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珩眉头微蹙,指尖轻轻一划,一滴黑血从指腹渗出,悬在半空中,圆润如珠,沉凝如墨。
“我这是成了葬士?”他低声自忖,声音在空旷的黑暗中回荡,几分犹疑,
“传闻葬士以葬土为基,天生沟通生死,可这九彩归一,又好像不同……”
他盯着那滴黑血看了片刻,指尖微微一动,黑血重新融入体内。
“抑或是,成了黑血进化者?”
想不明白,暂且放下。
他闭上眼,神念内探,从眉心识海出发,沿着脊椎一路向下,探入苦海命泉,检查自身修为。
果不其然。
紫珠将他仙台一层的修为道果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虽然因尚未完全适应这方天地而略显滞涩,但实打实的秘境法仙台根基,非常完好,没有一丝一毫的损伤。
他微微松了口气,睁开眼,举目四顾。
四周皆是冰冷的黑土,与他诞生时的那片黑土一模一样。
可如今,这片黑土已经变得平平无奇了,触感粗糙,像普通的泥土,握在掌心里,沙沙的,没有一丝灵气波动,像是所有的潜力都已经被他耗尽了。
他意念微动,体内神力悄然运转。
那神力从命泉深处涌出,他的身体变得轻了,开始上升。
穿透层层黑土,无声无息。
黑土从他身边流过,被他轻轻拨开,抛在身后。
土层渐薄。
他能感觉到头顶的压力在减小,黑暗在变淡,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变成深灰,变成浅灰,变成灰白,变成——
隐约有模糊的人声低语传来。
俞珩停下身形,悬浮在土层之中,凝神细听。
“该死的秦族,真是越来越贪婪,也越来越不讲手段了!”一道咬牙切齿的声音响起,带着一股子压抑了太久,终于忍不住要发泄出来的愤恨。
“我们前前后后,给不老山挖了多少宝料?不计其数!可他们对待我们,却越发严苛。口粮减半,鞭刑加身,分明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要榨干我们最后一丝价值!”
另一道声音附和,语气里满是悔恨:
“原本说好的,只要我们奉上足够价值的宝料,就允许我们入秦族为奴效力,哪怕是做最卑贱的力士,也好过在这里受这份罪!
结果上一茬的人刚走,就换了个毛头小子来主事,全然翻脸不认账,反而变本加厉地压榨我们!”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可恨我当初没有那独臂人的胆魄,不敢拼着一口血气越狱,如今被常年压榨,神躯渐渐驽钝,修为倒退,彻底沦为他们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
“噤声!都别说话!有人来了!”
低语声瞬间消散,紧接着,一阵哗啦啦的锁链镣铐拖地的刺耳声响传来,伴随着几声挪动。想来是那些低语的人,缩回了墙角。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居高临下,巡视领地般的从容。
鞋底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一个年轻却无比倨傲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都给我老实点!一个个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背后嘀咕什么!不就是抽你们几鞭子吗?跟要死了一样!也配在背后嚼舌根?”
他的语气愈发阴狠:
“一人侥幸越狱而已,你们也别痴心妄想!告诉你们,那独臂人就算逃出去,也活不了多久!
这里是恶魔岛!断然没有他存活的道理!他一个丧家之犬,必然已经死在岛屿深处!”
话音未落,便是一阵“劈里啪啦”的脆响。
鞭子抽在皮肉上的声音刺耳至极,那是那些已经被抽打无数次,结痂后又被抽开的旧伤。
伴随着衣物撕裂的声响,
“嗤啦——”
布料被鞭梢带起的力量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皮肤。
几名犯人闷哼一声,他们愣是咬着牙,一个都没有吭声。
压抑的喘息,在死寂的囚牢里格外清晰,有人在咬牙,把指甲掐进掌心里。
“哼!还敢瞪我?”
年轻声音愈发阴狠,鞭子甩动的频率愈发急促,“啪啪啪”的声响连成一片,像暴雨打在屋顶上。
“硬气什么?!告诉我,你们哪儿来的底气?!一群猪狗一样的东西,也配用这种眼神看我?
别以为你们以前是什么狗屁尊者、什么天才,到了这里,你们连狗屎都不如!
我告诉你们,在这里,哪怕是点了神火的生灵,被活活打死的都不在少数,你们算什么东西?!”
俞珩静静地悬浮在土层之中,听着那些声音,一字一句,脑海中渐渐拼凑出一幅画面。
恶魔岛。不老山。秦族。独臂人。
他大概知晓如今是个什么光景了。
后世独断万古的荒天帝石昊,此刻还是个刚出下界的少年。
那些囚徒口中的“独臂人”,应当是石昊的祖父。
他逃出去了,此刻正不知在岛屿的哪个角落,躲避追兵,寻找生机。
知晓了情况,他心中一定。
以他仙台一层的修为,在这片天地中或许算不上顶尖,但那些囚徒口中的“点燃神火的生灵”,以他的战力,抗衡起来应当绰绰有余。
他按照上次穿越的思路思索,若要回归,须得以所处时代之法突破某一境界才行。
“仙古法,乱古法……”他低声自语,嘴角微微扬起,眼眸像两颗被点亮的星。
在古法消逝的后世,随便一篇残经、一段口诀都足以让他兴奋许久,而此刻,他站在所有古法的源头。
仙古之末,乱古之初,正是那些在后世失传,只剩下只言片语的古法最鲜活的时代。
他稍感振奋,收敛气息,继续上浮。
他从泥土中探出头来,无声无息,没有惊动任何人。
这是一座广阔的黑牢,四周是粗糙的岩石墙壁,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寒光。
牢房极大,足有数百丈方圆,数百个囚徒散落在各个角落,有的靠着墙壁坐着,有的蜷缩在地上,有的蹲在阴影里。
他们个个脚带镣铐,脚踝处被粗重的铁环箍着,铁环上连着手指粗的铁链,铁链的另一端钉死在墙壁上。
身缠锁链,有的从肩头斜挎到腰际,有的从胸口缠绕到腹部,有的从手臂一直缠到手腕。
披头散发,赤手赤脚,他们的头发打结了,有的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每个人各自坐在一个角落,沉默无声,没有人抬头。
他们坐在那里,像一座座被掏空了内在的雕塑,失去了所有期待,等待着下一个被鞭笞的日子。
俞珩收敛气息,心念一动,身上的衣物化作一件破烂的灰色囚衣,皱巴巴的,有几个破洞。
他抓了一把泥土,在身上抹了抹,让自己看起来像那些被囚禁了不知多久的囚徒一样,蓬头垢面,灰头土脸,看不出本来面目。
他悄无声息地走向一处无人关注的黑暗角落,靠着墙壁,缓缓坐下,找了条黑链圈在自己脚踝。
他的动作很自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坐定,将身体缩进阴影里,让黑暗将他整个人吞没。
然后,他开始倾听墙壁缝隙中渗进来断断续续的私语,收集情报。
他在黑暗中,安静地等待。
请假一天
请假
第四百零二章 悟古法,新修行
狱卒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黑牢重归一片浓稠的黑暗。
黑暗之中,怨怼之声此起彼伏,多是在发泄愤懑,咒骂秦族,悔恨当初。
俞珩默立角落,一言不发,静静聆听。
这个时代的语言发音古拙苍劲,音节厚重,但细细分辨之下,还是与后世言语一脉相承,韵意相通,略一揣摩,便已通晓七八。
他在暗无天日的囚牢中默默算计时日,约莫过了三日,牢门外再度传来甲叶摩擦声。
一群身披玄甲,气息冷厉的狱将簇拥一名锦衣青年缓步而入。
青年眉锋清扬,面带轻佻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怜悯,随意扫了一圈缩在地上的囚犯,扬手便是一鞭抽在最近一人身上,皮开肉绽,
“诸位,都醒一醒,上工了。”
两侧狱将轰然上前,挥鞭驱赶。
囚犯们一个个艰难起身,拖着沉重如山的枷锁镣铐,锁链拖地,发出刺耳哗啦声。
那些器物上刻满符文,封印了他们的修为,纵有昔日通天修为,此刻也与凡人无异。
俞珩不动声色,混在人群之中,随着人流缓缓向外挪动。
踏出牢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浩瀚无边的矿区。
霞气蒸腾,黑焰跳动如妖灵,紫电蜿蜒如龙蛇,银芒流转似月华,诸般异象交织,隐隐宝物在深处孕育,道韵惊人。
可绚烂之下,亦藏着无尽凶险,稍有不慎,便会被异力绞杀,尸骨无存。
一行人鱼贯进入幽深矿洞,洞内阴寒刺骨,雾气弥漫。
此地真正可怖之处,并非岩壁间乱窜的异力,而是深埋在地底的一股诡异诅咒,无形无质,却能侵神蚀骨,但凡沾染,便会神魂昏聩,肉身溃烂,直至沦为行尸走肉。
可俞珩置身其中,只觉周身气血安稳如常,诅咒似对他视而不见,半点侵蚀之意都无。
一行人被驱赶着分散开来采矿。
俞珩信手一抓,一块银白宝料就被挖出来,他边走边挖,行不多时,他看见了一道年轻身影。
俞珩对他有印象,是前日在牢中硬气不屈,被秦族青年重点鞭挞的囚徒。
此刻他浑身疮痍狰狞,多处皮肉翻卷,白骨隐现,触目惊心。
他握着沉重的矿镐奋力凿挖,忽然一道凝练紫电炸开,震得他双手鲜血淋漓,整个人被狠狠掀飞出去。
落地刹那,他裸露的骨头上有细密符文流转闪烁,极大减少了伤害,少年强忍剧痛,牙关紧咬,挣扎爬起,再度举起矿镐。
俞珩心中一动,缓步走到他身旁,掌心一翻,递出一块萦绕淡淡黑芒,隐蕴奇异道韵的矿石。
青年没有去接,低着头声音沙哑干涩:
“每日都要交够足额矿石,你还是顾好你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