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从餐厅后巷绕出来，上了一辆停在街角的灰色本田。
Rita发动引擎，盯着后视镜等了大概半分钟，确认巷口没有人跟出来，才挂挡驶离。
“你被跟踪过？”
沈少峰坐在副驾驶，看着后视镜里逐渐缩小的唐人街。
“算是一种习惯吧，我哥哥出事之后，每次出门我都会多绕几个圈。”
Rita打了一下方向盘，拐进一条狭窄的小路，在里面左右穿插了好几次，最后从一个露天市场旁边穿了出来。
这里的地形很复杂，估计沈少峰自己开的话肯定会迷路。
她开上主路之后没有往郊区方向走，反而先在市中心兜了一圈，然后才拐上往北的公路。
沈少峰对此表示理解，基本的反跟踪技巧而已。
车子开了大概五十分钟，路面也渐渐从沥青路变成了土路。
窗外的空气开始渐渐变得清新起来，夹杂着稻田和泥土的气息。
最终，车子在一间旧木屋前停下来，屋外的篱笆已经塌了一半，院子里杂草丛生。
Rita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间木屋，喃喃道：
“这里以前是我哥哥的。”
她推开车门，走到木屋后面的一口枯井旁边，蹲下来，从井壁的砖缝里掏出一个用防水布裹了好几层的铁盒。
“这份名单上的人，有的已经调走了，有的还在禁毒处上班。每一个都标注了他们在禁毒处的职位和跟八面佛交易的具体内容。提供清迈运输线情报的，在港口放行货柜的，在内部系统里删除线报的。”
“最后一页单独列着处长，但关于处长的记录最少，只有两次汇款记录和一个瑞士银行的账号，账号在我哥哥出事之后第三天就注销了……”
第206章 呼叫组织，我要寻求协助，马上的！
沈少峰从Rita手中接过那本卧底日记。
尽管跟日记的主人素昧平生，他还是能感受到一份沉甸甸的重量。
他翻开日记开始细细查看，然后发现……屌，泰文他看不懂啊。
这该死的系统，怎么就不给自己奖励一个宇宙超级无敌万国语言自动翻译系统呢？
你这系统，该不会连后世的AI都不如吧？
“呃……Rita，麻烦你帮我翻译一下这部分。”
在Rita的帮助下，沈少峰终于弄清楚了日记里面的大部分内容。
不得不说，八面佛这个家伙是真的狠啊，早在坤沙这个金三角大毒枭还没倒台之前，已经在曼谷禁毒处进行了如此长远的“布局”。
懂得提前投资布局，又有自己的武装势力，活该他能成为坤沙之后这边的大佬。
沈少峰一直知道这边黑警多，但没想到多到这样的程度。
当然，这份名单是Rita的那位卧底哥哥三年前整理的，只是单方面的记录，不能成为什么具体证据。
而且，这些东西都是三年前的了，现在的情况可能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变。
初步看完日记，沈少峰把它放回铁盒，收进背包，靠在丰田的车门上叹了口气：“Rita，你可是给我出了个大大的难题啊……”
回归到原点，他是港岛警察，在这里根本没有执法权，就算拿着这份材料去做事，又能找到哪个部门接受自己的举报呢？
怕不是自己刚递上去，就已经被那边发现了。到时候自己不仅没有达成目的，反而还会惹来杀身之祸。
坦白说，自己有点想念 ICAC那边的陆志廉了，如果他能管得了泰国这边的警察，那该多好啊。
沈少峰坦然地把自己的担忧告诉了Rita。
然后，他又补充了一句：“对了，我还有一个问题，你别见怪啊……你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那帮人既然能害死你的哥哥，难道就会把你单独留下吗？”
Rita听到这个问题，苦笑了一声。
“因为我装得够像，我哥哥出事之后，我哭了整整一个星期，谁劝都没用。后来颂帕……嗯，也就是现在处长亲自来办公室看我，跟我说，你哥哥是因公殉职，我们一定会追查到底。”
她咬牙切齿道：“看到他那副道貌岸然的模样，我当时差点把桌上的烟灰缸砸到他脸上，但那天巴颂也在，他站在颂帕身后，用手势拼命暗示我不要冲动。”
“哦？巴颂原来还是个好人啊？”
刚刚看到的那份名单，确实也没有巴颂的名字。
这么看来，这位确实如同他跟陈永仁分析的一样，只是不得不听令于大奸狗颂帕的工具人。
Rita同样靠在车门上，看着远处漆黑的稻田：“巴颂这个人，本质确实不坏的，他知道颂帕有问题，只是不敢违抗命令而已。那天他私下跟我说，以后在处里凡事不要太出头，装得笨一点，笨人才活得久。”
沈少峰点了点头：“所以，你一直装了三年？”
“对，这三年里我从来不主动申请外勤，从来不碰涉及八面佛的案子，开会的时候坐在角落，发工资就请大家吃甜品，跟其他文职的姐妹们去逛街购物，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个混日子的女警，只有巴颂知道我每天晚上一个人在档案室里干什么……”
Rita从来没有向别人吐露过这些心声，此刻面对这个来自港岛的年轻警察，忍不住一口气说了出来。
沈Sir向来不擅长安慰别人，他连忙转移话题：“对了，除了巴颂外，整个曼谷警署，就没有其他你能信任的人了吗？”
“还有一个老伙记。”Rita道：“他叫阿努颂，是我父亲生前的搭档，退休之前在曼谷警局总部做行政。我跟我哥哥从小叫他阿努颂叔叔，哥哥出事之后，每次颂帕那边有人事调动，或者处里有什么风吹草动，都是他私下放风消息给我，如果没有他，我可能撑不到今天。”
“他可靠吗？”
“我哥哥的葬礼是他一手操办的，你说呢？”
沈少峰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心中暗想：这个叫阿努颂的退休老差骨，貌似也可以利用……不，是借用一下他的人脉跟力量？
Rita沉默了一会，忽然叹了口气：
“沈Sir，你刚才提出的担忧，说句实话，我自己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八面佛有钱有势，能收买禁毒处的处长，就能收买总部的人。这三年里我看着颂帕步步高升，看着名单上那些人一个个都活得滋润，我心底里也恨啊！”
“但是……我能怎么办呢？我甚至不知道整个曼谷警署里面谁是干净的，如果我能举报，三年前就举报了，用不着等到今天。”
她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自言自语：
“我哥哥临死之前给我留了这份名单，可我拿着它等了三年，什么都没做成，有时候我半夜醒来，都会觉得对不起他……”
看到沈少峰越听越尴尬的模样，Rita忍不住捂脸道：“不好意思，沈Sir，我不应该跟你说这些。”
她强打起精神：“你在港岛办了这么多大案，要不你给我说说吧，我们现在能怎么办？”
沈少峰松了一口气，开始思考。
老实说，他宁愿对付八面佛这种凶残狡诈的毒枭，也不想面对一个动辄哭哭啼啼的缉毒女警。
现在摆在明面上的道路，已经很难走通了。
那么换一个角度，有没有别的方法，可以达成同样的目的呢？
众所周知，因为前世从事过某特殊行业，沈Sir做事，必要时也不是那么讲规矩的，只要事后不被人揪出程序上的毛病就行。
有句老话，叫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八面佛现在确实很威风，但他这种“行业”的竞争也是很大的，眼睁睁看着他把持着金三角这条大水喉，每天财源滚滚，还把“货”做出了品牌效应，他的对手们，就会甘心吗？
想到这里，他心里有了计较：“Rita，你跟我说说，整个金三角，除了八面佛外，还有哪些人有一定实力，又跟他有点过节的？”
Rita愣了一下，显然没跟上他的思路。
“这个嘛……倒是有好几个，最大的一个是坤沙的旧部，叫岩吞，以前是坤沙在泰北的运输主管。坤沙投降之后他带走了一帮人另起炉灶，占了清莱那边几条运输线，八面佛想吞掉他，他宁死不从，两边在边境交过几次火。”
顿了顿，她继续补充道：“嗯……还有一个是从缅甸过来的，叫颂吉，盘踞在湄公河上游，专门做老挝那边的散货生意，他跟八面佛本来是井水不犯河水，但坤沙没了之后，八面佛想往老挝扩张，两边最近也频频有争斗。”
沈少峰点了点头：“这样才合理嘛，哪有搞面粉的没有争斗的。那依你看来，岩吞和颂吉，这两伙人里面，谁更恨八面佛？”
Rita毫不犹豫：“岩吞！据说，他以前在坤沙手下的时候被八面佛的人出卖过一次，损失了两吨货。从那以后他就放话，这辈子做鬼也要拉八面佛垫背，但这两年八面佛势力越来越大，岩吞被他逼得只能缩在清莱山里吃草。”
说道这里，她自信有点弄懂了沈少峰的思路，轻轻摇头：“沈Sir，如果你想利用他来对付八面佛的话，我觉得只能是徒劳而已，他们现在的实力差距太大了。”
沈少峰打了个响指：“如果我有办法给岩吞增加手上的筹码呢？”
Rita皱眉看着他：“什么意思？”
“你手上这份名单，在警察手里只是一份三年前的旧线索，不能当证据。但如果落在八面佛的竞争对手，比如岩吞手里，你觉得他会怎么用？”
Rita想了想，不太确认道：“他会把它散出去，让整个金三角都知道八面佛在禁毒处里有多少内鬼？”
“对，毒贩做事不需要证据，他只要拿到这份名单，什么都不用做，光是把它复印一万几千份，找天桥底讲古佬……呃，我的意思是坐船沿着湄公河派发，就足够八面佛跟那帮警局的黑警们头疼了。”
“到时把水搅浑了，无论是引起其他金三角小拆家的不满，骚扰八面佛的运输线路，或者泰国政府的重视，甚至是趁机加码收买名单之外的禁毒局人员，对于岩吞来说，都是打击八面佛统治的好机会。”
Rita听着他的分析，表情从困惑慢慢变成了恍然大悟。
“沈Sir，你……你不是警察吗，这套手段，怎么比毒贩还像毒贩？”
沈少峰点了烟，思路越发清晰，他摆了摆手：“不要在意这些细节，你就告诉我，这个办法有没有可行性吧。”
Rita尽管觉得一个缉毒警察不应该用这种手段，但还是点了点头：“效果应该是有的，但是，我根本没有人脉把这些东西合情合理地交到岩吞手上啊。”
“这个不用担心，我自然有办法的。”沈少峰露出了胸有成竹的笑容。
Rita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不过沈Sir，岩吞这个人也是毒贩，我们这样做，等于帮了一个毒贩去对付另一个毒贩……”
“两个毒贩互相咬，总好过一个毒贩坐大，金三角不能只有一个八面佛，就好像西方不能……算了，你懂我意思就行。”
沈少峰刚想说出某个单词，又感觉有点恶心，便强行中断。
见Rita没有反驳，他接着说：“金三角那边，由得让岩吞去搅，曼谷这边，还有一件事我想问你。”
“什么事？”
Rita已经渐渐被沈少峰带进了他的节奏当中。
沈少峰吐了口烟圈：“颂帕在警队里面有没有政敌？那种跟他斗了很多年，恨不得把他拉下台的人。”
Rita想了一下，回答道：“有一个，曼谷警局总部的副总长，叫素拉育，军方背景出身，跟颂帕从九十年代初就不和。当年禁毒处处长的位置本来应该是他的，据说颂帕背后有清迈那边的大佬撑腰，把位置抢了。”
“这些年来素拉育一直想找机会扳倒颂帕，但颂帕在上面也有人，每次素拉育想动他，上面就压下来了。”
“那是之前。”沈少峰摇了摇手指：“之前素拉育查颂帕，手里没有实质性的东西，上面的人说压就压。这一次不一样。”
他指了指背包里：“我们把名单上关于颂帕的那几页交给他，有了这些，我不相信能爬上那个位置的人不懂怎么操作。这么一来，颂帕就算不死也要脱层皮吧，加上八面佛那边焦头烂额，内外交困之下，我们的机会不就来了吗？”
Rita想了很久，眼神逐渐坚定起来，她朝沈少峰点了点头：
“素拉育那边，可以让阿努颂叔叔递过去，他在总部做了那么多年行政，知道怎么把这次材料递给他。”
沈少峰伸出右手：“那我们分头行动，合作愉快。”
“啪”的一声，Rita跟他击了下掌。
两人又商量了一下之后的行动细节，Rita这才开车把沈少峰送回市区。
“这是我的卫星电话号码，我们保持联络。”
两人把那份名单“分”了一下才道别。
……
次日，沈少峰他们又在巴颂他们带领下，好好游览了一番，直到晚上，才到了整个曼谷最出名的Chatuchak，体验一下地道的泰式按摩。
陈永仁昨晚已经得知了沈少峰的全盘计划，心里有了底气，今天再也没有不耐烦。
Chatuchak，某独立按摩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