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套阵纹虽然精妙,却还是建立在常规阵纹体系之上的,万变不离其宗。
俞珩精通百道,自然难不倒他。
他将心神沿着寄生藤蔓般的禁制脉络一寸一寸地摸索,将每一道符文的走向、节点都摸清之后,便开始动工。
在禁制的主干脉络上做了几处极其细微的修改,将监控修为的那几条感知线悄悄绕开了生命之轮。
那是修行第一境轮海秘境的起点,是一切修为的根基。
他要重修一次。
在静室里待了大约六个时辰,天光从正午的白变成了傍晚的橘,又从橘变成了深夜的黑。
终于,有人来了。
石门被从外面推开,走进来一个青年。
他天生一只眼睛有点斜,把双手背在身后,下巴昂起,走路的步子迈得不大却踩得分外用力,每一步脚跟落地时都要顿一顿,像是在丈量什么。
那是一种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慢,看什么都像是在看低一等的东西。
他站在门口,嘴角挂着一抹笑吟吟的弧度,声音和气:
“我乃羽化神朝巡首临易,奉统领之命,送你前去天命岛。请跟我走吧?”
俞珩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嘴角笑意底下的皮笑肉不笑,与和气毫无关系。
他面不改色地起身,拱手行了一礼:
“劳烦临巡首了。”
临易笑了笑,语气随意:
“分内之事。你是邵郎卫带来的,我与他一向相善,不要说这些见外的话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伸出手,径自捉向俞珩的手臂,
“不知你是何等体质啊?”
俞珩后退了小半步,恰好让那只手擦着他的袖口落了空,口中平静地回道:
“羽统领有交代,不可说。”
临易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蜷了蜷,随即悻悻地收了回去,
“原来如此,倒是我坏了规矩。”
他侧身让开门口,伸手虚引,
“请吧?”
“还要劳烦临巡首引路。”俞珩拱了拱手。
临易没有再多说什么,带着他走出静室,穿过校场边缘的一处传送阵,踏上了横渡虚空的路途。
传送阵的光芒一明一暗,每一次明灭之间,脚下的山川便换了模样。
俞珩默默计数,横渡了不知几千万里,直到传送阵的光芒最后一次亮起又熄灭,眼前出现了一片浩瀚的大泽。
水泽烟波浩渺,水面上浮着薄薄的青雾,岸边早已等着一排头戴白翎的银甲甲士,每个甲士身边都带着一个或几个少年少女。
那些少年少女个个看着不凡,有的周身隐隐有灵光流转,有的眉心生着天生的道纹,有的虽然衣着朴素却难掩眉宇间的英气。
显然都是被从各处搜罗来的特殊体质。
甲士们见临易从传送阵中走出,纷纷上前打招呼,有人拱手,有人抱拳,有人热络地喊“临巡首辛苦了”。
临易微微颔首,斜眼里的瞳仁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很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
他背着手站在岸边,慢悠悠地问了一句:
“还有没来的吗?”
没人说话。
临易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又翘了几分:
“也是,想必不会有人敢失约。”
他从腰间取出一方古旧的印章,通体黝黑,被他单手托起时自动亮起了一层濛濛的光华。
光芒落在水面上,水中便无声无息地浮起了一艘古朴的木船,船头船尾各立着一根雕着水鸟图腾的短柱,船底刻着密密麻麻的阵盘纹路。
临易率先踏上船头,负手而立。
少年少女们在各自甲士的指引下鱼贯登船,俞珩走在最后,挑了个船尾最不起眼的角落靠船舷坐下。
人一多就会有安全感,也是他此刻最需要利用的东西。
他缩在角落里,背靠着船舷,微微低着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普普通通的乡下少年。
船离了岸,缓缓朝大泽深处驶去,少年少女们渐渐放松下来,开始三三两两地交谈。
俞珩侧耳听着,不动声色地从他们的只言片语里拼凑着这个时代的信息。
这些孩子来自五湖四海,有的是被父母送上门的,有的是被探珍郎卫从偏远山村里找出来的,还有的是被师门主动举荐的。
在他们的描述里,即将前往的天命岛是一个类似学院的地方,在岛上出师后可直接在羽化神朝任职。
而且不受朝中各级官署管辖,直接对皇族负责。
说到“只听命于宗室”这几个字时,几个少年眼中都亮起了光,满怀着对未来的憧憬。
这个时代,羽化神朝如日中天,能够在神朝任职无疑是一条金光大道,尤其是对出身平凡的少年来说,是一步登天的机缘。
俞珩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船舷外的水面上。
水下不时有大片大片的黑影缓缓游过,在水面下搅起暗流,偶尔露出一小片青黑色的鳍或脊。
木船穿过浓厚的白雾,浓得像是实质,能见度不到三尺,船头的图腾短柱自动亮起柔光,将雾气驱散出一条勉强可容船身通过的通道。
俞珩能感应到迷雾深处藏着层层叠叠的禁制,波动古老而精密,若有人误闯,恐怕会被绞成碎片。
白雾渐渐稀薄,前方豁然开朗。
一座岛屿已然遥遥在望,绿意葱茏,隐约可见飞檐翘角掩映在山林之间,最高处有一座白玉般的塔楼,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
少年们纷纷站起身朝岛上张望,忍不住发出低低的惊叹。
就在这时,船突兀地停在了水面上,船底的阵盘微微一颤便不再运转。
俞珩几乎是瞬间心有所感。
那是一种他并不陌生的直觉,心血来潮,他要陷入危机了。
临易悄无声息地站到了俞珩身后。
俞珩没有回头,却已能感受到对方居高临下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后颈上。
临易的笑声依旧和和气气的,
“你是邵探珍带来的,他特意嘱咐我关照关照你。”他俯下身来,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想要出众,必定卓尔不同。这是我对你的考验,下去吧!”
话音未落,他的手已经搭上了俞珩的后背。
俞珩只来得及看见他嘴角一丝讥笑的弧度,整个人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推了出去。
他的身体翻过船舷,少年们的惊呼声在耳边炸开,旋即便被灌入口鼻的冷水淹没。
水是黑的。
俞珩在浑浊中睁着眼,衣袍吸饱了水死沉死沉地把他往下拽,他手臂奋力划开水的阻力,头猛地冲出水面,灌进一口腥咸的空气。
然后他看见水下三尺处,一双黄澄澄的竖瞳正对着他。
那东西约有半人长,扁平的脑袋缓缓抬起来,尾鳍在水下缓缓摆动,那张嘴还没有张开,但俞珩已经看见了唇下两排参差不齐的利齿。
俞珩跟它对视了一息,猛地吸了一口气,往下一沉。
水兽的吻部在同一瞬间弹射而出,擦着他的肩膀过去,牙齿合拢时发出“咔”的一声闷响,就在他耳边不到三寸处。
俞珩没有回头,借着下沉的势头往斜前方蹿出去,左腿蹬在一截水下的枯木上,借力又冲出水面换了口气。
身后水花炸开,那东西转身了。
俞珩开始奋力往前划水,用尽全力,水花在身后翻涌如沸。
岛岸的青石阶已经能看见了,阶沿上长着薄薄的青苔,灰蒙蒙的天光打在上面泛出一层湿漉漉的反光——大约还有十余丈。
但他能感觉到水流的异动越来越近,脚踝处的流水被什么东西排开了,那是水兽在加速。
就在这时,岸边一道人影跃入水中。
入水的动作极快,在水下划出一道流畅的白线,笔直地朝他这个方向切过来。
水兽显然感应到了更大的动静,在水中猛地扭头,扁平的脑袋转向那道白线,张开嘴露出满口倒刺般的利齿。
那人没有丝毫减速,一只拳头从白沫中破水而出,拳面上骤然炸开一道璀璨的金光。
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水兽的颌下,力道凶狠,水兽被掀得翻了个个儿。
白色的肚皮朝天亮了一瞬,喉咙里滚出一声沙哑的哀鸣,头也不回地往深水处钻去。
金光敛去,那人从水里冒出头,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他甩了一把脸上的水,朝俞珩咧嘴一笑,
“还能动不?”
俞珩的视线却没有落在他脸上,而是牢牢钉在他那只正在缓缓散去金光的拳头上。
“喂?”那人游近了,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五指张开又合拢,带起一阵小风,
“吓傻了?”
俞珩猛地收回视线,这才真正看清了对方的脸。
额发被撩到一侧,露出光洁的额头,眉毛不浓不淡,弧度恰到好处地衬着那双很亮的眼睛。
年纪约莫十六七岁,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骨相,轮廓清秀。
这张脸,似是故人来。
那人已经绕到他身侧,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胳膊,
“别发呆了,先上岸。水里那东西记仇得很,等会儿带兄弟来就麻烦了。”
他说着便拖住俞珩往岸边游去,速度很快,不一会儿便到了浅水处。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泥泞的浅滩走上岸,湿透的衣袍贴在身上往下淌水,在石阶上留下一串深色的水印。
俞珩坐在阶沿上,背靠着上一级石阶,安静地打量面前的人。
那人蹲在他旁边拧衣服,两只手攥着衣角用力一绞,水哗哗地流了一地。
他一边拧一边说:
“我还是第一次见有人中途落水的。船上有大人坐镇,应当不会出现恶性事件——你是不是得罪人了?”
俞珩收回视线,垂下眼帘:
“或许吧。”
“或许?”那人拧完了衣服抬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