目光看着杨坚,“你知道吗……其实,我已经结过婚了。”
没等杨坚说话,凯文痛苦地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声音压得很低。
“我到底该怎么跟V开口?这可咋整啊……你上过大学,你是干大事的文化人,你脑子聪明……教教我啊,兄弟。”
昏暗的门廊灯光下,杨坚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撒谎而陷入极度痛苦的南区汉子,轻轻叹了口气。
“凯文……”
第三十四章 帮忙
芝加哥初冬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刮过门廊。
一墙之隔的屋内,加拉格一家还在为拥有了热水器而放肆狂欢。
而一墙之隔的屋外,杨坚靠在木护栏上,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感觉自己刚刚被卷入了一场荒谬的法律闹剧里。
“凯文……”
杨坚深吸了一口冷空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我们从头捋一下。你刚刚说,你结过婚了。那现在具体是个什么情况?你那个前妻人呢?”
凯文烦躁地搓了搓脸,粗壮的手臂无力地搭在栏杆上:“她?我不知道,早就回她老家或者不知道去哪儿鬼混了。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特么还年轻,脑子进水了才会被她忽悠着去教堂发了誓……”
“停停停。”杨坚打断了他的碎碎念,直奔最核心的法律问题,“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和她办理离婚手续了吗?”
凯文愣了一下,眼神透着一种未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清澈与迷茫:“这事儿……有点复杂。反正我们早就彻底分开了,这么多年没见过面,也没说过一句话。”
“你们分开多久不重要。”
杨坚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盯着凯文的眼睛,“我问的是,你们有没有任何由法院出具的法律文件,比如离婚判决书(Divorce Decree),或者至少签过离婚协议证明你们在法律上已经解除了婚姻关系?”
“啥玩意儿?”
凯文手里的烟灰掉在了靴子上,他理直气壮地反问道:“分开不就是离婚吗?她搬出了我的公寓,带走了她的那堆破烂,我也不再给她买酒喝。这在咱们南区,不就等同于婚姻自动作废了吗?”
“啪!”
杨坚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脑门上,简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这特么就是芝加哥南区最真实的现状。
这里的很多人可能精通如何从废车场偷零件,知道怎么躲避IRS的查税,但对最基本的民事法律却一窍不通,以为只要“我不跟你过了”,法律上的婚姻关系就会像空气一样自动消散。
“听着,大个子。”
杨坚叹了口气,耐着性子开始给这位法盲老哥普法,“在美国,只要你们当初领了结婚证(Marriage License),哪怕你们分开一万年,哪怕你们去了外太空,只要没有走完法院的法定离婚程序,你们在法律上就是合法夫妻!”
凯文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嘴里叼着的半截香烟差点掉下来。
“你……你的意思是……”凯文结结巴巴地咽了口唾沫。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们没有合法的离婚证明,你现在根本没法和V去市政厅领证!”
杨坚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幻想,“如果你敢隐瞒这段婚姻,跑去和V签字结婚,恭喜你,那叫重婚罪(Bigamy),妥妥的联邦重罪,足够你去监狱里捡好几年肥皂了。”
“Oh, Jesus Christ……”
凯文高大的身躯猛地摇晃了一下,痛苦地抱住了头,像一头绝望的灰熊般颓然蹲在了地上。
“完了,全完了。要是让V知道这件事,她绝对会用她的高跟鞋把我的蛋蛋踩碎的……我不能失去她,杨,我绝对不能失去她。”
看着眼前这个南区出了名的肌肉猛汉,此刻竟像个犯了错的恐慌症儿童一样缩成一团,满脑子都是对失去爱人的恐惧,杨坚只觉得一阵哭笑不得,但心底也真真切切地涌起了一分触动。
在《无耻之徒》这个充斥着背叛、谎言、自私和堕落的魔幻南区里,几乎每个人都在泥沼里挣扎,为了生存不择手段。
弗兰克为了换酒钱可以卖掉亲生孩子,莫妮卡发疯时可以毫无顾忌地卷走全家仅存的积蓄。
但唯独凯文和维罗妮卡这对经营着艾拉伯酒吧的夫妻,是这个屎坑般的世界里为数不多的、真正闪耀着人性光辉的好人。
他们会抚养孤儿,会把钱借给加拉格家,甚至在这个充斥着诱惑与谎言的世界里,始终保持着对彼此最纯粹、最忠诚的爱。
杨坚还记得菲奥娜曾经无比感慨地说过:如果当年没有凯文和V的帮衬,没有他们慷慨借出的烤面包机、微波炉和各种维持生计的家用电器,她一个没成年的女孩,根本不可能把加拉格家那群嗷嗷待哺的孩子们活生生拉扯大。
对于这样的人,如今身价四百万美金的杨坚,毫不介意顺水推舟地拉他们一把。
“站起来,凯文。事情还没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杨坚走过去,拍了拍他宽厚的肩膀,“这事儿虽然麻烦,但在法律的框架内就能解决。我建议你立刻找一个靠谱的离婚律师,查清楚你前妻的下落,然后用一份赡养费买断协议或者别的什么方式,让她在离婚文件上签字。”
“律师?”凯文苦笑了一声,眼神黯淡,“兄弟,你看看我这样子,像是能请得起那些按小时收费的吸血鬼的人吗?我和V的积蓄只够买个便宜的戒指……”
“律师费我来出。”杨坚打断了他。
凯文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杨坚:“你说什么?”
“我说,找律师的钱我来掏,不管是一千刀还是两千刀,甚至一万刀,我都包了。”杨坚笑了笑,语气中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从容,“凯文,就当这是我提前送给你和V的新婚礼物。相信我,这点钱对现在的我来说,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一……一万刀?!”
凯文瞪大了眼睛,连刚刚还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都给憋了回去,下巴差点砸到脚面上。他上下打量着杨坚,仿佛在看一个外星人:“等等,兄弟,你是不是去抢芝加哥国民银行了?还是偷偷端了南区哪个毒枭的窝子?你哪来这么多钱?”
还没等杨坚回答,凯文又像是自己想通了什么似的,夸张地一拍大腿,粗着嗓子嘟囔道:“Jesus,我就知道……该死的亚洲人,你们是真特么会赚钱啊!你是不是用什么东方的数学魔法把股市给黑了?”
杨坚被他这句带着浓厚南区刻板印象、却又毫无恶意的粗话给逗笑了。
其实,对于刚刚从互利公司那里敲诈了四百万美金现金流的杨坚来说,这笔钱真的连零头都不如。
在施以援手毫不费力的情况下,去帮一把自己前世在屏幕外最喜欢的角色,这种精神上的愉悦感,远比给自己买块劳力士要爽得多。
确认了杨坚不是在开玩笑后,凯文呆呆地看着他,这个一向粗线条的南区汉子,眼眶突然又红了。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将杨坚死死地抱住,力气大得像头灰熊,差点把杨坚的肋骨给勒断:“谢谢……谢谢你,兄弟!我凯文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了!只要你一句话,艾拉伯酒吧的酒你这辈子随便喝!”
“咳咳……先放手,大个子,我肋骨真要断了!”杨坚苦笑着拍打着凯文的后背,好不容易才从这个窒息的熊抱里挣脱出来。
他揉了揉发痛的胸口,半真半假地扯了个谎解释道:“没你想的那么夸张,没抢银行也没黑进股市。我最近帮硅谷那边的一家科技公司写了点底层代码,解决了个大麻烦,对方老板很满意,直接结了一笔相当丰厚的奖金,算是运气好赚了笔快钱。”
“我就知道!你们这帮玩电脑的脑子就是好使!”凯文激动地搓着手。
“但是听着,凯文。”杨坚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严肃起来,压低声音叮嘱道,“这件事你必须对所有人严格保密。包括V,包括利普他们,特别是弗兰克,绝对不能让他听到半点风声。要是让那个老混蛋知道我发了笔横财,他绝对会像闻到血腥味的水蛭一样死死吸在我身上。”
凯文立刻心领神会,像捣蒜一样疯狂点头,伸出粗壮的手指在自己的嘴唇上做了一个用力拉拉链的动作:“放心吧兄弟!就算有人拿着碎冰锥抵着我的脖子,我也绝不松口!”
“那就好。还有,考虑到你那张笨嘴,”
杨坚补充道,“万一V或者其他人问起你怎么请得起律师,千万别说是我给的钱。你就告诉他们,我正好有个律师朋友,这笔生意对他来说只是顺手的事,他愿意给个‘友情价’。至于这点友情价,你咬咬牙还是付得起的,这样逻辑就圆过来了。”
“天才!‘律师朋友’、‘友情价’,我记住了!”
凯文嘿嘿一笑,但很快,他擦了擦眼角,眉宇间又浮现出一丝化不开的愁云,“可是……就算律师的事解决了,我该怎么跟V开口?她一定会杀了我的。”
“这才是最关键的一步,凯文。”
杨坚正色道,“女人最恨的不是你有过过去,而是你欺骗她。如果你等她穿上婚纱那天再告诉她,那你们就真的完了。”
凯文下意识地就要去推门:“那我这就去跟她说……”
“停停停,不是现在!”
杨坚一把拉住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里面所有人都在为了你们狂欢,V现在肯定也喝了不少。你这个时候跑进去丢这颗炸弹,今晚的订婚派对绝对会变成凶杀案现场。”
杨坚指了指大门:“听着,今晚你什么都别提,回去好好享受属于你们的派对。等明天早上,等你们俩都彻底清醒了,把她拉到没人的地方,坦白一切。但记住,不要只抛出问题,要带着解决方案去坦白。”
“带着解决方案?”
“对。你要在坦白的同时看着她的眼睛,极其真诚地告诉她:‘亲爱的,我犯了个蠢,我以前结过婚。但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绝对是你!而且,杨正好有个靠谱的律师朋友愿意给个友情价帮忙,我们马上就能把这件破事彻底解决。’”杨坚像个导演一样指导着,“这样,她除了揍你一顿之外,至少能感受到你对她的爱,以及你想和她结婚的诚意和决心。”
“对对对!我最爱的人绝对是她!”凯文猛地点头,仿佛在排练一样,眼眶又有点湿润了,“这句话太棒了,我明天一定大声说出来!”
听完这番话,凯文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那表情简直就像是死刑犯得到了缓刑通知。
“你说得对,兄弟。明天再说,今晚……今晚我还是先保住我的蛋蛋吧。”凯文抹了把脸,“真诚、爱,加上解决方案,这是唯一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