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域西部......”俞珩微微点头,若有所思地望向远处,层叠的花海在风中起伏,如同一幅流动的锦绣,他忽然轻咦一声:
“贫道听闻北域地广人稀,地下源脉广布,却也因此造就了地表荒芜的环境,为何独此地生机盎然?”
楚煜咽下果肉,眼睛亮晶晶地解释道:
“很多初到此地的人也有道长一样的疑问!”他凑近几分,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寞城原先也和北域其他地方一样荒芜,砂砾遍地,寸草不生。可后来,各大宗派的长老们接连出事,他们掘地取源脉时,总是无故变成干尸,死状可怖!”
说到这儿,楚煜打了个寒颤,继续道:
“各方打听,最终虚云宗传出消息,说是门内太上长老喜欢自然风貌,不喜各派肆意挖掘。传闻这位太上长老功参造化,抬手间就能移山填海,是一位通天彻地的大能!”
他双手比划着,脸上满是崇敬之色,
“各派长老不敢有怨言,反而为了弥补之前的错误,从四海八荒寻来奇花异草,种满了寞城。
入夜后,还用灵水浇灌,日夜不息,久而久之,这里就成了一个绿色之城!最近各派共议,要把寞城改成茂城,天天吵着要求见虚云宗太上长老,可谁也没见过那位高人的真面目......”
“多谢小居士解惑。”俞珩指尖轻叩,一条翠绿藤蔓上垂落露珠恰好跌入他手中花骨朵,泛起清越声响,
“这杯灵露权当谢礼。”
楚煜慌忙摆手,粗布衣袖扫落膝头花瓣:
“这不过是巷尾茶肆都在说的闲闻!我还吃了道长的灵果,怎可再喝您灵露,不妥不妥......”他态度坚决,头摇得像拨浪鼓。
俞珩见他不似作伪,笑着忽一招手,红影纷飞,五枚朱明果拖着流光坠入他怀中,果皮上还凝着露水,
“那便请小居士帮贫道把灵果吃完吧。”
“这......”楚煜用衣服下摆当作布袋兜得鼓囊囊,沉甸甸的分量让他一时无措。
额头冒汗,陷入了为难之中,他肉体凡胎,吃一颗朱明果便已是极限,如何能全部吃完?可不吃会不会惹得道长不高兴?
“此灵果性烈,”俞珩的声音如清泉流过,“你在此地吃完,贫道帮你引导炼化。”
楚煜如蒙大赦,这才明白道长良苦用心,对着俞珩又是一礼,这才看向怀中灵果。
他想起族中长老每月才分得一枚的珍果,喉结滚动着说不出话,只得红着耳朵对俞珩再度深深作揖。
俞珩终于被他逗乐了,轻笑道:
“小居士如此知礼,倒显得贫道出手寒酸了。”
楚煜囫囵吞下两枚灵果,清甜汁水顺着嘴角滑落,知道自己吃相不雅,他慌忙用袖子擦拭,却被一条递来的青帕拦住。
“贫道腹中已饱,”俞珩眼中噙着笑意,“小居士但放宽心慢用,莫慌莫急。”
楚煜全神贯注对付着灵果,未曾留意道人的调侃。
俞珩道袍广袖掠过楚煜发顶,一缕清凉之气悄然渡入,将他腹中翻涌的热意轻轻抚平。
待最后一枚果核吐出,少年已是满面红光,腹下三寸处,隐约可见生命精气如游龙盘旋,在肌肤下勾勒出玄妙纹路。
“多谢道长!那、那我先回去了!”
俞珩看着他含笑点头。
楚煜蹦下石矶,草鞋踩过的苔藓瞬间开出淡紫色小花,他忽然转身问道:
“道长明日还在此处吗?”
俞珩闭目感知四周,缠绕指尖的藤蔓绽放出七彩光晕,自然大道的纹路在神识中清晰如绘。
四极境后的每寸精进都需感悟天地大道,而此处的花草溪流间,竟藏着他从未触及的道韵新章。
“贫道还要在此参详些时日。”他睁眼时,眸中青光化作点点流萤,落在少年发梢,
“小居士但来无妨。”
“真的吗?”楚煜原地蹦了个高,
“那我明日带糖糕来!巷口王阿婆做的桂花糖糕,咬一口能甜到心尖里!”话音未落,人已踩着花间小径跑远,惊起的蝶群追着他的背影,在晨雾中织出一道斑斓的光带。
俞珩看着他雀跃离去的背影,指尖轻抚过新生的藤蔓,藤蔓竟在方才对话间,悄然凝结出一枚带着人脸轮廓的花苞,他唇角微扬,盘膝坐入花海深处,周身已萦绕起与山川同脉的浑厚道韵。
再度沉入了自然之道新的变化之中,此处颇为神异,他竟然在此察觉到自然大道的根本经义有了新的阐释……
暮春的风裹挟着残花,在虚云宗的青石板路上打着旋儿,楚煜挥舞的手臂缓缓垂下,方才还因灵果而泛红的脸颊,此刻已褪成苍白。
“瞧啊,这不是野种回来了?”三四个锦衣少年懒散地倚着朱漆廊柱。
为首的徐明手持玉簪,正漫不经心地戳弄着一块桂花糖糕,糖霜簌簌落下,在他月白色的锦缎靴面上积了薄薄一层。
“听说杂役房又少了三桶灵水。”一个黄衣少年故意提高嗓门,阴阳怪气道,
“楚煜,是不是你偷喝的?那可是专门喂养长老坐骑的上等灵液!”
哄笑声中,楚煜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那糖糕是今早自己答应带给俞珩的桂花糕,此刻却被徐明用簪子戳得稀烂,糖浆顺着玉簪滴在石板上,引来几只蚂蚁团团转。
“我没偷。”
他的声音很轻,目光始终盯着地上斑驳的树影,仿佛那些讥讽的眼神根本不存在。
徐明懒洋洋地直起身子,他踱步到楚煜跟前,突然一把揪住对方额前的碎发,强迫少年抬起头来,徐明眯起眼睛,
“我说你偷了你就是偷了。”
楚煜紧抿着唇,沉默如石。
“敢装哑巴?”徐明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去,
“我在问你话呢!”
掌风袭来的刹那,楚煜本能地偏头躲闪,预想中的疼痛并未降临,反倒是徐明突然发出一声痛呼,惊愕地看着自己肿胀发红的手掌。
“反了你了!”
徐明暴怒,另一只手再次挥来。
这一次,楚煜猛地抬手,常年劈柴的粗糙手掌如铁钳般扣住对方手腕,他感觉到体内有一股陌生的热流在奔涌,心跳声大得仿佛要震破耳膜。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徐明的手腕以诡异的角度扭曲变形。
“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长空,楚煜看见徐明惊恐的面容在瞳孔中放大,原来这些高高在上的内门弟子,害怕时眼睛也会瞪得像受惊的老鼠。
“放开他!”黄衣少年抄起青铜烛台砸来。
楚煜长臂一振,竟将比他高出半头的徐明整个抡起,狠狠砸向对方,两人撞在古槐树上,玉冠崩裂,珠翠散落一地。
剩余两个少年呆若木鸡,直到楚煜一步步逼近,才如梦初醒般后退,却被自己的锦缎袍角绊倒,狼狈地跌坐在台阶上。
“是谁说我娘是野女人?!”楚煜声音发颤,却没有停下脚步。
徐明那张扭曲的脸在眼前晃动,与记忆中的无数个黑夜重叠,被戳烂的桂花糖糕散发着甜腻的腐味,杂役房里高烧时搓洗衣物的冷水刺骨,母亲染血的指尖最后一次为他整理鬓角的温度......
“是谁说要把我扔进乱葬岗喂鳞狼?!”
最后一个少年瘫坐在地,裤裆漫开深色水渍,
“楚、楚煜...他哭喊着向后蹭去,
“你不过是个杂役......执法堂会抽了你的筋!”
话音刚落,楚煜已经揪住他的衣领。
衣领被猛地揪住的瞬间,少年惊恐地瞪大眼睛,楚煜将他狠狠抵在古槐粗糙的树皮上,对方悬空的双腿徒劳踢蹬,脸色渐渐涨成猪肝色。
“杂役怎么了?”楚煜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胸腔里滚出来,像是闷在坛子里多年的烈酒,辛辣得呛人,
“杂役就该被你们踩在泥里?!”
“刺啦——!”
指尖收紧的刹那,对方衣领突然裂开。
楚煜怔怔看着手中残破的布料,这才意识到自己因灵果淬炼而暴涨的力气,竟能徒手撕碎内门弟子的云纹锦缎。
徐明趁机爬起来,抄起旁边的铁锹“当”地砸在他背上,却像撞上铁板般变形。
楚煜眼中寒光一闪,一掌拍开铁锹,徐明整个人被拎小鸡般提起来。
“别......别杀我......”徐明颤抖着摸向袖中短剑,却在触及剑柄的瞬间,看见楚煜身后忽然掠过一道青影。
“楚煜!你在干什么?!”陈执事的呵斥声从远处传来,楚煜猛地松手,徐明瘫软在地,浑身发抖地看着少年。
“明日去执法堂领罚。”陈执事皱眉看着满地狼藉,却在瞥见楚煜掌心的血痕时,声音忽然放软,
“......先去治伤吧。”
暮色渐浓时,楚煜躲在杂役房后的竹林里,借着月光查看自己的手掌,原本因劈柴磨出的茧子正在脱落,露出新生的肌肤下隐约可见的淡金色脉络。
“煜者,耀也......”
道长清润的嗓音犹在耳畔,他忽然笑了,将掌心贴上心口,那里心跳如战鼓,好像有某种东西破土而出。
“娘亲,”他对着月亮轻声呼喊,竹影在脸上投下斑驳光影,他早已泪流满面,
“煜儿一定会如您所期盼的那样,炽燃苍野,璀璨生辉!”
第六十三章 自然蕴新道
卯时三刻,虚云宗的晨钟还未敲响,楚煜已攥着布囊穿过角门。
清晨的雾凉丝丝的,随着步伐轻晃,腰间钱袋里的铜钱撞出细碎的响。
巷子尽头的桂花香像只温柔的手,勾着他拐进竹篱笆围成的小院。
王阿婆的糖糕摊罩着青布,竹蒸笼的热气却已从缝隙里钻出来,暖融融的。
“阿婆,我要三块桂花糖糕。”楚煜趴在枣木柜台上。
正在揉面的王阿婆抬头,眼角的皱纹笑成月牙:
“小煜又起这么早?昨儿给你的糖糕好吃吗?”她掀开蒸笼,水汽氤氲中,三块雪白的糖糕被裹上金黄的桂花蜜,装进油纸包时,又偷偷多塞了块核桃酥。
楚煜鼻尖发酸,
“好吃......”他声音发闷,忽然抬头,
“阿婆,我还要......还要那个月华茯苓糕。”
竹筷在青瓷盘上顿了顿,王阿婆轻声道:
“那糕点贵,要五钱......小煜可是有贵客?”
钱袋被倒得底朝天,楚煜数了三遍,
“是......是一位道长,他待我很好......”
王阿婆没有细问,转身从食盒里取出月华茯苓糕。
八块方方正正的糕点嵌着花瓣,用软缎单独包着,放进匣子时,又加了包新炒的春茶。
“替阿婆谢谢道长。”她将匣子推给楚煜,又往他手里塞了个油纸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