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天赋好,又温柔,世间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像你这样的人了!”
“行事从容淡然,永远沉稳,看着就让人安心!”
“生得这般好看就算了,说话也那么好听!”
“见识广博,什么道理都懂,什么难题都难不住你!”
“风骨清逸,气度绝尘,远远站在那里,便胜过万千人!”
......
她围着他小幅度转来转去,一句接一句往外冒,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满眼满心都是他。
俞珩想着,这大概就是伊轻舞想要的效果吧。
又三日,北海到了。
海水是沉沉的墨色,起伏连绵不绝的巨大浪涌撞向岸边的礁石与悬崖。
俞珩站在神辇边缘,风猛烈地灌进他的衣袖,将外袍下摆吹得向后翻飞。
墨色海面不断起伏,偶尔庞大的暗影无声滑过,巨兽的脊背一闪而逝。
“呼!这就是北海!”岁岁趴在栏杆上,踮着脚尖朝外张望,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漫天乱飞,
“先贤有言:‘挟泰山以超北海。’我以前读书读到这一句,就觉得好有气魄!
今日亲眼见了北海的样子,才知道那得多大的神通才能越过去呀!”
俞珩心中微微一动,语气尽量随意地问道:
“岁岁可知泰山在何处?”
岁岁被他问得有些不好意思:
“唔……这个嘛……我也只是道听途说啦……紫薇好像没有一座以‘泰’为名的神山。”
“紫薇星域确实没有。”
伊轻舞走出来,面纱遮着脸,只露出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她看了岁岁一眼,
“这句出自那位留下八景宫的老者,此语涉秘辛,知者甚少。”
伊轻舞目光落在俞珩脸上,海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散了,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墨珠般的眼睛。
她看了一息,淡淡道:
“听你的口吻,似乎对‘泰山’有所知晓?”
俞珩迎着她的目光,笑了笑,语气从容:
“泰者,极也、尊也、大也。胳膊夹着泰山跨越北海,圣女口中那位老者,定然是我们难以想象的大神通者。”
言下之意,是并不知晓。
伊轻舞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也不追问。
她换了个话题,
“回到故乡,有何感想?”
俞珩一怔,随即脸上浮起感慨:
“岁月匆匆,当年离开时还是孩童,如今回来已是物是人非。
海滩上那些黑礁石、渔村边的草棚、潮水退去后留在沙面上的贝壳……大多都记不太清了。”
伊轻舞这一次却没有买他的账,目光犀利:
“但凡修士,轮海之后便过目不忘。你一个化龙境的修士,连幼时的景致都能‘记不太清’,这健忘的毛病倒是稀奇。
我可要问问,你化龙修为是怎么来的?”
俞珩面色诚恳,拱手道:
“我自幼便蒙师父教诲,修行之道,品行第一。凡事莫与人争,得失自有天定。”他的目光认真地落在她脸上,
“是以一路上都是圣女这般的贵人提携,才走到今日。”
伊轻舞没什么反应。
她衣袂一扬,纵身而下,冰蓝身影如一羽轻鸿般朝海面落去。
岁岁赶紧凑到俞珩耳边,传了一道神念:
“让你注意身份有别吧!我跟你说,圣女最不喜欢别人油嘴滑舌!圣地不比外面,对尊卑贵贱是极其敏感的!”
她又很快补了一句,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圣女大人虽然面上冷,其实宽宏得很。我去给你说几句好话,保管没事!”
说完她也纵身一跃,小小身子轻盈地追着伊轻舞的轨迹飞下去。
俞珩笑了笑,也足尖一点,不紧不慢地跟在两位仙子的身后。
海风漫过滩涂,伊轻舞褪下鞋履,赤脚落在黑色细软的沙滩上,咸湿的海风拂乱她满头青丝。
她舒展双臂,像是要将整片北海拥入怀中,微微仰起头来,闭上眼,感受那股从海天相接处层层涌来的怒涛大势。
广寒灵体被引动,亮起一层莹润皎白辉光,她沿着海岸线缓步徐行,印下一行浅浅足印。
俞珩缀在后面,欣赏仙子的背影。
长风掠过,将她衣袂吹得贴附躯体,幽淡的香风随着海风钻入鼻息。
她迈步前行,翘臀扭动,带动大腿,修长的双腿起落有一种奇妙的韵律。
自然流露的风情自她骨肉气韵里生出来,叫人难以移开视线。
岁岁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俞珩旁边,仰头瞪着他:
“你不老实!看哪儿呢!”
俞珩收回目光,
“你家圣女都脱鞋了,你怎么不脱?”
岁岁警惕,微微后退半步,
“干嘛要这样问?”
“圣女是感悟北海天势、以肌体领会法则,我才四极境,想体悟也做不到啊。”
“四极也不早了。”俞珩建议道:
“你不妨试试。我帮你拎鞋。”
“咦咦~~”岁岁皱了皱鼻子,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还是不了。”
前方,伊轻舞走到海岸线一段较开阔的地带。
沙滩上散落数十只水缸大小的海蟹,正在缓慢地蠕动身体在沙中产卵。
伊轻舞散出一缕体息,海蟹纷纷挪动身躯朝两侧退去,让出一条干净通路。
她忽然放慢了脚步,朝身后俞珩的方向看了一眼。
“俞珩,你上前来,我有事问你。”
俞珩快步走上去,
“圣女有何吩咐?”
伊轻舞指了指方才被巨蟹占据的滩涂道:
“我忽然记起来,北海最小的蟹,也有一丈五,蟹螯比你的胳膊还粗。
你小时候怎么抓它们的?”
俞珩面不改色:
“我天生神力。三四岁时便能撼动百斤礁石,抓只蟹不在话下。”
伊轻舞面无表情盯着他:
“你一整个村子人都天生神力?”
俞珩不假思索:
“我们一般三五成群,结伴而行。”
伊轻舞深深看了俞珩一眼,心中升起凌厉的警惕。
她觉得需要从头到尾重新审视一下俞珩了,这个男子嘴里,就没一句实话!
第五百三十章 撞破好事,想要灭口
广寒圣女仙台二层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铺展开来,如山峦当头压下,海风凝滞,浪头拍在半空凝结成冰晶。
伊轻舞静静站在沙地上,冰蓝色的裙摆被海风扯得猎猎翻飞,像一面不甘寂寞的旗帜。
风灌进她的袖口衣领,薄薄的面料向后拉开,紧贴腰腹,露出下方修长雪白的旗杆。
她极目望去,灰蒙蒙的天与海在极远处粘连成一片模糊的边界,分不清哪一笔是云,哪一笔是浪。
咸涩气息灌进鼻腔,沿着气管沉进肺腑,像是吞了一口海盐。
她看着脚下的沙滩。
形状嶙峋的青铜蟹拼了命地挥舞钳子,在沙地上刨出凌乱沟痕,将笨重身躯往里塞。
可惜它们的身子太大,只来得及埋进去半个身子,青黑色的背甲露在外面,兀自颤动着。
她想起俞珩炼丹时低垂的眉睫,他声音低哑地说起故乡的蟹,语调淡淡的,像是隔着一层水雾。
伊轻舞大部分时间都在广寒圣地,不曾见过那般在底层挣扎求生的场景,想来并不美妙。
但是第一次有心思了解一个男子的过去,她还是为俞珩的话语加了一层滤镜。
她想着,一个身形单薄的小小少年,天刚蒙蒙亮便从简陋的棚屋里爬起身来。
赤着双足奔在滩头,追着那些八足翻飞横行霸道的螃蟹,在湿滑的礁石间跌跌撞撞。
可那些螃蟹机敏狡捷,一有动静便飞快地钻入沙隙与石缝之中。
他忙活许久,到头来一只也未曾捉到。
太阳升高了,海风也热了,最后只能孤零零坐在被晒烫的礁石上,腹中饥肠咕咕作响,小脸垮下来,垂头丧气地摸着肚子。
她当时几乎要伸手去摸一摸幻影中少年的头顶了。
而今,那个少年长大了,就立在自己眼前,缓缓叙说起被坚硬外壳裹住的幼时记忆。
属于年少的窘迫与天真,隔着悠悠岁月回望,真叫她心中生出一种近乎母性的柔软!
那种想要将他揽进怀中,轻轻拍着背告诉他“一切都过去了”的冲动,曾在片刻间汹涌地奔流!
现在,滤镜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