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霞…也很思念圣子呢。」
仅仅开头一句,便让俞珩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
他接着往下看,
「也盼着能与圣子继续同参大道,亲密无间。只是圣城事务关乎我紫府未来谋划,更为要紧,你不可满脑子只想着与紫霞嬉闹,误了正事。」
字里行间那丝熟悉的、带着矜持的规训口吻,瞬间击中了俞珩。
他脑海中几乎立刻浮现出紫霞说这话时的模样——
她定是微微收着下颌,眉眼轻轻低垂,故作端庄地板着脸,试图摆出圣女的威严,可耳根却会悄悄染上一层薄红。
想到这般鲜活的情景,俞珩紧绷的心弦彻底松弛,唇角不自觉地牵起一抹浅淡笑意。
他指尖轻动,回复的讯息带着笑意:
「在下谨遵圣女令,定以紫府大事为重,待圣城事务了结,再向圣女赔罪。」
可放松不过片刻,心头的疑虑却像水底的暗礁,在平静的表面下再度浮现。
他缓缓收起圣子令,低声自语:
“紫霞无事……那方才心头的警兆究竟是为何呢?”
他眉头微蹙,目光重新投向远方冰雪宫的方向,
“难道是冰雪宫那边有什么变故?他们此次派了这么多仙台境长老潜入万龙巢,恐怕不止是为了寻传承……
紫霞会不会察觉了什么,才刻意加快归途,不愿多提?”
一连串的猜测在脑海中盘旋,想不出个所以然。
俞珩轻轻摇了摇头,将脑海中纷乱思绪暂且压下,再多猜测也无济于事,眼下不必自寻烦恼。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一旁正探头探脑的黑皇身上,开口问道:
“我需即刻通过域门返回圣城,处理紫府后续事务,你呢?接下来有何打算?”
黑皇立刻咧开大嘴,露出一口森白的尖牙,
“本皇还得继续在外面替叶凡那小子打掩护!如今各方势力都盯着他,尤其是姬家、摇光那群老狐狸,恨不得把他抓起来扒层皮。
我得接着扮演他,把水搅得更浑,吸引所有目光。”
俞珩闻言略一沉吟,目光扫过脚下气息凶悍的鳞翅龙蛇与暗金凶鳄,这两尊太古族实力强悍,留在黑皇身边,能助它更好地搅乱局势。
他随即开口道:
“既如此,让它们暂时跟着你吧,有太古王族在侧,也好有个照应。”
黑皇一听这话,一双圆溜溜的狗眼顿时精光四射,爪子在龙背上蹦跶了两下:
“好!太好了!有这俩大家伙跟着,本皇以后出门都不用躲躲闪闪了,看谁还敢招惹本皇!”
俞珩低头,目光落在鳞翅龙蛇布满纹路的头颅上,沉声吩咐道:
“你们暂且跟随这位……不死天皇一脉的……皇族坐骑,这段时日,听它号令行事,不可擅自造次。”
“汪!什么叫坐骑!”黑皇当即通过神念向俞珩疯狂抗议,
“本皇怎么着也得是不死天皇正统传承者!是统领者!不是坐骑!你小子会不会说话!”
嘴上虽不满,却不耽误它表面上装腔作势。
只见黑皇立刻收敛起嬉皮笑脸,极其配合地、傲慢地扬起那颗硕大的狗头,尾巴绷得笔直,前爪一翻,亮出了那枚巴掌大小,幽光流转的黑色古皇令。
鳞翅龙蛇与暗金凶鳄感受到令牌中毋庸置疑的至高气息,庞大的身躯同时一颤,桀骜的眼神瞬间被敬畏取代。
它们齐齐低下头颅,声音浑厚,恭敬地回应:
“鳞塬(鳄畊)遵命!”
诸事安排妥当,俞珩不再多言,向前迈出一步。
他指尖凝起一缕黑气,轻轻一点身前虚空,空间如同水波荡漾开来,显露出一片深邃的漆黑虚空。
他的身影踏入其中,下一秒彻底消失不见,只余下虚空涟漪缓缓消散。
目送俞珩离去,黑皇立刻人立而起,两只前爪叉在腰上,望着广袤无垠,被暴风雪覆盖的北域冰原,兴奋地甩着舌头,眼中闪烁唯恐天下不乱的光芒。
它清了清嗓子,刻意模仿皇族威严,却在遮掩不住骨子里的得瑟:
“嘿嘿嘿……姬家、姜家、摇光圣地……还有那些躲在暗处的太古余孽、老怪物们,准备好迎接本皇‘王者归来’了吗!这北域的天,该乱一乱了!”
说罢,它拍了拍鳞翅龙蛇的脊背,高声下令:
“鳞塬,向东!先去姬家的源矿脉转一圈,让他们知道,本皇回来了!”
鳞翅龙蛇轰然应诺,巨大的鳞翅猛地一振,卷起漫天风雪,载着黑皇与暗金凶鳄,化作一道黑色流光,朝着姬家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片被搅动的混沌风雪,在北原上空弥漫,打着卷儿往东方飞去。
......
圣城,这座矗立在东荒北域,永远在沸腾的巨城,宛如一头匍匐在苍茫大地上的太古凶兽,日夜吞吐红尘人间的欲望喧嚣。
俞珩刚踏入宏伟城门,一股灼热躁动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混杂着修士们的神力波动、丹药的药香、兵器的寒铁味,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浓稠的粘在衣襟上,挥之不去。
他抬眼望去,天空中云层低垂,明明是白日,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而这份压抑,又催生出一种疯狂的狂热,在整座城池中蔓延。
长街之上,人流密集得几乎没有立足之地。
各族修士摩肩接踵,有身着锦衣的圣地弟子,有面容粗犷的散修,还有头生犄角、气息凶悍的妖族......
茶楼酒肆的门窗大开,店小二吆喝着穿梭其间,而店内更是人声鼎沸,杯盏碰撞的脆响、激动的争论声、兴奋的呼喊声交织在
所有话题,都围绕着同一个焦点——
“听说了吗?东荒的姬家、姜家、摇光圣地,还有中州那些传承了几万年的古老教派,已经暗中联手了!
不日就要一同发兵,共伐紫山!”一个满脸虬髯的壮汉将酒碗重重砸在桌上,声音洪亮得让邻桌的人都侧目,
“那可是紫山啊!传说中古之大帝坐化的地方,里面藏着的秘密,能让整个北斗都疯狂!”
“何止是联手!”旁边一个身着青衫的文弱修士立刻接话,
“我从师门长辈那听到,这次各家为了保险,至少要动用四件极道帝兵!
四件啊!想想看,帝兵同时横空,那场面,怕是要捅破天!”
“可不是嘛!”又一人凑过来,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
“古之大帝的秘密……必将在此世重现!他们究竟是生是死?晚年去往了何方?坐化前又布下了何等后手?
还有那些传说中的大帝传承、不死神药……这次伐山,所有秘密都要大白于天下了!”
这些话语如同野火在人群中迅速蔓延,每一个听到的人,眼中都充斥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帝兵横空足以改写势力格局,紫山打开可能带来逆天机缘,大帝之谜揭晓更是关乎修行界的终极秘辛,任何一桩都足以震动五域,如今却要在同一时间爆发。
整座圣城,就像一座被架在神火之上灼烧的巨大鼎炉。
炉中是无数修士的野心、欲望与期盼,炉外是山雨欲来的压抑局势,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石破天惊的一刻,等待着被即将喷薄而出的古老秘密造化,彻底点燃。
俞珩收敛了周身气息,只作寻常修士模样,低垂着头,默然行走在汹涌的人潮之中。
周遭的喧嚣如同潮水般涌来,却似被一层无形的壁障隔绝在外,修士们的争论、商贩的吆喝......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他心中清明如镜:
满城的狂热绝非一场盛宴,而是黄金大世拉开序幕前,沉淀着血与火的沉重前奏,紫山之伐不过是个开端,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就在这时,他掌心微微一热,一道黑白交织的玄奥符文悄然浮现,传来叶凡的讯息:
“道长,我已回圣城。你在紫府驻地吗?有要事相商。”
俞珩脚步微微一顿,周身骨骼发出一阵几不可闻的咔嗒轻响,面容在神力流转间悄然变换,化作一名气质沉静、眉宇间带着几分孤骜的青衫青年模样。
他抬眼扫过街边,目光落在不远处一座挂着“兆丰海楼”匾额的酒楼上。
他神念微动,以同样的符文回复:
“我在兆丰海楼二楼临窗雅座,你从侧门进来,来此处寻我。”
寻了个能俯瞰长街的雅座坐下,店小二很快端来一壶北海冰酿,俞珩浅酌等候片刻,便见一名身材瘦高、面色带着几分阴翳的汉子推门而入。
那人穿着一身发白的粗布短打,腰间别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刀,正是伪装后的叶凡。
他目光锐利如鹰,快速扫过雅间内外,便不动声色地抬手,掌心同样有黑白符文一闪而过,压低声音试探:
“道长?”
俞珩含笑点头,伸手示意他坐下,
“坐。此间专营北海奇珍,招牌的‘石中鱼’汤是用深海寒石中孕育的灵鱼熬制,汤清味醇,甚是鲜美,不可不尝。”
伪装后的叶凡依言坐下,也不多客套,待店小二端来乳白色的鱼汤,便拿起瓷碗舀了半碗。
温热的汤汁入口,一股极致的鲜香瞬间在舌尖炸开,带着淡淡的灵韵,顺着喉咙滑下,四肢百骸都透着舒畅。
他忍不住眯起眼,咂了咂嘴,紧绷的神色稍稍放松,放下碗,他身体微微前倾,
“道长,我昨日在一处不起眼的小石坊,偶然发现了一枚奇石。
其表皮纹路暗合周天,内蕴神华,但我以源术反复探查,却始终摸不到它的脉络核心,尝试着切了几刀,也未能触及正主,仿佛所有的源纹都在规避真正的神藏所在。”
俞珩闻言,端起碗轻啜一口,
“源纹自隐,神华内敛,规避探查……听你描述,莫非是石王?你源术根基尚浅,贸然接触石王,容易被其天然道纹反伤己身。”
叶凡点头,神色凝重:
“我亦有此猜测,只是不敢确认。道长您源术胜我百倍,若您出手,定能手到擒来,解开此石奥秘。”
俞珩沉吟片刻,将手中的汤碗轻轻放下。
“也罢,”他站起身,袖袍微拂,
“便随你去看看吧。”
第一百九十六章 天权承祖泽,瑶池润余芬
叶凡与俞珩皆作寻常散修打扮——
叶凡穿着一身发白的粗布短褐,裤脚卷起,露出沾着泥点的草鞋,肩上搭着个破旧的布囊,活脱脱一副常年奔波的挑夫模样;
俞珩则换上了灰布长衫,腰间系着根普通的麻绳,头戴高冠,长发简单束在脑后,周身的神力收敛得一丝不剩,看上去就是个略懂些粗浅算术的游方道士。
两人顺着圣城南域纵横交错的狭窄巷道穿行,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长满了青苔,偶尔能看到几只灰雀在墙头跳跃。
越往深处走,周围的喧嚣越淡,直到抵达一处极为隐蔽的小石坊前,才算彻底隔绝了外界的热闹。
但见坊门低矮,不足丈高,门板早已腐朽发黑,上面的铜环锈迹斑斑,风轻轻一吹便发出吱呀的哀鸣。
坊门外的空地上荒草萋萋,野草随风摇曳,其间还散落着几块破碎的源石废料。
石坊内,几座灰黑色的石质建筑静默矗立,墙体上爬满了墨绿色的藤蔓,斑驳的石面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裂痕,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古意。
俞珩并未急于入内,而是驻足抬头,目光如细密的梳子,缓缓扫过建筑朴拙的屋檐与飞檐拱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