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邵世昌下意识地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不是吧？我前两天和朋友饮茶，他跟我说才不到30个。”
房间里面的这帮人，最不怕的就是打官司，原本对所谓的联合诉讼不怎么当一回事。
但结合现在的外界形势，由不得他们不担心。
罗敬良端起白瓷杯，喝了口红茶润润喉咙，继续说：“昌哥，你那是过时的消息了。据我所知，那个姓霍的事务律师，还在不断地游说有关的当事人加入这个联合诉讼。”
叶志恒忍不住问道：“师父，那个姓霍的律师，是哪家大行的？”
罗敬良摇了摇头：“没有，自己开了一家小律所。”
“那就好办咯。”黎永廉松了口气，下意识道：“明天找律师公会那边打个招呼，让人查一查牌照，然后看看能不能先跟她私下谈一谈？”
“只要她这边先松口了，我们再想办法搞定其他的当事人，大不了大家凑点钱嘛。”
这都是他们几十年来用惯了的老桥段，包括之前对付欧卓凡，开始也是打算先礼后兵。
只不过那个家伙脾气太硬，最后才会闹到这个地步。
“Edward，你以为还是以前啊？”
罗敬良轻轻摇了摇头，感叹了一句：“而且据我所知，这里背后还有简奥伟大律师在出谋划策。”
“简大状？？”
邵世昌这次是真的吃惊了：“难道说……他之前约我出来，是在迷惑我，其实他从头到尾，都想为欧卓凡报仇？”
黎永廉同样瞳孔一缩：“我这个师兄……按理来说，应该不是会管这种事情的人。”
在他心中，法律跟政治都是一种妥协的艺术，简奥伟不会不知道要对抗他们这个利益集团，难度有多高。
他这种人，永远不会明白简奥伟为什么会被沈少峰一番话刺激到火力全开。
罗敬良用右手轻轻扣了下桌面：“简奥伟这个人，其实我们之前跟他间接的打过一次交道。”
“师父，我记得，是去年一单大律师公会的内部纪律聆讯，你找关系压下去了。”
叶志恒想了片刻，马上补充道。
“没错，但上次我能压，这次事关他的师弟，还有一个没了父亲的契女，恐怕压不了了。”
罗敬良再次叹了口气，他已经记不得这是自己今天晚上第几次叹气了。
他从一个小小的实习律师，奋斗了几十年，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经历了无数风雨，原本以为自己的心态坚如磐石。
黎永廉沉默了片刻，才犹豫着道：“我有一个警队里的熟人跟我透了底，上次来过这个房间的那个金毛仔，被沈少峰他们逮捕了，现在还关在西九龙的拘留室。”
罗敬良大吃一惊：“Edward，什么时候的事？”
黎永廉道：“应该是17或者18号，西九龙那边的保密措施这次做得很好，我那个朋友也是花了大力气才打听到这个消息。”
他停顿了一下，才道：“而且警方在现场找到了一辆红色的三菱EVO，证实了正是肇事车辆。”
“Fxxk！”罗敬良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那个扑街仔，连我都敢骗？？”
格兰特此刻的醉意也完全惊醒了：“不会吧？他明明说把手尾都处理好了！”
邵世昌再次站出来打圆场：“各位，现在既成事实，我们还是想一下怎么处理吧。”
罗敬良闻言，也定了定神，重新回想了一遍，当时在这间房间里，跟金毛仔阿乐对话的所有细节。
嗯……警方那边应该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这件事情跟自己有关。
他用余光瞥了一眼格兰特，心道：就算出事，他们最多只能查到这个白皮猪身上……
想到这里，罗敬良心里有了底气，他轻咳两声，清了清嗓子：“昌哥说得对，怎么处理才是关键。大家现在是一条船的人，出了事谁也不能独善其身。”
接着，他开始安排各人的任务：“昌哥，你人脉最广，尝试打听一下现在外面的风向，尤其是媒体那边，能打招呼的，尽量打一下。”
“Edward，你照常在律政上班，随时留意警队那边的动向，记得自己千万别露破绽。”
“Grant，你回公司，尽快把所有的账目处理干净……”
众人也知道现在是关键时候，主心骨发话了，大家都纷纷拍着胸口保证，一定会尽量发动自己手上的所有人脉和资源，一起度过难关。
至于他们心中的真实想法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
格兰特刚出了会所大门，上了自己的专属座驾，眼里的醉意瞬间散去。
他不是傻子，刚才罗敬良把所有的细节都安排到位，唯独最要命的那宗车祸案，却根本没有再提。
这不明摆着要把自己推出去当替死鬼吗？
他按动了一下车内的某个按钮，前排马上降下了一块隔音幕布。
格兰特拿起一台卫星电话，拨打了某个号码。
“Sir，我遇到了一些麻烦，需要你帮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采用标准的伦敦腔回道：“明天早上11点，XX码头，你一个人来，不要带司机跟保镖。”
“明白。”
格兰特挂断电话，松了口气。
……
7月29日，早上10点45，XX码头。
格兰特独自驾车来到了海边，上了一艘游艇。
“Sir，事情就是这样，我也知道，这次我给你们惹了大麻烦，但现在事情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我已经没办法了，只能求助你。”
格兰特向一个戴着渔夫帽的白人老头汇报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
白人老头静静听完，并没有责怪格兰特，反而给他倒了杯酒。
“Grant，你来港岛工作多少年了？”
“谢谢。”格兰特接过酒杯，抿了一口酒，然后下意识回道：“十四……不，今年是十五年了。”
白人老头喃喃道：“十五年前，我记得你还是一个帅小伙，现在都开始秃顶咯。”
他跟格兰特碰了一下杯：“你是我从伦敦亲自带过来的，这些年来也为我们立了很多功劳，说起来，这次实在是对不住你了。”
“Sir，跟你没有关系。”格兰特摇了摇头：“这次是我自己这边出了疏漏，才弄出了这么大的事情。”
老头把杯子放下，沉声道：“不用自责，只要是人，就会犯错误。”
格兰特原本以为今天会受到责骂，想不到老头如此善解人意，他心中有点小感动。
“Sir，我……”
老头摆了摆手：“什么都不用说了，公司的事情你先放下来，回伦敦那边放个长假，后续的事情，我会安排人来处理妥当。”
说完这句，他貌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你今天过来的事，Andy或者其他人知道吗？”
格兰特摇了摇头：“我谁也没有说，包括我自己的司机跟秘书。”
“那就好。”白人老头轻笑一声：“来，喝酒，我们好久没有好好的喝一顿了。”
一个小时后，老头搭着已经醉成一滩烂泥的格兰特的肩膀：“我让人开车送你回去吧。”
说完，他对身边一个一直沉默不语的手下扬了扬手。
“谢谢Sir……再见……嗝儿~~”
格兰特这次是真的醉了，一个多星期以来累积的压抑，在今天这艘游艇的甲板上得到了完全的释放，他决定回去好好睡一觉，然后回伦敦。
……
7月30日凌晨2点，最近备受瞩目的高地信托执行总裁格兰特，被发现在自己的车内烧炭自尽，副驾驶位留下了一封遗书。
遗书上，他承认了自己一直以来借着高地信托谋私利，还策划了欧卓凡律师的车祸案件。
他最近深受自己良心的谴责，最终才走上绝路。
警方宣布会介入调查此案。
……
中午12点，西九龙重案组，第2小队办公区。
“高Sir，你确定死因暂时无可疑？”
沈少峰看了一眼现场的初步勘察报告，有点无语。
高彦博微笑着道：“沈sir，我明白你的意思，但站在一个法证人员的角度，我只能告诉你，现场只找到了死者的指纹，初步判定，他在死前摄入了大量酒精，然后在一个密闭空间里吸入大量的一氧化碳导致死亡。”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至于进一步的详细调查，要等法医那边的解剖结果。”
沈少峰读懂了高彦博的潜台词：对方这次派出的是高手，案发现场附近没有任何闭路电视探头，手法也非常干净，现场连半枚脚印也没有留下。
在现有的鉴证手段下，要证明格兰特死于谋杀，非常困难。
“行吧，那麻烦高sir，后续有什么进展马上通知我。”
他站起身来跟高彦博握了握手，让手下把他送出去。
会议室内，许文诗皱着眉头低声问道：“沈Sir，我们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那帮扑街把格兰特这个鬼佬推出来当替罪羊啊？”
她身边的小伙伴们，此刻脸上都是愤愤不平，好不容易追查到这个地步，现在格兰特突然“被自杀”，谁的心里都不好受。
“谁说的？”沈少峰轻哼一声：“你们觉得是在完全喝醉的情况下窒息死去痛苦；还是被迫放弃原本锦衣玉食的生活，被关进监狱，每天穿着囚服，捧着一个碟子，祈求今天派给自己的橙子不要那么干涩更加痛苦？”
李闪亮带入罗敬良的角度想了一想，不禁有点毛骨悚然。
“沈Sir，那我们……？”
“一步步来吧，现在律师盗窃案那条线，已经钓出了张戴维（David）跟叶志恒，先把他们带回来问话。”
沈少峰嘱咐道：“嗯，由阿诗带队吧，记得斯文一点，人家是大状。”
……
叶志恒在律所被当场带走的时候，内心是很懵的，完全忘记了阻止早就闻讯赶来的记者们怼脸猛拍。
他从小就是天才，属于别人家孩子的那种，在师父罗敬良的关照下，这些年在法律界一直走得很顺。
这样的人，没有经历过现实的敲打，往往缺乏对突发情况的应对能力。
沈少峰亲自出马，对他展开了突击审讯。
面对沈少峰手上的过硬证据跟步步紧逼，叶志恒很快败下阵来，在罗敬良闻讯赶过来之前，承认了自己带着从欧卓凡律所里盗取的硬盘找人破解密码的事实。
尽管港岛的法律讲究疑点利益归于被告，但他实在解释不清楚，为什么自己要这样做。
看着自己的徒弟失魂落魄地被两个军装警察押到拘留室，罗敬良铁青着脸，看向沈少峰。
“沈Sir，你们手头上的证据根本就不足以证明Richard跟欧卓凡的被杀案有关，我要求马上办理保释。”
沈少峰看着这位大名鼎鼎的女王御用大律师，在警局的走廊点了根烟：“罗大状，我什么时候说过叶先生跟那宗案子有关系了？”
他吐了口烟圈，似笑非笑道：“难道说，你有什么新的线索可以为我们警方提供的吗？”
罗敬良被怼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尝过被一个后生这样以下犯上的滋味了。
“很好，希望你不要让我抓住任何程序上的漏洞，否则你就等着脱去这身警服吧。”
放下一句狠话，他转身离开。
沈少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目中一丝精芒闪过，低声喃喃道：“希望你到时落在我手上，还是如此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