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万年过去了,玉面上居然连一丝裂纹都没有,光洁如新。
飘飘洒洒的白羽光点落在玉面上,层层叠叠,细碎璀璨,清晰倒映出漫天圣洁光影,宛若漆黑深渊之中铺开的一条星辰大道,地面缀星,天悬羽光,苍茫又神圣。
神道两侧,矗立两排高大的石像,衣冠服饰纤毫毕现,还保留着当年朝会时的模样。
神道的尽头,主殿巍然耸立,是一座通体由同款白色玉石砌成的宏伟建筑,殿基高出地面九层台阶。
他拾级而上,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残存的墙壁上依稀可辨当年的壁画。
从东墙到西墙连成一幅完整的叙事长卷,画中是羽化神朝历代先民叩拜天穹的场景。
天穹顶端,壁垒撕裂一道狭长漆黑的天缝,混沌神光自裂隙中垂落,漫天洁白飞羽簌簌而下,每一片羽毛之上,都稳稳托着一道人影。
无数人影乘羽升空,顺着天缝汇入天穹深处不可目视,极尽神圣的光明之中,最终消散无踪。
俞珩盯着那道天缝看了许久,心底隐隐觉得有些眼熟,却又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
大殿内部空阔得惊人,七十二根巨大的立柱呈环形排列,撑起了一片足以容纳万人的空间。
俞珩穿过立柱,走向大殿最深处。
穹顶之上是一片袖珍的星空,无数星辰以极近的距离悬挂,近到仿佛伸手就能摘下。
一方残破的古台坐落在正中央。
空气中弥漫着干燥而洁净的尘土气息,夹杂着淡淡的陈腐香料余韵,那是数万年前最后一次祭祀残留的味道。
古台本身并不算高,却给人一种巍然耸立之感,形制古朴。
俞珩走近了几步,仔细察看,祭坛的东南角缺了一块青石,裂口参差不齐。
祭坛边缘的古字也残缺不全,笔画被磨掉了大半。
数万年无人维护,再坚固的神物也会被岁月啃噬出伤口。
俞珩的目光在残破的古字上停留了许久。
他能认出其中一部分,涉及虚空法则道纹,还有一些是八卦的变体符文。
它们不是简单的排列叠加,而是以一种极其精妙的结构互相嵌套,互相支撑,八卦的每一爻都对应着虚空的某一种变化,虚空的每一道法则都反过来制约着八卦的运转。
这种设计极度复杂,寻常修士若是精通虚空、八卦、阵纹其中一门,或许能勉强看出些门道,却也绝无可能将其完整地还原。
巧的是,这三门,俞珩都精通。
他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狰狞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微妙的神情。
就好像有人专门为他准备了这道关卡。
这个念头掠过心头的一瞬间,俞珩忽然感觉到身体里发生了某种变化。
那股一直纠缠他的灰色魔力,正在缓缓消退,无声无息一层一层退回识海深处某个不可知的角落。
一瞬间,俞珩清晰感知到了自己的每一寸血肉神魂,夺回了肉身与心神的完整掌控权。
多日以来的身不由己,尽数消散。
他微微活动指尖,森寒利爪轻抬,舒展开合,久违的通透与自主席卷全身。
俞珩不禁低低笑出声,沉闷而冷冽。
度神诀早不退晚不退,偏偏在他站在五色祭坛前的时候退,这意味着什么?
希望他用这座祭坛?要放他走?或者说,在引导他走?还是在戏耍猎物?
俞珩取出五色土,按五行方位在古台上一一摆开,青土在东,赤土在南,白土在西,黑土在北,黄土居中。
五种颜色的土壤堆成五座微型的土丘,分立祭坛五方,五行对位、各司其序,隐隐生出相生相克的本源律动。
他的第一步踏在古台的正东方,足下神力吞吐,在石面上烙下一个清晰的八卦符文。
一股玄奥的空间波动从他脚下荡开,东方那堆青土被牵引着飞起,均匀地洒向祭坛东南角缺失的裂口。
青土一接触到祭坛的石面,便发出细微的嗡鸣,两种材质在虚空的调和下迅速融合。
裂口处的石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出新的结晶,不过片刻工夫,那处被掰断的缺口便完好如初。
他的身形一转,踏向南方。
足尖点地的一刹那,赤土飞起,如一道红霞般飘向西侧白石。
俞珩脚下连点三个方位,三个八卦符文依次亮起,赤土被空间之力碾成最细密的粉末,沿着裂纹渗透进去。
第三步踏向西方,白土补上了黑石的凹陷。
第四步踏向北方,黑土填上了赤石的缺口。
每一步都毫厘不差,八卦符文恰到好处地勾连起虚空的脉络,将五色土的力量引导到需要它的地方。
他的身影在古台上如行云流水般流转,足下的阵纹越来越密,越来越复杂,从最初的单一符文逐渐扩展成一张纵横交错的八卦网络,将整座古台都笼罩其中。
第五步,他踏回了中央,五爪虚张,从指尖逼出五道细如发丝的神力丝线,分别缠上祭坛边缘残缺的古字。
他凌空画符,以虚空为纸、神力为墨,一笔一画地补全被岁月磨掉的笔画。
八卦在他笔下流转——乾、坤、震、巽、坎、离、艮、兑,每一个卦象都不只是卦象本身,而是与空间法则的某一种变化精确对应。
他绕着古台一步一八卦文,每一步踏下去,脚下的石面便亮起一枚金色的符文,与虚空中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产生共鸣。
祭坛上方的虚空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扭曲,星辰的光芒被空间弯折,在祭坛上空形成一圈圈流动的七彩光环,像是绚烂极光。
俞珩将神魂之力铺展到极致,细细感知祭坛中每一缕变化。
他的指尖在虚空中不断拨动,每一次拨动,祭坛上空的七彩光环便旋转一个角度,光芒随之明灭变幻。
青色光环锁定方位,赤色光环锁定距离,白色光环锁定航道的稳定性,黑色光环锁定折叠空间的节点,黄色光环将所有零散道机整合成一个完整的坐标体系。
当所有的光环都在他的拨动下旋转到正确的角度时,祭坛猛地爆发出五色光芒。
轰!!!
震彻整座地底深渊的轰鸣骤然炸开。
沉寂万古的五色祭坛苏醒,五道神光自五方方位同时喷薄冲天,青、赤、白、黑、黄五道光柱贯穿大殿,直抵穹顶。
五色光柱于星空正中央轰然交汇,炸裂出漫天密密麻麻的本源符文,如天道神痕般镌刻,固化在虚空之中。
万千纹路交织串联,轮转不息,最终在穹顶星空正中,凝聚成一方无边无际的巨型先天八卦图。
八卦悬空,缓缓旋转,八道卦象明暗交替,相生相灭,牵动整片空间剧烈共鸣,虚空震颤,星辰移位,道韵滔天。
八卦图正中心,无尽虚空被贯穿,撕裂开来。
那是一片极致幽深,囊括星海万象的漆黑幽暗,深邃、静谧、苍茫。
一条通往亿万里之外,横跨无尽星域的星空古路展开。
域外门户已成,航道畅通,坐标待锁,只待迈步,便可挣脱北斗天地,远赴紫薇星域。
五色流光在俞珩狰狞的面庞上明灭闪烁,流转不定,光影交错,他半人半魔的身影伫立在祭坛中央,仿佛同时踏在人间凡土与幽冥绝域的交界之间。
他望着洞开的八卦门户,沉默了一息,缓缓回过头,向后望了一眼。
只有一片孤寂的宫殿群,七十二根立柱沉默地矗立,神道两侧的石像低眉垂目,没有任何生灵存在的迹象。
他收回目光,手中掐印,一枚枚古字从他指尖飞出,化作金色的流光烙印在虚空之上。
那是紫薇教的虚空坐标,每一个古字都对应着星海航道中的一个节点,它们依次嵌入八卦图的八个方位。
八卦图的旋转速度骤然加快,正中央幽暗门户急速扩张,幽暗深处隐隐透出亿万星辰的细碎微光,浩瀚无垠。
俞珩深吸一口气,抬起脚,朝着门户迈出了第一步。
“哥哥。”
一个软软的童声传入耳朵。
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进湖心,可在这死寂了数万年的地底,它比五色神光的轰鸣更加响亮。
俞珩的脚悬在半空中,顿住了。
他从胸腔深处呼出一口长长的气,是一种近乎释然的叹息。
他的头微微摇了摇,嘴角却挂起了一抹笑意,这个笑容出奇地温柔,让人觉得这张狰狞的脸都不那么可怕了。
他低下头,循着软糯的童声望去。
囡囡静静立在他的脚边,身形娇小,无声无息,仿佛从万古之前,便一直伫立在此,静静等候他的到来。
她仰着头,小脸只有他巴掌大。
一身华美精致的仙裙早已不见,此刻的她穿着一身朴素甚至略显脏乱的布衣,风尘仆仆,像是从某个荒村角落里刚跑出来,狼狈却干净。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映着五色祭坛的光芒,把满天星辰都收进了眼底,轻声问道。
“哥哥,你要去哪里呀?”
第四百七十八章 重力展开
俞珩低头望着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他的目光变得很柔很柔,让人几乎忘记这双眼睛长在一张何等狰狞的面孔上。
他放缓声线,嗓音褪去所有沙哑冷冽,轻得像晚风拂尘:
“我要去紫薇星域。囡囡是来送我的吗?”
囡囡轻轻摇了摇头,小脑袋左右晃动两下,头顶软软翘起的呆毛也跟着轻轻摇摆,天真又可爱。
她软糯的童声澄澈干净,
“囡囡是来提醒哥哥,你忘记了重要的东西。”
俞珩闻言,陡然咧开阔嘴一笑。
这一笑,獠牙外露,形貌狰狞,满身不详煞气微微浮动,看着可怖至极。
“那我们一起去吧。有囡囡在,我要更安心许多。”
囡囡眉眼弯弯,弯成两道精致的月牙,衬得一双清亮大眼愈发灵动鲜活。
她的嘴角往上翘,脸颊上两个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脏兮兮的小脸上居然透出一种全然不协调的明媚。
“囡囡真高兴,哥哥首先想到的是囡囡呢。”
小小少女清甜的欢喜漾满眼底,可转瞬,她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煞有介事:
“不过,外面很危险的哦。”她抬起纤细白嫩的食指,直直竖在自己面前,认认真真叮嘱道:
“要是哥哥出了意外,囡囡会很伤心的。”
俞珩微微侧过头,直视小女孩的眼睛,语气认真:
“北斗终究水浅,已经不适合我继续成长。我该去紫薇星域,寻一条新的路。”
囡囡稚嫩的小脸愈发郑重,眉心轻轻蹙起,小小的眉头拧出一道浅痕,像是在思索一件关乎天地的天大要事。
“哥哥不晓得,外面的坏人很多很多。”她语气笃定,
“她们会欺骗哥哥,教坏哥哥,让哥哥慢慢堕落。后果会很严重很严重的,囡囡舍不得哥哥去冒险。”
俞珩笑出了声,闷闷的从胸腔深处滚出来,听不出情绪。
“那你让我走到这里,是什么目的呢?”他弯下腰,将狰狞的面孔凑近了小姑娘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