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一颗头颅从棺材中缓缓探出,皮肤如同千年老树皮,沟壑纵横,灰败无光。
眼睛浑浊发白,像是两颗被磨砂过的石珠。
嘴巴干瘪,牙齿脱落殆尽,只余几颗发黄的老牙孤零零地挂在牙床上。
头发稀疏如冬日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
他从棺材中爬了出来,动作迟缓如同行将就木的老人在清晨艰难地从床榻上撑起身子。
可就在他完全站直的那一刹那,一股恐怖到极点的气息从他体内轰然爆发!
圣威!
大圣之威!
威压如怒海狂涛般席卷八荒,竟在那一瞬间硬生生地抵住了龙纹黑金鼎的帝威!
银白火海与混沌气海之间的僵持被这股第三方的力量猛然打破,三股力量在皇都上空短暂地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平衡。
“这……这是……”有人结结巴巴,说不出完整的话。
“大圣……是我古华的大圣老祖!!!”有人认出那老者身上残破的古老皇袍,激动得热泪盈眶,跪地膜拜。
“老祖显灵!皇朝有救了!!!”
欢呼声此起彼伏,恐慌被狂喜取代,无数人从地上爬起来,朝着那道苍老的身影磕头如捣蒜。
古华皇祖也跪了下来。
他托举着古华灯,浑身浴血,朝着那道苍老的身影深深叩首。
他的额头贴在虚空之上,声音颤抖,眼眶湿润:
“不肖子孙……惊扰老祖……罪该万死!但皇朝生死存亡……不得不请老祖……出手!”
苍老的身影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虚空之中,浑浊的双眼茫然地扫视四周:
破碎的虚空、崩塌的祖地、染血的皇都、匍匐的子民,还有那些在帝威余波中瑟瑟发抖的百万生灵。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俞珩身上,落在那尊龙纹黑金鼎上,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布满褶皱的额头沟壑更深了几分,似乎在回忆什么。
良久,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干涩如两块砂石在互相摩擦,满是困惑:
“古族……如今这般强盛了吗?”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干枯得只剩一层老皮的手掌,五指缓缓合拢又张开,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
“竟然……打上门来了?”
第四百五十章 日月常在,缺谁何碍
“并非古族来犯。”俞珩声线平宁无波,
“不过是孤身前来,了结旧怨罢了。”
古华大圣闻言微微一怔,眸底掠过几分讶异,目光将俞珩上下细细打量一番,缓缓颔首。
“原来如此。只是你纵是寻仇,又何苦迁怒皇朝之内万千寻常生灵?”
他抬袖遥指下方整座皇都,满城百姓尽皆匍匐在地,老弱妇孺、凡俗修士尽皆被帝威余势所慑,瑟瑟难安。
“这些无辜之人,又有何等过错?”
俞珩眸光垂落,望向下方烟火人间,语气清冷含锋:
“昔日古华朝野联手步步紧逼,执意追杀于我之时,可曾念过麾下臣民或将引来滔天祸难?”
他抬眸直视自古棺之中走出的大圣:
“若真有担当,古华自当出面了断恩怨,我俞珩绝不滥杀一人!”
古华大圣一时默然无言,环视周遭景象,目光最终落至满身血污、狼狈不堪的古华皇祖身上。
他抬起枯槁瘦长的手指,随意朝那处轻点:
“那个谁,说说吧,怎么回事?”
古华皇祖心中惶然不安,连忙快步趋前,在这位古华大帝嫡脉长辈面前,半分不敢藏私,将整件事端始末巨细无遗尽数道出,连那些不光彩的细节也未曾隐瞒。
古华大圣听完,抬手挠了挠头顶几根稀疏的白发,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回忆,像是感慨,又像是无奈。
“昔日大宗门倚势欺压后辈,反被少年人踏破壁垒、登门讨还公道……”他低声喃喃自语:
“这般戏码,老朽年少之时心中向来向往不已。那时候总想着,能凭一己傲骨独抗世间万千势力,那般快意平生,何等潇洒?”
“可时至今日,这般事端偏偏落在我眼前,实在叫人心绪繁杂,百味杂陈。只是血脉宗门荣辱在前,终究不能坐视不理。”
言罢他再度抬首望向俞珩,
“少年人,倘若今日我这个老的出手打了你,日后你身后,是否亦会走出一位修为深不可测的师门长辈,再来我古华寻仇?”
俞珩闻言,嘴角微扬。
“前辈太老了。”
古华大圣愣了愣,
“年轻人很自信嘛。”他笑着摇头,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然后一转愁苦,长长地叹了口气:
“欸,还能怎么办呢?后人不孝,还要我这把老骨头给他们擦屁股。”
一旁古华皇祖额间冷汗涔涔,心神惴惴不安。
古华老大圣敛去闲散神态,神色郑重望向俞珩:
“少年人,可否卖老朽几分薄面,就此歇手作罢?”
他竖起一根枯瘦手指,字字掷地有声:
“我以我曾祖,古华大帝的名誉发誓,只要你今日就此作罢,往后但凡你足迹所至之地,我古华皇朝尽数退避三舍,永世不与你为敌,再不结半分仇怨。”
“三祖不可!”
古华皇祖再也按捺不住,陡然抬头,眉宇间满是愤懑。
老大圣只是淡淡抬眼一瞥,眸光轻扫,便令其话音骤然哽住,再不敢多言半句。
“除此以外,古华经亦甘愿相赠于你,如此处置,你意下如何?”
皇都之中,无数人哀叹。
老祖啊,怎么能如此退让示弱?非但轻言罢战,竟还要将镇族帝经拱手相送!
拿出您身为古华大帝嫡裔,雄霸四海的凛凛气魄啊!
您老人家出世,应当横击强敌,镇慑八方,荡平来犯之敌才是!
无数道目光落在俞珩身上,等待他的回答。
俞珩笑了,灿烂得如同春日暖阳:
“前辈果然老矣。你称古华大帝为曾祖,那便是大帝四世孙。可你身上……却未曾承袭半分先祖纵横天下的英雄傲骨。”
他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漠然:
“遇事唯唯诺诺,行事瞻前顾后,满身皆是迂腐柔懦之气。如今仇敌直面而立,便唯有死战到底,不死不休!”
话音陡然拔高,声如九天惊雷轰然炸响,震得周遭虚空嗡嗡震颤,风云为之动荡。
“我俞珩登门只为纾解胸中郁结,求得道心澄澈,行事只求快意本心!与古华皇朝——”
他猛然抄起龙纹黑金鼎,如沧海怒涛奔腾翻涌,气势直冲云霄!
“无半分条件可谈!”
最后一字落定,他已然将这尊镇压万古的帝鼎奋力抡起,挟无上神威直劈古华大圣而去!
鼎身之上九条盘龙纹路齐齐熠熠生辉,震天龙吟响彻八荒,苍茫混沌之气如天河垂落倾泻,煌煌帝威席卷天地,压得万物俯首。
这一击不掺半分繁妙招式,唯有一往无前的决然悍勇!
虚空在这一砸之下脆弱如薄纸,寸寸崩裂开来,漆黑空间裂隙纵横蔓延,偌大天地皆在这雄浑一砸之下隐隐震颤。
古华大圣望着那裹挟滔天帝势疾驰而来的身影,浑浊老目之中掠过万般复杂心绪,低声喃喃轻叹:
“也只有这般年少后生,才能身怀盖世英雄气啊。”
转瞬之间,他缓缓抬手,隔空轻招,唤来镇族至宝古华神灯。
叮——
一声清越脆响似灵泉滴入幽潭,清泠悦耳。
一切都不一样了,古华灯仿佛活了过来。
灯芯之上腾起皑皑银白圣火,无数古符文自灯火之内缓缓浮现流转,散发出撼动乾坤的无上可怖威势。
那是古华大帝铭刻于灯中的极道法则,是这盏帝兵真正的、完整的、无缺的威力!
古华大圣托举古华灯,苍老的身躯在银白火光中显得无比伟岸。
他的眼神不再浑浊,而是变得深邃明亮,如同两盏燃烧了万古的明灯!
此刻的他,再无半分从古棺中苏醒的老朽颓态,俨然是名震寰宇的古华大帝四世嫡孙,一尊底蕴深不可测的顶尖大圣强者!
龙纹黑金鼎与古华神灯轰然相撞!
“轰!!!”
周遭天地彻底失却原本形貌,虚空纷乱翻腾,好似一锅沸腾汹涌的混沌洪流。
氤氲混沌元气、破碎空间残片、零落大道法则、浩荡帝威余波彼此交织冲撞,时而湮灭消散,时而凝而复生,乱象丛生。
方圆万里疆域之内,天穹倾覆,天地失序,再无四方方位,亦无岁月时序。
唯有两股至高无上的帝道伟力疯狂角逐争锋,将世间一切既定秩序,尽数打归鸿蒙原始之态。
古华大圣左手擎定古华神灯,稳稳抗衡威势滔天的龙纹黑金鼎;
右袖轻扬一拂,一缕莹白圣火自灯体悠然分化而出,凝作一层温润坚牢的光幕结界,顷刻间将整座古华皇都尽数笼罩。
外界翻涌肆虐的毁灭之力重重冲撞而来,只在结界表面漾开层层淡淡涟漪,分毫难以侵入城内半寸。
皇城之中,百万苍生皆是怔怔仰望九天之上这场毁天灭地的惊天对决,望着那独擎帝灯、巍然屹立的苍老身影,眼底尽数涌满由衷敬畏。
“老祖……”有人跪地,泪流满面。
“皇朝……有救了……”
九霄苍穹,混沌翻腾。
俞珩墨发肆意狂扬,周身雄浑气血奔腾如真龙蛰伏,手握龙纹黑金古鼎,招招攻势狂猛凌厉,势不可挡!
每一鼎轰然劈落,苍茫混沌元气便如浩瀚星河倾泻而下,震得天地山川俱都隐隐颤栗。
古华大圣的身影在银白火光中若隐若现,古华灯在他手中仿佛不再是灯,而是一轮银白色的太阳!
他身形稳立原地分毫不动,只轻轻晃动摇曳手中神灯,万千银白圣火便幻化成形,火龙腾空、火凤振翼、火麒麟踏云,诸般上古神兽虚影铺天盖地,齐齐朝着俞珩席卷而去。
每一尊火焰灵兽皆蕴藏圆满无缺的极道大道法则,与黑金古鼎之力轰然相撞,稳稳占据上风,从容压制。
“少年人,你的天资与战力已然卓绝世间。”古华大圣苍老沉稳的声音悠悠响彻混沌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