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商不能越过军将们去给军户们施恩,这是无需明言的规则。
二百多年下来,大明的军户制度早已经蜕变为了世袭的奴隶制度。
百户千户们压榨军户已然是成为了习惯,哪怕吃到满嘴流油,也不可能分一点点给底层军户。
当杨硕来到了来远堡外一座眷村的时候,凑巧遇到了村里正在办婚嫁。
没有女频视频里那种动不动就十里红妆的排场,更加没有奢华的马车,成排的随从仆役。
破烂不堪的泥土路上,没有轿子没有马车,甚至连头驴都没有。
新娘子由兄长背着,身边是穿着破烂鸳鸯袄的亲友们送行。
女频短视频里,那种恨不得满脸都点缀上珍珠的新娘子,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新娘子连一身的新衣服都没有,身上最鲜艳的,就是红盖头。
两个新娘子由兄长背着绕着眷村走了一圈,最终回来的时候竟然是隔壁邻居。
一直观看的杨硕,心中了然。
“这是换亲。”
现代世界的人,无法理解真正的穷苦是何等的可怕。
这里的卫所兵们出不起彩礼嫁妆,干脆互相换亲。
你家女儿嫁给我家儿子,我家儿子嫁给你家女儿,谁都不要彩礼嫁妆。
‘砰!’
‘砰!’
没有什么百响千响万响的鞭炮彩花,只有单个的爆竹,还只在迎亲送亲入门拜堂开宴的时候点燃,增加下气氛。
没办法,爆竹也是要花钱买的,对于这些常年没见过粮饷的军户们来说,极其昂贵。
两家的院子里,都摆了几桌,招待亲朋好友。
只有几个菜,以各种野菜等为主。
唯二的肉菜,一个是河流湖泊里捞出来的小鱼,还有一个则是不知是什么名字的鸟儿。
毫无疑问,这是非常大胆的事情。
因为在土地兼并的时代里,你以为兼并的只是田地?
山川河流,湖泊树林都是有主人的。
其中的动物植物,自然也是归人家所有。
私自猎取,一旦发现可以直接打死,甚至告到衙门去立马就得被抓。
看来为了亲事,这两家人也是冒了极大的风险。
眼见着杨硕站在门口,急忙就有主家上前见礼“这位道长,不知莅临寒舍所为何事?”
“叨扰了。”杨硕的笑容和蔼亲切“路过贵宝地,见着有喜事特来讨杯喜酒喝。”
眼前的汉子约莫五十来岁,面容沧桑,双手全都老茧。
身上穿着的是明军标配的鸳鸯袄,虽然浆洗的干净,可补丁落补丁,看着极为寒酸。
在杨硕看来寒酸,实际上更惨的他还没见着。
来的客人之中,通常一家都是只来了一个人。
原因也很现实,因为家中穷困潦倒,通常情况下只有一套能穿出去的衣服,其他人都在炕上窝着。
相比起虽然拖欠克扣粮饷,可多多少少还能弄到一些的营兵来说,各地的卫所兵那真的是凄惨到了难以言喻的程度。
他们是军户,世世代代都逃不了。
粮饷是没有的,还要给百户千户们干活当奴隶。
一个个瘦骨嶙峋满脸菜色,眼神麻木看不到未来。
“好好。”汉子弓着腰,连连侧身见礼“道长请~”
杨硕这一身没有补丁的道袍,在军户们的眼中,那就是身份的象征。
大喜的日子里,能有这等身份高贵的人来参加,是喜事。
杨硕被请到了客席首位上坐下,就是长条木凳。
面前放下了个碗,虽有缺口却是洗的干净。
主家亲自抱着个小酒壶,给杨硕面前的碗里倒酒。
饭都吃不上了还能有酒喝,只能是借钱买的最劣质的酒水。
而且就这么一点,主家却是给杨硕倒上了满碗。
贵客临门,岂能不好生招待。
“好酒。”杨硕端起了酒碗,一口下去辛辣的味道从嘴到胃,这大概是他喝过最为劣质的酒水了。
可他没有丝毫的不满,反倒是大声赞叹好酒。
酒不重要,重要的是淳朴的人。
他端着酒碗笑言“好酒岂能没有好菜相配。”
“道长请。”主家军户小心翼翼的将桌子上唯二的肉食,都推到了杨硕的面前。
小小的鱼儿,干瘪发黑的鸟。
“路遇喜事,岂能空手而来。”杨硕放下酒碗站起身来。
他来到院内的枯树旁,取出了植物改造液,注射进树内。
下一刻,枯木逢春,开花结果的神迹就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军户们腿一软,就倒在了地上惊呼。
“仙长~”
第一百三十四章 比贫民还惨的军户
枯木逢春,开花结果。
信息匮乏的时代里,杨硕这一手真的是极具震撼力。
更加震撼的是,杨硕取下了一颗硕大的果实,打开之后露出内里红彤彤的东坡肉。
军户们都看呆了,这辈子竟然能够看到这么多的肥美肉食?!
许多人都说,古代人明明有院子有地,为什么不养猪喂家禽?
它们吃草就行了,大不了放养到山上也可以。
简单来说,这就像是何不食肉糜。
恐怖的饥荒时代里,草根树皮都吃光了,山都是光秃秃的,地里的蚯蚓虫子都被挖出来吃掉,家禽牲畜吃什么?
而且,这是一个强权的时代。
寻常穷苦百姓之家养的牲畜家禽,不等养大就会被人抢走。
付出心血财富时间精力,得到的可能是一顿毒打。
这种情况下,谁会去养?
此时见着杨硕手中果实内那红彤彤的五花肉,口鼻间嗅着那诱人的肉香,院内的军户们齐齐咽口水。
这是长期饥饿的生物本能,对于食物的极端渴望。
“今日贵宅大喜。”
杨硕迈步上前,将手中的果实摆放在了桌子上“区区贺礼,聊表心意。”
军户们全都沉默了,愣愣的看着那还冒着热气的东坡肉。
眼前所见过于惊奇,一时之间没能反应过来,或者说是不知该如何反应。
树上结果很正常,哪怕果实大的离谱也不是不可能。
可这果实里面怎么会有肉的?!
“仙长!”主家军户当即行大礼,声音颤抖“小人何德何能,竟得仙长垂青~”
“你很会说啊。”杨硕好奇询问“读过书?”
“呃。”军户急忙应声“小人年少时候曾经读过两年书。”
大明的军户是可以参加科举的,这也是他们改变命运的出路。
像是孙传庭,他的祖上就是从军户参加科举方才摆脱了宿命。
只是,孙传庭祖上是百户,是个地主,这才有钱供养脱产的孩子去读书。
供养读书人,可不是一句话就能供养的。
哪怕是物资极大丰富的现代世界,供养一个孩子从幼儿园到大学,也要花费巨额财富。
在明朝的时候,更是如此。
学费,给老师的好处费,笔墨纸砚书籍的费用,各种杂七杂八的费用等等。
饿的饭都吃不上的底层百姓们,哪有能力供养什么读书人。
就算是砸锅卖铁,也得家里有锅有铁。
更要命的是,科举与其他录取的方式都很狭隘,真正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绝大部分的读书人,一辈子读书考试都没机会做官,这才有了范进中举后的癔症。
落到家庭上,那就是耗费了大量的资源,供养一个什么都干不了的废物。
眼前的军户年少时候读过两年书,可惜家庭支撑不下去,只能是继续给百户千户们种地当农奴。
“无需客气。”
杨硕示意身后树上剩下的果实“些许礼物而已,诸位只管享用就是。”
得到了允许,军户们方才颤颤巍巍的上前,将剩下的果实都给摘了下来。
而且摘了果实之后,还向着神树行大礼感谢。
果实被放在桌子上逐一打开,无一例外的全都是香气扑鼻的红烧肉。
院内的军户与家眷们,激动到颤抖。
“都别客气。”杨硕笑着招呼“都动筷子,吃。”
众人不敢怠慢,纷纷拿起筷子夹肉塞进嘴里。
下一刻,许多人的眼泪都随之落下。
多少年,都未曾尝过这等满是油脂的荤腥味了。
“爹。”新郎官小声询问“要不要给妹妹也送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