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俞先生家的丫头吗?大半夜的,你敲我门干什么?”
“豆芽和铁牛住在哪?”囡囡仰着脸问。
汉子挠了挠头,说不上来,倒是屋里传来他浑家的声音:
“豆芽丫头在村东头老槐树底下那家,铁牛在黄泥巷子最后一间。”
囡囡抬脚就准备走,脚都迈出去了,又硬生生收回来,转过身,朝门里的夫妻俩脆生生地道了声谢。
那妻子借着灯光打量了她一眼,忍不住叹道:
“不愧是俞先生教出来的,就是有教养。”说完又推了丈夫一把,满脸担忧地说,
“大半夜的,一个孩子乱跑,怪让人担心的。你去跟俞先生说一声。”
中年汉子一拍脑门:
“我现在就去!”
俞珩从暗处走出来,朝夫妻俩微微拱手:
“劳烦两位费心了。我看着呢,丫头爱跑就多跑跑。打扰两位了。”
这对夫妻见是俞先生亲自跟着,这才放下心来,目送他往村东头走去。
妻子望着一前一后消失在夜色里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俞先生养这个丫头,也是操碎了心。”
囡囡敲开豆芽家的门时,豆芽正蹲在灶前给弟弟喂米汤。
她家是村东头最破的土坯房,墙基被雨水冲出了好几道豁口,用干草勉强塞着,门板上的裂缝宽得能伸进一根手指。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灶膛里残余的火光,把豆芽枯黄的小脸映得忽明忽暗。
她娘躺在里屋的木板床上,咳嗽声隔着一道薄薄的土墙传出来,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叶都咳出来。
豆芽看见门口站着的是囡囡,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囡囡把背上馒头卸下来,从里面掏出四个白白胖胖的馒头,往豆芽手里一塞。
馒头还带着灶膛的余温,软乎乎的,豆芽低头看着手里的馒头,又抬头看囡囡,满脸不知所措。
“吃吧。”囡囡不习惯地说了句,又在豆芽面前站了片刻,酝酿了一会儿。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像背书一样飞快地背了出来,
“那天抢你馒头,是我不对。对不起!”
说完她不等豆芽反应,径直走到里屋门口,朝豆芽娘微微弯了弯腰,说出来的话却是大人的腔调,
“婶婶,读书认字很重要。豆芽认得字多了,将来可以进城找些抄书算账的活计,比在家种地挣得多。
明天让她来上课吧。”
豆芽娘从被子里撑起身来,蜡黄的脸上满是惊讶。
她看了看门口穿着鹅黄裙子的小姑娘,又看了看自己闺女手里那两个白胖的馒头,喉咙动了动,低声问:
“是俞先生的意思吗?”
囡囡顿了一下,然后很笃定地点了点头:
“老师说了,管他们一整天的饭。
明天让豆芽来,行吗?”
豆芽娘沉默了一会儿,看看闺女满是期待的眼睛,又看看她手里那两个馒头,终于微微点了点头。
囡囡走到豆芽面前,弯下腰说:
“明天一定要来,老师明天炖肉,你到晚了就被别人抢光了。”
豆芽的喉咙滚动了一下,把馒头紧紧抱在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铁牛家在黄泥巷子最深处,院墙是用碎石头和黄泥胡乱垒的,连个正经的门都没有,只在墙豁口挂了张破草席。
囡囡撩开草席进去时,铁牛正坐在门槛上借着月光修补他的拐杖。
拐杖把手处已经磨得油光发亮,底端裂了道口子,他用破布条缠了一圈又一圈。
看见囡囡进来,他第一反应是站起来,拐杖往地上一杵,脸上满是防备。
囡囡歪着头看着他,盘算怎么开口才能让对方相信她不是来找茬的。
最后她直接开门见山:
“凳子的事,是我故意绊你的。对不起。”
铁牛一愣,他活了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跟他道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囡囡从布袋里掏出三个馒头递过去,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小袋枣糕,一股脑全塞进他怀里。
她想起俞珩跟铁牛他爹在院子里说话,他爹说这孩子腿瘸是胎里带的,没法治。
她仰起脸,对铁牛爹说:
“叔,铁牛腿不好,以后可以让他在城里找些写字记账的活计,不用干力气活。
老师说他字写得好,进步快。”
铁牛爹是个寡言的庄稼汉,搓着粗糙的大手,看看囡囡又看看铁牛,不知该怎么接话。
铁牛娘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缝了一半的鞋底,眼眶微微泛红。
铁牛自己倒是先开了口,声音瓮声瓮气的:
“爹,明天我想去上课。”
铁牛爹伸手摸了摸铁牛的头,粗糙的手掌在儿子后脑勺上停了好久,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
“去吧。”
俞珩远远地站在巷子转角处的阴影里,他靠在冰凉的土墙上,微微仰起头,看着夜空中被薄云遮了一半的月牙,忽然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无论小姑娘做这些事是出于什么目的,她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面面俱到,层次分明,还记得给铁牛爹递台阶、给豆芽娘吃定心丸。
他觉得自己要被感动了。
当夜下了一场雨,村里许多落下病根的人第二天起床,只觉得浑身轻松,有用不完的力气!
清晨,俞珩拿着《千字文》走进课堂,一眼便看见最后一排的铁牛把拐杖靠在桌边,正低头翻着抄本。
第一排正中间,豆芽把抄本摊得平平整整,手里握着一小截磨得只剩指节长的墨锭,正小心翼翼地往砚台里滴水。
他翻开书页,朗声念道:
“弦歌酒宴,接杯举觞。矫手顿足,悦豫且康……”
学生们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
门外,囡囡目不斜视地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走过门口时,她的脚步超绝不经意地慢了半拍,余光往堂屋里扫了一眼。
俞珩正一手持书一手背在身后,抑扬顿挫地领着念书,神情专注,仿佛完全没注意到她。
囡囡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到了走廊尽头又折回来,这回慢了两拍。
俞珩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朗读里,头都没偏一下。
她走了第三趟、第四趟,又绕到院子里的石榴树下蹲了一会儿,假装在找虫子,实际上偷偷从窗户往里瞄了好几眼。
可无论她怎么晃悠,俞珩的视线都没有从书本上移开过。
囡囡瘪了瘪嘴,心里闷闷不乐。
她昨晚跑了那么远的路,说了一箩筐的好话,结果他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不做呢!
直到中午吃饭,囡囡少见地没有胃口。
她坐在灶房的小矮桌前,面前摆着一碟俞珩给她单独留的菜,半条红烧鱼、一碟炒笋片,还有四个馒头。
她机械地往嘴里塞,一个,两个,三个,吃到第四个时,忽然觉得馒头干得难以下咽。
她放下馒头,望着碗里剩的半条鱼发呆。
这时,一只手忽然从身后伸过来,稳稳地盖在她头顶。
手掌温热而宽厚,微微用力,把她的小脑袋揉得轻轻晃了晃。
“囡囡是天底下最可爱、最乖巧、最懂事、最好的小姑娘!”
俞珩的声音自她头顶轻轻落下来,不再是往日浅淡的笑意,满是不加掩饰的欢喜。
囡囡愣住了。
她仰起脸,逆着正午的阳光看见俞珩垂下来的眉眼,那双眼睛里满是她从未见过的明亮光芒。
小姑娘忽然觉得自己昨晚跑的那一趟,实在太有意义了!
她的嘴角不住地往上翘,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一只手轻轻一揉便化开了。
一次结冰又破冰的经历,让两人心与心的距离,才算真正贴近相融。
夜晚,俞珩给悟性超群的小姑娘加课。
小桌上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随着火苗的摇曳轻轻晃动。
囡囡双手捧着一只卤鸡腿,小口小口地啃着,腮帮子上沾满了油光。
俞珩坐在她对面,手里握着一卷泛黄的书简。
他开口道:
“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
囡囡啃着鸡腿,含糊地问:
“什么意思?”
“人的天生本能是趋利自私的。善良、道德、守礼,这些东西不是生来就有的,需要通过后天学习,约束欲望,逐渐塑造。”
囡囡咽下嘴里的鸡肉,歪着头问:
“什么是本能?”
“饿了想吃,冷了想暖,累了想休息。这些让自己感到舒服的行为,都是本能。”
俞珩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继续说道,
“这种本能欲望本身没有错。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但若任由欲望泛滥而不加约束,就会造成恶。
因此我们要学会自我约束,克制那些会伤害他人的欲望。”
囡囡又咬了一大口鸡肉,包了满满一嘴,皱着眉头不解地问:
“为什么一定要克制欲望呢?顺着本心走不好吗?”
俞珩身体微微前倾,他的声音沉下去:
“如果人人都只遵从欲望,想要就抢,喜欢就夺,那么世间便再无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