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意外的是,一道魁梧身影从道旁屋舍上跳了下来,只靠牛皮护腕便挡下了他手中红剑,随后一掌拍来,将他逼退。
白亦非:“……”
破镜的心思越发急迫,反映在脸上,便是两团恼怒的火焰在燃烧,看着眼前横插一手的老头,他倒是立刻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卫国大将军公孙羽……”
公孙羽不着痕迹的扭了扭手腕,随后抱拳一礼,笑呵呵道:“此事是我家公子一时性急,冲撞了各位,稍后老夫会备一份薄礼奉上,还请诸位看在老夫的面子上,此事就此作罢,如何?”
白亦非红白双剑归鞘。
公子安轻松了一口气,立刻便想答应公孙羽,但注意到还在看戏的魏武,一股不安升起。
果不其然,魏武说道:
“你就是公孙羽?”
“事情因你而起,你一句话就想把人带走,你的面子也忒大了吧,知道的你是卫国将军,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们魏国的大将军呢!”
公孙羽听出了魏武话里的不爽,苍老的面上没有半点不悦,反而微微躬身,陪着笑脸再度作揖道:“此事全怨老叟,不知魏太子觉得,此事如何能了?”
“既然这事儿是因你孙女起的,那就让我瞧瞧她是怎样的国色天香之貌,沉鱼落雁之姿,若是可以,添个丫鬟做暖床,我也不介意。”
“可要是不行……”
“呵~”
魏武一声轻呵开口,一对瞳孔霎时间化作碧蓝之色,好似高天蔚蓝,又像是顶好的瓷片,偏有无形无质的雷光乍亮,直击公孙羽!
公孙羽闷哼一声,只觉双目刺痛无比,不由自主的闭上眼,两行热泪滚滚而落,下意识靠到卫庄的身上。
“你偷袭!”
卫庄扶住公孙羽,怒视魏武。
谁也没想到,一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俊美公子,居然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这般下作阴毒的手段,难怪他能杀死玄翦!
此前众人都不信魏武能杀玄翦,但亲眼看到魏武的手段后,众人皆是心头一凛,对魏武忌惮起来。
“好阴险的手段!比起当时我挨得那一下,似乎要更重?”
白亦非没有开口,只是细细分析着公孙羽所受的伤势,眉心拧成疙瘩又瞬间散开,“还好有表妹帮我刺探情报,缓和双方的关系,否则当时真要纠缠下去,恐怕我已经死了!”
公子安两边都不想得罪,但考虑到双方价值,他摆出一副威严之面,拂袖不悦,对公孙羽道:
“老将军不在卫国,也不去魏国寻龙阳君核实,只因一则传言就跑来我韩国挑衅魏国太子,看来是不将我韩国和魏国放在眼里啊!”
公子安不会武功,但他的言语施威带给公孙羽的压迫感毫不弱于魏武的武功——
一个是能灭了他挚爱的国,一个是能杀了他老朽的身!
公孙羽嘴唇发白,抬手擦去两行热泪,睁眼间眼前模糊一片,整个世界仿佛变作血色,即便近在咫尺的卫庄都瞧不清楚,又何况是魏武等人。
他知道自己彻底废了——一个目不能视的将军怎么可能再上场打仗?
于是,公孙羽重重长叹一声,好似将自己的精气神全部吐出,一瞬间苍老了许多,道:
“此事是老朽的错,待老朽回返卫国,便驱人护送丽姬前来,若是太子还不解气,只管取了老朽这颗顶上人头,老朽也绝无二话!”
“嗤,看你的样子,本就活不了多久,还想拿命碰瓷孤?”
魏武目光隐晦的扫过一角,随后冲卫庄抬抬下巴,嘴角玩味的说道:
“这小子刚才一人拦路,那可是霸气的很,这般霸气外露,想必也不会灰溜溜的逃走,若能接我三掌,我便许你两人安然离开。”
卫庄看他瘦巴巴的样子,料他身无巨力,当即点了大将军的穴道,让这位老将伤势平息下来,主动站出来说道:“可以!”
“可”字出口的时候,魏武的身影便从马车上飘出,也不见他动作有多大,马车旁的人甚至都没有反应,他已经出现在了卫庄眼前。
“以”字里明显带起了颤音——是出于本能的恐惧!
卫庄的瞳孔里,一只手正朝面门拍来!
第八十六章 射雕·莫愁,你在和谁讲话?
五指如柱,掌心似天。
掌纹列出了十方闪电!
卫庄瞳孔骤然间被电芒所刺,眼前发黑,无形的掌力远远地覆盖在面上,将他白发荡起,将他面皮抖动,令他有种脸骨要碎裂的错觉。
“我就要死了吗?”
卫庄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随即万千杂念涌起,化作满腔怒火——我还没有和师哥比剑,我还没有学全横贯八方,我还没有出师出山,我怎能死?
我不能死!
极致的压力下,卫庄浑身真气凝聚于手掌,以臂作刃,以掌作尖,用尽全力挥出:
“横贯八方!”
两道前后响起的声音在此刻近乎一致,同样的剑招却在此刻绽放出截然不同的效果——
前一声“横贯八方”年少稚嫩,带着濒死的恐惧和身死的不甘,用尽全力凝聚出一道赤红色的剑芒,想要斩断那如柱手指,破开那耀眼雷光,但终究没有逃出那五指山,绞入了雷光的刹那,便消失不见。
后一声“横贯八方”听起来虽然有年迈的沧桑,却是中气十足,一把平平无奇的长剑却挥出了千军辟易的自信,轻松扫破雷光,和魏武的手掌短兵相接。
魏武讶然的看着面前好似瞬移一般出现的斗笠老者,五指如钩,一掌攥紧了对方的剑,另一掌毫不犹豫的劈落下来,嘴中笑道:“果然是鬼谷先生!”
出手救下卫庄之人,赫然是鬼谷子!
斗笠下声音平稳,宽袖如墨荡开真气,好似有一堵气墙拦于身前,挡住了魏武一掌,道:“老朽年迈,比不得魏太子年少有为。”
气墙骤然破裂,但鬼谷子已经弃剑,左手提着卫庄,右手提着公孙羽出现在远处。
魏武余下尽力被他握于掌间,无形的空气爆发出耀眼雷光,“噼啪”作响间,刺眼的雷霆被他拉扯成了一杆威力十足的长矛,重重投向鬼谷子。
神霄御雷真诀!
真气外放!
这本应是贯通无比的杀招,可惜只持续到了三十步外,便渐渐消散于无形,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鬼谷子带着人停留在五十步外。
“啧,果然还是差了些。”
魏武对于自己的表现有些不满,按照他心中所想,这一矛投出应该至少能有五十步,此刻却只有三十步,明显是哪里出了问题。
殊不知鬼谷子也是心惊,斗笠下少有变化的面上满是凝重之色——
若非他用鬼谷纵横之术阻拦,只怕那雷矛能够瞬间追上他,五十步内便能将他捅个对穿!
好生棘手的小子!
鬼谷子斗笠斜遮面庞,只有半张脸和颔下五柳长须露出,将卫庄和公孙羽放在一旁,脚下黑白二气散出,只见纵如百步飞剑,横似横贯八方,剑气凌厉,刹那间划出纵横十九道,将魏武等人全部包裹在内。
“苍生涂涂,众生寥寥,诸子百家,唯我纵横!”
“老夫是纵横鬼谷一脉当代鬼谷子,卫庄是我横剑一脉弟子,今日多有冒犯,可否请魏太子看在老夫的面上,放他一马?”
“这也放一马,那也放一马,你们拿孤当放马的呢?”
魏武冷笑间抬掌,随即感受到自己先前引以为傲的磅礴血气此刻大部分都被转化成了真气,然后又被用来养“神”,语气一转道:
“但看在你鬼谷子的面上,今日的事我也不是不能当做没发生过,可再怎么说也是你弟子先行挑衅,若是只凭你鬼谷子一句话我便放人,我的脸往哪搁?”
鬼谷子抬手抚须,斗笠上下轻点两下,“太子说的有理……”
“我观公子似是受了大伤,元气亏空严重,这枚聚仙丹便送给公子填补亏空吧!”他抬手抛给魏武一个小瓶,随后转身提起卫庄和公孙羽,化作一道黑影消失在御道上。
魏武下意识抬脚想追,却感受到脚下纵横十九道内隐而不发的真气,立刻绷直身子,接住了小瓶。
也正是此时,纵横十九道内真气消散。
“……老狐狸!今日之事,我且记下了!”
魏武揭开瓶塞,闻了闻里面聚仙丹的药味,只是一口气吸入鼻腔,便令他有种大补的感觉,体内气血流行的速度都快了几分。
他对此自然满意。
“可惜了,若是把人留下,说不定能掏到更多!”
魏武并不觉得鬼谷子有多强,若非他为了修炼神霄御雷真诀付出太多精力,这老货多半挡不住他一拳!
他将药瓶收入袖子,丹药一口吞入腹中,苍白的面色稍稍红润几分,亏空的肉身内发出轰鸣,随后数门奇功同时运转,又将这动静化于无形。
他这才抬脚跳上车,对看的一脸呆滞的公子安道:“带路吧。”
“是,是!”
公子安背后冷汗打湿衣衫,万万没想到自己今日居然有幸见到“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息”的纵横家鬼谷子,但更没想到连鬼谷子对上魏武,都要掏出“人情世故”。
这样他对魏武的畏惧瞬间拉满,只想将他赶紧带到韩王宫后了事。
而在道旁高阁上,一名少年正凭栏眺望,将御道上发生的事情全部看入眼中,陷入深思。
片刻后,他问道:“那魏太子武武功到了何种境地?”
他身旁的武者微微躬身,毫不犹豫道:“功参造化!足以和百家首领相提并论。”
“……可我看鬼谷子似乎并没有吃亏。”
“但也只能落荒而逃不是吗?”武者低声细语,但言语间并没有多少客气,直言不讳道:“以鬼谷子的性格,倘若他有信心拿下魏武,又怎么会用出纵横十九道限制魏武?”
“纵横十九道?”
……
“纵横十九道乃是我纵横家绝学,天地之大,列国局势,人情往来,皆在这一纵一横布局之间,局势千变万化,尽窥于十九道内。”
“纵以百步飞剑,横以横贯八方,练到精熟无比,随心所欲,便可观天下大势,或合纵或连横,等到学以致用,将这两门武功融会贯通,便可纵观天地,横览山河,囚天下于一掌之间。”
“可惜,那小子是个怪胎,困不住太久!”
鬼谷子嘴上尽是遗憾,斗笠下的嘴角却是不住上扬,“原本天下局势大定,虎狼之秦东出,兵锋席卷天下已是定数,除非找到苍龙七宿,否则六国互相扯皮,只会被秦国吞没。”
“但现在,多了一个魏武,韬光养晦十余年,一朝趁势而起,当真一鸣惊人!”
鬼谷子抚须长笑道:“这一潭死水般的天下,终于多了变数!”
“哈哈哈——”
……
韩王宫中。
韩王送别魏武后,让公子安继续安置魏武,一回头,便冷汗直流,跌坐在王位上,一气憋的满脸通红,终于忍不住怒骂道:
“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儿跑来威胁我,要我城池!
一个只知饮酒作乐睡女人的纨绔空口白牙便要与我韩国共分百越!
欺人太甚!当真是欺人太甚!”
相国张开地和大将军姬无夜一文一武分立两旁,脸上都无有半点神情变化,只有满满的深思。
前些日子,秦国秦王亲弟公子成蟜使韩,效仿纵横家言说利弊,要取韩国十九城,
今日魏太子武又是口出狂言,说愿意跟着韩军一同征讨百越,到时候以火雨山庄为核心,只要周围百里之地……
干脆百越之地全给你好了!
张开地心中轻轻一叹,正色道:“安公子这一路上与魏武多有接触,等他待会儿回来,可以问一问,这究竟是魏王的主意,还是魏武的想法!”
倘若是前者,那便是魏国强硬的“盟约”,需要慎重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