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分明就是说给俞珩听的!
月婵深吸了一口气,面容已经重新稳住,眸光微敛,侧首看向站在旁边没有说话的俞珩。
她的声音清和淡然,不失仙子端凝:
“截天教魔女,素来声名在外,生性玲珑善媚,行事流转无拘。平日眉眼含态,风姿惑人,极易引人倾心。”
“她待人向来分寸暧昧,予人期许,却又若即若离,教人深陷难脱。”月婵的语气波澜不惊:
“珩公子心性澄澈,还需多加自持,审慎辨人方好。”
魔女拍了拍手,阴阳怪气地笑道:
“急了急了,仙子的琉璃玉身自己破了。”
月婵没有理会她,语气愈发从容:
“其实,魔女心中早有牵挂之人。隐秘深藏,极少外露,旁人无从知晓,唯独我补天教,略知一二。”
她是转目光,看了魔女一眼,
“还望珩公子明晰本心,莫被表象迷眼,为一时风姿所惑,乱了心神分寸。”
魔女的眼睛眯了起来,总是盛满狡黠笑意的眸子,眯成了两道危险的月牙。
她手腕一翻,红绳猛地扯紧,月婵被她拉得向前踉跄两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近。
“那你倒是说说……”魔女的脸逼近月婵,鼻尖几乎要碰上她的鼻尖,
“我牵挂之人——是谁呢?”
月婵平静地看着她:
“你心里清楚。”
“补天教仙子还喜欢造谣?”
“你心虚了。”
魔女唇角弯得更高了:
“我可不像某人,跟仙殿传人出双入对还自称‘以身许道’。
要说心虚,月婵仙子深夜独坐时,有没有对着镜子问过自己,那些‘正大光明’的交易里,到底许了多少不该许的东西?”
“截天教布道三千州,多少天骄拜倒在你魔女裙下,安知你为了叫人为你卖命付出了什么?”
“哟,月婵仙子这是在替我操心?你自己那主次身之法修得如何了?可别到时候次身比本尊还出风头,那可就——”魔女掩口一笑,
“本末倒置了。”
月婵道:
“你藏了这么多年的秘密,以为无人知晓。可你瞒得了别人,瞒得了自己吗?”
魔女反唇相讥:
“你那补天术再精妙,补得了苍天,补得了你自己吗?”
两教不愧万古冤家,两女也不愧当家仙子,言语交锋之激烈,简直堪称恶毒了。
“够了。”魔女忽然收了笑,
“月婵,你说这么多,急着撇清自己,又急着把我拉下水,你这副样子,比我方才说的那些话,更能说明问题。”
两人对视,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刀光剑影。
俞珩站在一旁,从头到尾没有插话。
他姿态松散而悠闲,饶有兴致地目光在魔女和月婵之间来回流转,脸上挂着捉摸不透的笑意。
他听了好一会儿,见两女战火稍歇,对魔女道:
“仙子,你要寻的人,我已然替你寻获。我尚需静悟轮回骨玄妙,不便久留,就此先行告辞。”
说完,他转身离去。
魔女几乎是跳起来拦住了俞珩的去路,红绳在手中晃出一道弧线,月婵被她拉得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
“你别走啊!”魔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你是不是生气了?你别信她的,她在造谣啊!”
俞珩停住脚步,低头看她。
魔女急了,她一把扯过红绳,将月婵拉到身前,指着她鼻尖恶狠狠地说:
“你说清楚!不然我就把你的鞋脱了,拿去拍卖!”
月婵的面色终于变了。
拍卖衣物这种事,放在任何一个女子身上都是莫大的羞辱,更要命的是,她知道魔女真的能干出这种事。
清冷仙子的贴身绣鞋被拿到三千州的拍卖会上,那些仰慕补天教月婵仙子风采的不轨之徒会出多高的价钱,她连想都不愿意想。
“我和魔女是道争。”月婵开口了,声音缓和,
“我那些言语只有七八分真。她……没有那般不堪。”
魔女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月婵:
“你——你这说得什么啊!”
“七八分真”,那岂不是还有两三分确有其事?这叫解释还是继续泼脏水?
俞珩浅浅地笑了,缓缓摇了摇头。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正面对着魔女。
他的眼眸在这一刻格外澄澈,像是一汪被月光浸透的深潭,干干净净的,映着魔女的脸。
“仙子可知?”他的嗓音温和而通透:
“修行本就是独行之路。沿途所遇之人、所历之事,皆为登临绝巅前的一道心关。”
魔女怔住。
“命运长河漫漫,芸芸众生恰似浮浪浪花。”俞珩的目光静静望着她,
“纵使两朵浪花偶然相撞、相逢一瞬,终会顺流别离,天各一方,此生再无交集。”
魔女的眸光里漾开几分茫然,
“你……此话,究竟是何意?”
俞珩的目光温润柔和,语气轻缓恳切:
“仙子不必介怀我一介孤萍野客的想法,更无须解释。”
他的身形开始渐渐虚化,像一幅水墨画被水慢慢洇开那样,边缘一点一点地模糊了。
“承蒙仙子青眼相待,这份赏识善意,俞珩铭记于心,满心感念。”他的眼底一片澄澈,
“前路漫漫,道途孤远,惟愿仙子大道无羁,修行坦荡无碍,仙骨长青,容颜常驻,岁岁安然。”
魔女的嘴唇动了动,不及说什么。
“你我相逢即是缘分。缘起一时,缘尽随缘。”俞珩的身影已经淡得像一层薄雾,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山高水长,尘世路遥,便以此别——
后会有期。”
最后一个字的余韵在空气中回荡,他的身影已如流烟般彻底弥散在天地之间。
风吹过山谷,拂起魔女的裙角与月婵的鬓发,带走了最后一丝属于他的气息。
魔女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从来写满狡黠得意的面孔上,流露出怅然。
月婵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俞珩消失的方向,不轻不重地刺了一句:
“你家道子说不定回截天教了。”
魔女回过神来。
她转过头,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瞪向月婵。
怅然若失的表情一瞬间被近乎野蛮的凶光取代,她咬牙切齿地笑了一下:
“补天教月仙子的贴身衣物,还从未流通过三千州。”
她的手抬起来,五指在空中抓了抓。
“我会卖个好价钱!”
那只邪恶的黑手毫不犹豫地伸向了月婵。
月婵花容失色,所有的清冷从容,端凝淡泊在这一刻全部碎成了粉末。
她猛然后退,可腰间红绳还在魔女手里,退无可退,整个人差点仰面摔倒:
“魔女!你你你......你要干什么?!快住手——!!”
尖叫声惊起了密林深处一片鸟雀,纷纷扑棱棱飞上天空。
……
俞珩在百里之外显出身形,袖袍轻振,轮回至尊骨从掌中浮现,莹莹生辉,生灭交替的光芒在骨纹中缓缓流转,映得他眼底明明暗暗。
天风猎猎,将他的衣袍吹得向后翻涌,他的目光落在骨上,心思却飘到了别处,魔女狡黠的面孔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佳人再难得,若是他们身处同一时空,他绝对以身相许。
可念头转到此处,他便摇了摇头,她们是无尽岁月之前的古人。
时光长河浩浩汤汤,冲刷一切,那些倾城绝色、那些玲珑心窍,终究不过是浪花一朵,溅起便落,再无痕迹。
他将杂念拂去,轮回至尊骨悬浮在他掌心上空三寸。
它向内坍缩,缕缕光线循环往复,像是无数条迷你的光阴长河被封在骨中,永不停歇地奔腾。
一片落叶飘过骨旁,在触碰到那层灰色光晕的瞬间开始倒飞,从枯黄变回青绿,从残破变回完整,最终收缩成一片嫩芽,然后凭空消失到不曾存在的时候。
俞珩的双瞳中倒映骨的光芒,他闭上眼,神念沉入其中。
无数道轮回的纹路在他识海中铺展开来,那是天地初开时便镌刻在万物底层的大道纹络。
生与死在其中交汇,往昔与未来在其中折叠,一道光从起点射向终点,又从终点折返起点,首尾相衔,无始无终。
他看见了一粒种子长成参天大树,又在下一刻枯萎为尘;他看见了一座山峦从海底隆起,又在沧海桑田中夷为平地;
他看见了星辰从炽烈到寂灭,看见了生灵从啼哭到白骨,看见了无尽的循环,滚滚向前,不问因果。
当他的眼睛再度睁开时,眸光中有一抹黑色一闪而逝。
他抬手握拳,漆黑轮回之力从他掌心涌出。
一拳打出。
山石表面的苔藓褪去,岩石本身也在风化与新生之间疯狂往复,最终停在了一个混沌未分的状态。
一丈之内的草木先枯后荣、荣而复枯,最后变成了一小撮孢子,消散在空气中。
一小片空间被活生生打回了最原始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