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少峰怎么可能没想过，否则他今晚就不会过来了。
但领导指出你的问题，你当然要装出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
“陆Sir，我不明白，从头到尾，他们都根本不可能查到我的头上啊。”
陆明华看了沈少峰一眼，慢悠悠道：“我们警察查案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则：谁最终得益，谁就是最大的嫌疑人。那些什么网上帖子你可能可以通过技术方法躲避任何人的追踪。”
他拍了拍沈少峰的肩膀：“但整个港岛都知道，是你这位西九龙的沈Sir在追查欧卓凡车祸这单案子，你想一下，那帮人最终会不会把这个事情联想到你身上？”
沈少峰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陆Sir是说……他们最终还是会冲着我来？”
陆明华语重心长道：“当然啦，你都杀到别人的老家了，还不允许别人反抗啊？根据我的估计，他们可能会有两手准备。”
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种，就是明着查你的问题，包括你在整个案子上面所有的执法跟取证过程，还有调查当中是否有犯过任何一丝一毫的程序错误之类，这是他们这帮玩弄法律条文的家伙最擅长的东西，这就不用多说了……”
刘杰辉这时顺势接过话：“第二种嘛，很明显，就是通过警队内部的紧急调职，把你这个核心人物从这单案子上面暂时调开，他们才有时间处理其他的手尾。”
至于为何这帮人能把手伸进警队内部，在座的三人都心知肚明，默契地没有提。
沈少峰被眼前两位阿Sir这么一分析，立马装出一副十分担忧的样子，问道：“那怎么办？我可不想让他们就这么得逞啊。”
“你急什么，不是有我吗？”
陆明华摆了摆手：“你别忘记我在警队是管什么的，如果他们真的要要将你紧急调任，不可能不经过你们西九龙主管王Sir跟我的手。除非走特殊通道，直接用一哥发话咯，但我相信这样的事情不可能，他们根本不可能惊动蔡Sir。”
“现在的情况很明显，到时候谁发话赞同了，谁是内鬼的嫌疑就非常大了，因为这根本就不合理。”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了顿，思索了一会才重新开口：“我忽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要不我们化被动为主动。过几天我找人放风说，西九龙的沈少峰因为某些原因要动一动了，看看谁会先跳出来。”
沈少峰闻言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陆Sir是想……”
陆明华淡淡道：“到时谁急着推这个完全不合理的调令，谁就是内鬼。”
沈少峰不得不在心里给陆明华点了个赞。
他今晚装了半夜傻，等的就是陆明华把大腿亮出来给自己抱。
用一纸假调令钓警队内鬼，这招比自己之前想到的还要阴……不对，是精明。
“至于他们明着查你的程序……”刘杰辉接过话头：“这一手，当然是我来接。”
沈少峰继续装着眼前一亮：“刘Sir的意思是？”
“沈Sir，别忘了除了管退休警员的福利，我还是管纪律的警司。全港警队，谁要查一个警察的程序问题，进行任何聆讯，都得走我的渠道。”
刘杰辉抿了口茶，继续道：“只要你办的案子没有任何出错，卷宗上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我保证他们的手绝对伸不进纪律科。”
他的话是这么说，但沈少峰也听出了潜台词：只要不做的太过分，就算查案过程中有些什么小毛病，刘Sir也会帮忙给他补上。
尽管沈少峰自问以自己的小心程度，不会在程序上有问题，但刘Sir的这份人情他还是要承的。
“Thank you，Sir。”
陆明华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内部调查科那边，回头我会跟Albert打声招呼，让他留意一下，最近有没有针对你的投诉递上来。”
他口中说的属于绝对的违规操作，但在座三人都不会觉得有任何问题，毕竟对付奸人，你要比他们更加奸，这是铁律。
沈少峰轻轻摇头：“不用了陆Sir，我跟Albert比较熟，我跟他打声招呼就行。”
陆明华失笑道：“我倒忘了，他还是经过你的介绍才上了我们这条船，行吧，你看着办就行。”
这么一来，警队调任，纪律聆讯跟内部调查三个对方有可能利用的地方都被他们提前封锁了，沈少峰等于上了一个没有冷却时间，也不会被驱散的无敌，终于能够彻底放下心来。
三人又针对这个计划的实施商讨了好一会，查缺补漏。
刘杰辉忽然出声道：“沈Sir，我想了一下，计划还差一环没安排人。”
“刘Sir，请指教。”
沈少峰当然早已经想过这一环，但是事关警队舆论的安排，还是要给刘Sir表现的机会嘛。
? 第258章 陆Sir，非常时期，要用非常方法，对吧？？
刘杰辉正色道：“两位，你们不妨设想一下，如果这个计划真的能实施的话，以我们港岛媒体的作风，到时候记者们肯定第一时间过来围堵着我们警察总部的门口，质问我们警方之前为何一直对某某信托的罪行不作为。”
他的这句话略显讽刺地揭露了某个事实：港岛绝大部分媒体不敢得罪拥有庞大法务团队的某某信托，却敢拿着类似的事情质疑警队。
“他们不敢得罪高地信托，或者说背后这帮法律界蛀虫的原因，刚才沈Sir已经解释得很清楚。”
刘杰辉摊了摊手：“可我们警队不一样，挨了骂最多发个声明，根本不会对他们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所以他们骂得越凶，越显得自己是为民请命。”
陆明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感叹道：“这倒是个麻烦事，阿辉，根据你的推测，到时候记者会怎么质问？”
“陆Sir，这正是我要说的。”
刘杰辉道：“如果我是记者，会堵着PPRB（公共关系科）的发言人问三个问题：警队知不知情？敢不敢查？为什么现在才查？”
他苦笑一声：“到时候一个应对不当，沈Sir通过网络舆论点起来的这把火分分钟会烧向我们警队。”
沈少峰笑着接话道：“陆Sir，刘Sir，事先声明，我敢保证我女朋友乐慧贞她家的那家电视台，是绝对站在我们警队这边的。”
陆明华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少峰，说正事，你制定这个计划的时候，就没考虑过这一点吗？”
见刘Sir已经开了这个头，算是把握住了自己故意留下的“漏洞”发挥了一番，沈少峰才道：
“两位阿Sir，我其实是考虑过的，事关重大，我们绝对不可能提前把整个计划正式跟PPRB备案，但可以选择性找个自己人提前透露消息，例如我跟刘Sir的一位共同熟人Phoenix。”
“Phoenix……”
陆明华回忆了一下，喃喃道：“有点印象，是不是那个《警讯》的主持人，阿辉，你跟她熟悉吗？”
刘杰辉被陆Sir这么一问，有点不好意思：“陆Sir，她中文名叫梁紫薇，有个叫梁志坚的叔叔在PPRB任职警司，呃……她是我的女朋友。”
陆明华闻言哈哈一笑：“阿辉，少峰，你们的女朋友，一个是我们警队PPRB的发言人，一个是电视台知名节目主持人，倒是有点意思。”
沈少峰自觉地为茶壶续了开水，接着陆明华的话头道：“陆sir，这是好事啊，有了这两层关系，我们可以尽可能地确保整件事情的舆论导向在我们可控范围内。”
刘杰辉点了点头：“陆sir你可以放心，我保证Phoenix她绝对是可以信任的，不会泄露信息。”
陆明华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他们对舆论这一环的处理。
他重新拿起沈少峰带来的卷宗复印件翻了两页，忽然注意到一个被红色马克笔圈住的名字。
陆明华抬头看向沈少峰，问道：“周俊贤这个人，应该很关键吧？”
“嗯，这个高地信托的经理，我让手下摸过他的底，但暂时没去碰。”沈少峰应道。
“哦？”陆明华扬了扬眉毛：“为什么呢？这跟少峰你平时的办案风格有点不一样。”
“既然刘Sir今晚刚好也在，我就顺便说了。”
沈少峰看向刘杰辉，沉声道：“因为我隐隐觉得，这套家眷被安排出国，单独留下一个人做事的手法，跟刘Sir之前查的那批MI5安插进我们警队的账户有点像。”
“啊？？你说什么？”
刘杰辉闻言有点惊讶，他接过陆明华手里的那份卷宗，详细地看了一会，才皱眉道：
“嗯，这确实有点像……不对，应该说是一模一样。”
他指着其中的某几行对两人道：“你们看周俊贤这份档案，我记得很清楚，之前我跟Albert和杨Sir查到那批假警察的家眷，也是这几年陆续被送出去的，连具体时间都差不多。”
陆明华在警队是管人事的，对具体的财务不怎么懂，他问道：“阿辉，我们警队发放退休金，应该跟他们这些信托行扯不上什么关系吧？”
刘杰辉拿起了刚刚被自己放到另外一边的其中一份资料，递给陆明华：
“陆Sir，你看这里，那批假账户冒领的钱，走的政府公帑的渠道，表面上当然跟信托行这种私人机构完全扯不上关系。但是正如沈Sir所说，他们的手法，某程度上确实如出一辙。”
陆明华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你们的意思是，MI5通过造假身份在我们警队还有其他政府部门埋钉子；而类似高地信托这种私人公司，则是另外一帮英国人通过法律手段在九七之前吸普通市民的血。”
沈少峰点了点头，话说到这个份上，以眼前两位的水平，很多东西都不用再过多解释。
“不过说到底……”
刘杰辉把资料放下，叹了口气：“英国人在我们港岛布局了这么多年，要一时间把这些暗线全部挖出来，难度实在太大。”
“事在人为嘛，刘sir。”沈少峰安慰了一句：“只要是人犯了事，总会留下破绽，我们当警察的，不就应该秉承着这个信念去办案吗？”
理论上，这家书房里职务最低的就是他自己，但他当着两位宪委级警务人员说出这句略带训诫性质的话，陆明华跟刘杰辉都不觉得有任何毛病。
因为沈少峰在警队一直以来的的确确是这样做事的。
而在沈少峰自己看来，相比原时空，在这个1996年的时间节点，由于他这只蝴蝶的介入，英国佬很多暗中布置都已经被他提前破坏了。
“少峰说得对，即使再艰难，事总是要有人来做的。”
陆明华喝了口茶，正色道：“我们继续说正事，假设高地信托那边真的被这套组合拳打乱了部署，下一步收尾的事情，单靠我们警队的力量，恐怕有点不足吧？”
沈少峰明白他的意思，决定透一点底：“两位，实不相瞒，我在ICAC那边有信得过的熟人，必要时可以安排一波警廉合作。”
“哦？”刘杰辉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就像上次你在那场庭审被无罪释放之后一样？”
沈少峰笑而不语，他很想知道自己提前给了刘杰辉办案可以利用ICAC的提示，会在这个时空造成什么样的变化？
陆明华很聪明的没有询问细节：“具体如何操作，我相信少峰你会有分寸。”
说完这句，他话锋一转：“你之前提到简奥伟大律师，也会暗中参与这次的案件，这个人我也听说过，确实很厉害。但问题是现在欧卓凡律师过世了，他手头上案子不可能由简大状直接接手吧？”
沈少峰点了点：“当然，大律师不能直接接案子，当事人得由事务律师转聘，更何况梁婆婆那单是民事的遗产案，简奥伟想接也接不了。”
陆明华知道沈少峰必然已经想好了，他问道：“那你打算怎么推动？”
“很简单，我已经跟简大状商量好了，我会让我一个叫霍希贤的律师朋友来接手此案，再联合其余的受害者，发起联合诉讼……”
沈少峰简单地给两人解释了一下自己的计划。
刘杰辉听完，沉吟片刻道：“沈Sir，你之前说过，梁婆婆的案子，港岛很多律所都不肯接，明显就是忌惮高地信托背后的能量。那这位叫霍希贤的律师，她扛得住这种压力吗？”
“两位无需担心。”
沈少峰给两人续了第N次茶水：“她英文名叫Helen，是我的好朋友，她是霍氏集团霍景良的亲生女儿，也是明大集团叶孝礼的继女……”
刘杰辉跟陆明华对视了一眼。
霍氏和明大，这两大地产集团在港岛是什么分量，用不着沈少峰多解释。
如果一个律师背后有这种家底，那到时必然是四面楚歌的高地信托那点压力，还真不够看。
陆明华轻轻点头：“我大概明白了，应该是之前叶家的那宗绑架案结下了的关系吧，不过，她真的信得过吗？”
“陆sir你有所不知，她还是我女朋友乐慧贞从小玩到大的闺蜜，她很同情梁婆婆她们的遭遇，已经答应帮忙了。”
沈少峰给陆明华送上定心丸。
“先是用舆论压力倒逼高地信托手忙脚乱，再递上这份联合诉讼……”
陆明华快速地在脑海里把沈少峰整个计划过了一遍，然后感叹道：“这么一来，他们经营多年的信誉必定受到重大打击。”
“陆Sir高见！”沈少峰笑嘻嘻地拍上一句马屁。
“你啊你……”
陆明华笑着指了指沈少峰：“信托行跟银行，某程度上都是一回事，最害怕的就是一大帮客户同时杀上门要钱。”
“没错，信誉一破产，几十上百个客户一起上门要求查账，要求拿钱，放到银行业那边就是挤兑。”刘杰辉很自然地接过陆Sir的话头。
他眼中精光一闪，继续道：“十个窟窿只有九个盖子，高地信托的钱早已经用各种渠道送回英国了，他们必然盖不住，到时候只能在别的账上动手脚，试图糊弄过去。”
说人话，就是庞氏骗局。
陆明华接话道：“到时就是我们警队CCB（商业罪案调查科）登场的时候了，我在这个部门有信得过的人，到时候我来安排。”
沈少峰全程没有插话，很多事情只要开了个头，这两位就会安排的妥妥当当，果然是好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