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吸了口烟,淡淡道:“阿仁,我刚才在车上,试探性地问了几句案子的事情,你还记得他们是怎么回答的吗?”
陈永仁弹了弹烟灰。
“你在车上问了三次,第一次问曼谷这边的面粉拆家集中在哪个区域,巴颂说最近清迈那边有大案子,人手都调过去了,具体情况他不清楚。”
他冷笑一声:“第二次问能不能安排见一下禁毒处负责金三角情报的同事,他说要跟处长请示;第三次你直接问八面佛,阿努在前面假装听不懂粤语,巴颂把话题岔开聊冬阴功汤。”
“Bingo,一次两次是巧合,三次的话就明显是有心的了。”
沈少峰靠在窗边,打了个响指。
“如果他们是真的一无所知,应该说不知道。但他们说的是不方便,要请示,然后岔开话题,就说明他们其实知道,只是没收到命令告诉我们。”
陈永仁有点烦躁,他双手枕在后脑勺,往后一躺:“那明天,他们会带我们去哪?”
“这里是佛教国家,我猜,要不就是大皇宫,要不就先去看寺庙。”
沈少峰边掏出手机打给乐慧贞报平安,边说道。
陈永仁嘴里叼着烟,摊了摊手:“佢老母,总之就是不带我们去警局做事对吧?”
他陈沙展还打算快点搞定,买点手信就赶回去见老婆跟女儿呢,这下完了。
都怪这帮扑街泰国佬!
……
沈少峰猜对了。
第二天一早,巴颂和阿努准时出现在招待所楼下。
巴颂换了一身花衬衫,阿努戴着墨镜,两人都一副标准的地陪导游架势。
“沈Sir,今天带你们去大皇宫和玉佛寺看看,来曼谷不去大皇宫,等于没来过。”
沈少峰和陈永仁对视一眼,无奈上了车。
整整一个上午,巴颂带着他们从大皇宫逛到玉佛寺,又从玉佛寺逛到卧佛寺。
每到一处,他都能把寺庙的建造年代,供奉的佛像来历,壁画上的神话故事讲得头头是道。
阿努在旁边负责拍照,还专门买了冰镇椰青,塞给两人解暑,态度无可挑剔。
如果四人不是港岛跟泰国两边的警察,有正事要办的话……
中午,巴颂把车开到湄南河边一家没有招牌的苍蝇小馆,几张塑料桌椅摆在河岸的木板平台上。
“这家冬阴功汤,是全曼谷最好的。”巴颂用泰语跟老板点了菜,又转头朝沈少峰解释:
“这家店开了快二十年了,只做本地人生意,游客根本找不到这里。”
菜很快上桌,冬阴功汤底浓得发红,虾头膏的鲜味跟香茅和南姜的味道搅在一起,酸辣呛鼻,沈少峰喝得津津有味,不断夸赞。
他是真心的,这是他两辈子加起来喝过最美味的冬阴功汤,不得不说巴颂这个泰国佬就算不当差佬,去做美食导游也能混口饭吃。
除了招牌菜冬阴功外,还有一碟芒果糯米饭,青木瓜沙拉,一条炭烤罗非鱼,鱼身上铺满了粗盐粒和柠檬草,烤得皮焦肉嫩。
陈永仁没沈少峰那么好的耐心,他喝了两口汤便放下勺子,开口问道:“巴颂,曼谷这边的面粉拆家主要集中在哪些区域,你能不能带我们去见识一下?”
沈少峰瞥了他一眼,暗自摇了摇头,继续埋头干饭。
年轻人,还是太年轻啊,对方摆明了就是不想我们碰这些信息,这不是自讨没趣吗?
如果陈永仁能读心,必定反驳:大佬,我比你还大几岁呢!
果然,巴颂正在剥一只大头虾,头也没抬,随口敷衍道:“那个啊,具体情况我不太清楚,最近清迈那边有大案子,人手都调过去了。我主要负责曼谷市区的禁毒巡逻,情报分析是另一个组在做,要不这样,等他们忙完了,我帮你问问。”
陈永仁还要追问,沈少峰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巴颂,这鱼确实烤得不错,有什么名堂吗?”沈少峰夹了一大块鱼腹,把话题岔开了。
巴颂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开始给他们讲这条罗非鱼是湄南河野生的,跟养殖的区别在哪里,怎么用柠檬草去腥,一讲又是好几分钟。
饭后,阿努变戏法似的从车里拎出一袋山竹和一袋红毛丹,说是早上路过市场特意买的。
巴颂开车带他们去了水上市场,租了艘长尾船在运河里转了一圈。
傍晚又去了一家据说是御厨后代开的甜品店,一人一碗椰奶石榴冰,冰沙底下埋着新鲜的椰肉和石榴籽,浇了棕榈糖浆。
陈永仁几次想追问,都被巴颂用各种话题绕过去,让他越发心急,根本无心游玩。
反倒是沈Sir,仿佛真的丝毫不着急,跟着两位当地“导游”吃喝玩乐,享受曼谷这个旅游城市的一切。
跟着两个警察游玩也是有好处的,起码不用担心被宰客,被小偷“光顾”。
快乐的时光过得特别快,3月12日这个国际植树节,居然就这么给混过去了。
……
回到招待所,陈永仁把鞋一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生闷气:
“沈Sir,今天这两个扑街摆明就是玩嘢,带着我们游花园,我们连曼谷警察局的门牌都没看到。”
沈少峰再次仔细检查了一番房间有没有被做手脚,才回话道:“怎么,你觉得我们今天是毫无收获?”
陈永仁闻言,忍不住重新坐起身来,摊了摊手:“如果你觉得曼谷一日游算是有收获的话,那就有咯。”
沈少峰扔给他一根烟:“阿仁,做警察的,要懂得必要时多看,少说话。”
陈永仁接过烟点上,调侃了一句:“大名鼎鼎的新超级警察沈Sir要讲课咯,快说快说,我会认真学习的。”
沈少峰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开始给陈永仁解释:
“你在饭桌上问曼谷面粉拆家的事,巴颂推说情报分析是另一个组在做,然后在水上市场,你说想见见禁毒处负责金三角那边的同事,你记得他怎么回的吗?”
陈永仁点了点头:“当然记得,那个扑街说要请示处长。”
“对,两次了,如果是正常配合,他至少应该打个电话问问吧?”
“他甚至连装模作样拨个电话的动作都没有,说明他根本就不打算帮我们,为什么呢?”
沈少峰转过身看着陈永仁,伸出两根手指:“两种可能,要么他个人被收买了,要么整个禁毒处对这件事的态度是一样的,他们不希望我们这两个外人碰八面佛这条线。”
陈永仁马上问道:“那你觉得是哪种?”
沈少峰直接坐到陈永仁对面的茶几上,翘起二郎腿:“巴颂这个人不像是被收买的,因为他太放松了。”
他摇了摇手指:“我很相信自己的眼睛,如果是被收买的人,跟我们相处的时候会有一种紧张感,生怕说错话或者露破绽,巴颂却一点都没有。”
“他讲景点,讲美食,讲曼谷的历史典故,讲得头头是道,发自内心,他是真的把我们当成来旅游的贵客在招待。”
说到这里,沈少峰自己也点了根烟:“按我的估计,他应该是受到禁毒处处长的指示,想把我们这两个不速之客好吃好喝地招待着,等我们自己不耐烦了,乖乖滚蛋而已。”
陈永仁托着下巴,思索了片刻:“你的意思是……处长那边也有人在背后施压,或者处长本身就是八面佛他们的人?”
沈少峰打了个响指:“不排除这种可能。还有一件事,今天中午在那间河边餐厅,你记不记得我们旁边那桌坐了两个男人?”
陈永仁皱了皱眉,回忆了片刻,才有点不肯定地问道:“好像有个戴鸭舌帽的纹身佬?”
不当卧底后,他的这项随时观察四周的技能有所退步了。
“对。他们在我们坐下之后大概十分钟才来的。点了两瓶啤酒,从头喝到尾。我们走的时候他们还没走。你上厕所的时候,那个纹身佬也跟着去……”
“我没注意。”
“你当然没注意,你一直在想怎么从巴颂嘴里套话,根本没看周围。”沈少峰弹了弹烟灰:
“下午在水上市场,有个卖香料的摊贩,女的,四十来岁。我们经过的时候,她盯着我们的脸看了大概五秒,直到我回头看她才低头假装整理香料,还有晚上在甜品店……”
“甜品店也有人?”陈永仁有点怀疑人生了。
“门口坐着一个看报纸的老鬼,我们进甜品店的时候他在看报纸,我们出来的时候他还在看报纸,还是看同一页,呵呵。”
陈永仁也不是傻子,立马醒悟过来:“你的意思是,我们被人盯了一整天?”
“不止一整天,从我们下飞机开始,可能就已经被盯上了。但巴颂他们今天一直跟我们在一起,没必要多此一举。”
沈少峰总结道:“所以,结论很简单,盯我们的是另一路人。”
“另一路人是谁?八面佛,还是……彭礼贤的人?”
来的路上,沈少峰已经跟陈永仁透露过自己此行的另一个目的,所以他马上联想到这个可能性。
沈少峰耸了耸肩:“都有可能,一个是大毒枭,跟港岛那边有生意往来,一个不用说了,刚刚被我们破了那边的大本营,他们都有动机。”
说到这里,他夹着烟,微笑着看向陈永仁:“所以今天不是毫无收获的,至少我们知道了两件事。第一,曼谷禁毒处不会帮我们;第二,有人已经知道我们来了……”
陈永仁正要开口,沈少峰的手机铃声忽然响起。
“Hello?”
“请问,是港岛海关的沈少峰高级督察吗?”
电话那头是一把女声,泰式粤语,声音压得极低。
“我是……你是哪位?”
沈少峰边说,边开了免提。
“我是禁毒处的人,今天你们是不是跟巴颂他们出去了?”
沈少峰皱了皱眉头,他一时间不能判断对方说的是真是假,只能说一句绝对的真话。
“是的,你有什么事?”
“电话里不方便说,唐人街耀华力路后面有一条叫Soi Phad Thai的小巷,巷口有一间叫Krua Apsorn的餐厅已经打烊了,但后门开着,我在那里等你,你一个人来。”
说完,对方便匆匆挂断电话。
沈少峰跟陈永仁对视了一眼,后者试探着道:“沈Sir,这个电话有点古怪……”
沈少峰已经站起身来:“你留在招待所,如果有人找我,就说我吃坏肚子在厕所。”
陈永仁讶然道:“你一个人去?万一是个陷阱呢。”
“是不是陷阱,去了便知道了,放心吧,我没那么容易出事的。”
沈少峰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个电话非常重要,可能成为自己在泰国破局的关键吗,必须要去一趟。
……
晚上十点,唐人街耀华力路。
白天的金行和药材铺全都关了门,沈少峰绕到主街后面,找到了那条叫Soi Phad Thai的小巷。
巷子很窄,只够两个人并排走,两边堆满了餐厅的厨余桶和空啤酒箱,巷口那间Krua Apsorn的招牌已经灭了。
沈少峰走到后门,门虚掩着,里面隐隐透出灯光。
他细细查探了一番,才推门进去,只见一个女人的身影站在厨房门口。
“沈Sir?”她低声问道。
此人全身白衣,短发齐耳,五官线条偏柔和,身材很好,像个女模特。
(出自港剧《争分夺秒》)
“我是,你是哪位?”沈少峰认出了她的声音,盯着女人的眼睛问道。
“我叫Rita,禁毒处的警察,沈Sir,长话短说,你的处境十分危险!”
自称Rita的女警话不惊人语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