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那……究竟是何秘术?竟能顷刻间颠倒天地!”
金灯青年神色凝重,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叹道:
“此乃时光大道。这般模糊时序界限,逆乱岁月流转的宝术,无影无形,无从提防,往往身陷局中尚且浑然不觉。”
他抬起眼望向虚空中那道拎着孩童的修长身影,
“珩......实在可怖至极!”
人群中忽然炸开一声悲啸。
一个初代天骄猛地抓住自己的头发,双目赤红,十指骨节咯咯作响,脸上满是崩溃后的癫狂。
他纵声长啸:
“无双肉身横压同代,万法不侵立身不败,更兼因果咒杀、阴阳演化、时光轮回诸般大道傍身!试问世间,谁人能敌?
纵是仙古纪元传说里的仙王嫡子,天资神威,怕也不过如是!
完了!哈哈哈,全完了!呜呜......”他整张脸扭曲得不成样子,
“三千州道途,自此无光!我辈天骄,皆无望矣!”
这个初代道心破碎,哭笑癫狂,抬手捏碎腰间兽牙命符,身形一晃,径自脱离元天秘境,遁离此间。
周遭无数天骄被他悲怆之气感染,一时黯然神伤,心如死灰,纷纷低声怅惘轻叹:
“有骨魔这般人物横压当世,如苍穹悬顶,我辈争雄逐鹿,尔虞我诈,又有何意义?到头来不过是沦为他藏品库中一件宝骨,任人收纳罢了。”
一个初代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反手捏碎了自己的兽牙命符,白光裹着他黯然离场。
“生而与他同世,何其无奈!何其悲哀!”
另一个初代仰天长叹,捏碎命符的手没有半分犹豫,他走得干脆,背影落寞。
一时间,秘境之内悲啸长叹此起彼伏,上百初代满心怆然,相继捏碎命符,黯然离场而去。
曾经意气风发踏入秘境,欲要大展拳脚的天骄们,此刻只想远远地离开这片灰暗之地。
魔女胸臆起伏,呼吸急促,两只手不自觉地捏紧了黑纱裙摆的侧缝,眼神幽幽沉醉,怔怔地凝望着俞珩身影。
月婵垂敛清眸,悄步行至魔女身后,默然伫立,一语不发,心绪纷乱难平。
石中天紧蹙双眉,目光在俞珩身上停了好一会儿,又低头看向身旁的孙儿。
他满心忧虑,生怕石昊也被这般碾压颓势所挫,陷入道心低迷。
熟料,石昊双目熠熠生辉,眸光清亮,自语喃喃:
“四季更迭轮转,万物荣枯往复,大道本就不拘寿元时序、生灭增减!
轮回……好一个通天彻地的轮回大道!珩兄此番境界,远胜我何止一筹!”
他双拳悄然攥紧,眼底战意勃发,热忱满溢:
“原来轮回宝术竟能演化到这般高度,妙用无穷!
幸得今日亲眼窥见,我方才勘定前路,豁然开朗。往后岁月,我自当勇猛精进,踏道不止!”
他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有一日,他要亲自站在俞珩面前,用自己的轮回拳去印证今日之所悟。
石中天见状,满肚子的劝诫之言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又原路咽了回去,神色复杂地看了看孙儿那张神采飞扬的脸,无言立在一旁。
另一边,俞珩指尖轻拂,淡淡一捺。
帝冲只觉眼眶一阵滚烫,感觉一种温热剥离的诡异触感,恍惚间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枚眼珠离体而出,半空中拉出一道弧光,稳稳落入俞珩的掌心。
俞珩两指轻捻,将眼珠夹在指间,对着天光缓缓转动。
瞳孔已经失去了焦距,可眼珠内部的肌理结构依旧清晰,银色的脉络层层叠叠地铺展,蕴含仙瞳天赋的道则纹路。
可他反复端详了好几圈,却不见半点先天符文流转。
他微微偏头,目光从眼珠上移开,落在了小帝冲脸上。
小帝冲一手死死捂住流血的眼眶,嫩白的小脸绷得肃穆凝重,强自镇定开口:
“我这双眼于你并无裨益,倒不如留我性命,我能为你换来更大用处。”
俞珩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默然不语,手掌缓缓朝他另一只眼眸探去。
帝冲心头一紧,急忙出声阻拦:
“我不过是仙殿分化出的一具次身而已,本就无先天神异!”
见他手上动作未停,更是急声快语续道:
“我听闻你向来不屑拘押我这般无甚价值的初代天骄,若肯放我离去,我能为你谋来远超此刻的好处!”
俞珩的手倏然顿住,悬在帝冲另一只眼前不足三寸。
他顺势将那只手向上移了移,五指插入小帝冲发间,轻轻地抚了抚孩童圆润的头顶,像是长辈在摸晚辈的头。
他语调漫不经心:
“哦?何等价值,不妨说来听听。”
帝冲语速极快。
他知道自己的性命就在这几句话之间,多犹豫一息便可能永远没了开口的机会:
“我可将主次身修炼秘法尽数赠予你。
你不是对月婵心存留意么?她亦修此法门,终生受次身牵绊掣肘。
你得了此法,以你的绝世天资,稍加推演改动,便可彻底除却这份道途后患。”
话音落时,他眉心莹光乍现,一缕玄妙道印化作秘法本源,径直渡入俞珩识海。
俞珩微微眯眼,凝神阅览了数息,语气比方才多了一分真实的兴致:
“有点意思,还有吗?”
帝冲不敢怠慢,连忙一口气尽数道出:
“我还有白虎宝术、残缺麒麟秘术、残缺真凰道典、残缺真龙神通……”
他每报一个名字,眉心便飞出一缕霞光,或是杀伐凛冽的白虎杀印,或是古老残破的麒麟战痕,或是一枚流转着真凰涅槃之意的赤红符文,或是一道吞吐龙威的金色龙纹,
“诸般传承,尽皆拱手相赠,全数予你!”
一阵阵霞光从帝冲眉心接连涌出,彩流涌动,汇成一条斑斓的光河,尽数涌入俞珩体内。
仙殿经年累月搜罗的诸般宝术散手,传承万古的残缺道典,尽入俞珩掌中。
俞珩笑容愈发和善,语气轻缓:
“仙殿底蕴深不可测,不知其镇殿传承,我可有缘一窥?例如仙王九封、人仙印,还有......折仙咒?”
小帝冲抬眸望俞珩一眼,心底愕然震动。
仙王九封与人仙印也就罢了,方才战斗中他当众施展过。
可折仙咒,那是仙殿最隐秘的禁术之一,从不对外显露分毫。
此人竟连折仙咒都了然于心,他越发笃定俞珩来历深不可测,只觉得此人决计是哪位仙域遗落的大人物后裔,来日必会清算三千州诸多大教势力。
他小心翼翼地措辞:
“我识海深处设有传承禁制,殿中本源秘法,我无法直接外泄相授……”
瞥见俞珩眉宇间隐隐掠过一丝淡淡失望,他心头一紧,立刻话锋一转,连忙补道:
“……但却有取巧之法可行!”
俞珩眸光微抬,淡淡道:
“何等取巧之法?”
帝冲急声道:
“我可当场起手演法,一招一式极尽精微,你在旁凝神观悟。以你的绝世天资,只需看上一两遍,便能彻悟本源,尽纳于心。”
俞珩颔首,眼底掠过一抹赞许:
“倒确实精巧。”
说罢便松开拎着孩童衣领的手,语气轻淡打趣:
“既如此,那我们还在等什么呢?”
帝冲当即就地盘坐,独存的眼眸阖上半分,周身符文开始一枚接一枚地亮起。
仙韵从他体内缓缓铺开,起手演述仙殿无上传承。
先是仙王九封,眸中符文化作银色符号层层排列,演化构建镇压万物的青铜仙殿;
而后他的小手翻飞掐诀,十指变换之间尝试勾勒人仙印的一角雏形。
俞珩立身一旁,眸底深处,两枚金色的道轮齿轮缓缓咬合转动,神光内敛。
他将帝冲每一式法力的流转路线、每一缕道韵的起伏演变,都拆解成最基础的符文,细细参悟,分毫不漏。
少顷,帝冲演道完毕。
他抬起独存的眼眸望向俞珩,声音和缓而小心,
“只需再来两遍,便可彻悟大道……”,
话音未落,俞珩已然单手掐诀,道印天成,虚空间一尊人仙法相拔地而起,百丈仙影巍峨端凝,面目虽朦胧,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仪。
帝冲到了唇边的话语猛地咽回腹中,眸中满是惊色。
俞珩的印式倏然一变,他掌缘的肌肤渐渐染上一抹死寂的青铜锈色。
森寒道韵弥散四方,空气中多了一层沉甸甸的压抑,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吞噬这片天地间的生机。
此咒超脱凡俗攻防之理,无视肉身仙衣、万法壁垒,一旦缠身,便会日夜消磨道基、啃噬根骨,耗损修为本源,剧痛彻骨钻心,苦楚难捱。
传说在仙古年间,曾有真仙不慎中了折仙咒,道基在漫长的折磨中一寸寸崩塌,最终跌落凡尘,化作一具枯骨。
俞珩抬手,染着青铜锈色的手掌在空中缓缓翻转,稳稳地按在了帝冲头顶。
小帝冲的身体微微一颤,可他不敢有丝毫抗拒,只是咬紧了牙关,垂下眼睫,静静地承受。
转瞬之间,他脖颈脸颊莹白细嫩的肌肤上,爬满斑驳青铜锈迹,冷冽幽深。
帝冲闷哼一声,身子晃了两晃,终究还是稳住了。
俞珩语声平淡:
“我本是世间过客,杀你留你,皆在一念之间。”他顿了顿,目光锁住帝冲独眼:
“再给我一个留你性命的缘由吧。”
折仙咒蚀骨侵心,痛楚已将帝冲的五脏六腑搅得如同刀绞,可他仰起脸时,牙关紧咬,硬是没让一声惨叫从齿缝间漏出。
他仰起脸,牙关紧咬,眸中翻涌着不甘烈焰:
“我要活下去!我绝不甘心!
我苦修铸就仙气道果,天资惊世,凭什么生来只能做一具次身?!
论道行、论悟性,我远胜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