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王振扬静静地听沈少峰说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此刻的他也有点头痛：这件事情怎么越搞越复杂了？
不过，沈少峰是他钦点的爱将，他也相信对方能把事情处理好。
王振扬沉吟了一会才开口道：“少峰，那里毕竟是别人的地盘，你自己要小心一点，不该说的话千万别说。”
“明白了，王sir，我会小心处理的。”
沈少峰挂断电话，启程往过海隧道方向出发。
……
1月2日，晚上8点10分，中环花园道，美利坚驻港总领事馆。
某个工作人员领着沈少峰来到一间会议室门前，敲了敲门，得到示意后才把他引进去。
史密斯站在门口等他，见沈少峰走进来，微笑着替他把椅子拉开：“沈Sir，真准时。”
会议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鬼佬，深棕色发色，微胖。
“沈Sir，我是领事馆政治部的参赞。”那人开口道。
他的粤语比史密斯差一些，还略带一些鬼佬说中文特有的歪口音：“你叫我参赞先生就可以了。”
在这位参赞的算盘里，今晚应该会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
对付这些看起来一股热血，只知道伸张正义的年轻警察，他们有一套成熟的方法：
只要给对方提供一些不涉及自身机密的相关情报，就能借对方的手达成自己的目的，万一真出了什么事，只要没有官方层面的记录，火也烧不到他们的身上。
这一套手法，他们在世界各地玩了很多年，可谓炉火纯青。
“参赞先生，你好。”沈少峰朝对方轻轻点头，然后坐下来。
服务人员给他倒上一杯茶，朝他轻轻点头，然后推门走出了会议室。
沈少峰没有动杯子，他看了一眼参赞，又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史密斯，直接了当的开口道：“想必贵方邀请我来这里，是想跟我谈一谈昨天在某片海域发生的案件吧？”
“没错。”参赞点了点头：“想必史密斯他已经跟你说过了，如果沈Sir能替我们行个方便，我们也可以把目前手头上掌握的情报跟沈sir共享。”
他把玩着手中的一枚硬币，又补了一句：“相信我，沈Sir，这是一场双赢的交易。我们所掌握的情报，正是你当下最需要的资源。我们研究过你的履历，知道你破案能力很强，但再强的警察，在没有情报资源的情况下，要破案又谈何容易呢，你说对吧？”
沈少峰看了对方一眼，心里暗道：不愧是能在驻港岛领事馆干参赞的，这番话术，连消带打，仿佛事事为自己着想似的，确实厉害。
他不置可否，反问道：“不知道贵方想让我怎样行方便呢？”
“很简单，只是一个小小的要求。”
参赞看着眼前这小子似乎准备上钩了，轻轻一笑，比了个棒子震怒的手势。
“真的只是小要求：只要你们事后将目前还躺在医院里的那个人交给我们就可以了。”
“不行！”沈少峰断言拒绝：“他是这个案件目前最关键的目击证人，而且，现阶段我们不能排除那艘船上的案件到底是否与他有直接关系，这个要求恕我不能答应。”
参赞和史密斯对视一眼，他们想不到沈少峰一开场态度就如此强硬。
根据他们的分析，眼前这位港岛警察，理应还不清楚那个伤者的真实身份才对，为何会拒绝得如此果断？
“沈Sir的反应，跟我们预想的有点不一样。”
参赞沉吟了片刻，开口道：“这样吧，人我可以不带走，但我要提醒沈Sir一点，根据我们的猜测，这次具体行动的家伙，可能比你想象的还要危险，他们的人现在还在外面。”
“无所谓，我们中国人有句老话：朋友来了有好酒，敌人来了有猎枪。”
沈少峰说了一句饱含深意的歌词，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这两人。
参赞跟史密斯大概没有听过那首老歌，他们只是单纯听懂了沈少峰的潜台词：眼前这位警察貌似对医院里的安保力量很有信心。
“行吧，沈Sir，既然你如此有自信，那我也不用多说了。你也知道，我们在港岛这个地方没有执法权，就算想派武装力量协助你们也办不到。”
参赞说了一句没什么营养的废话，然后话锋一转：“那我换一个请求，如果你们港岛警方能追查到进一步线索，能不能在不违反保密原则的情况下，跟我们适当共享？”
沈少峰看了一眼这个微胖的鬼佬，心里冷哼一声。
谈判嘛，从来都是开天下价，落地还钱的，他们原本直接要人，遭到自己拒绝后，又换成了一个分量听起来轻了非常多的要求。
这tm不就是鲁迅先生写过的破窗效应吗？
如果自己轻易答应，相信之后他们的要求就会越来越过分。
他马上运用演技精通，做出一副相当为难的样子：“参赞先生，史密斯先生，相信两位也清楚，现在港岛还处于英国人的管治之中，我们警队很多事情都要按规矩办，我不可能贸然跟你们达成这个合作协议。否则，事后我分分钟会被内部调查科的人请回去喝咖啡。”
“小事而已小事而已。”参赞摆了摆手：“要不这样吧，我让人给你家里的私人传真机传真一份相关情报的复印件。你想通知我们的消息，也通过非官方渠道，可好？”
“呵呵，这样的话，这次我们所谓的合作就只存在于口头上，不会有任何官方书面内容保留下来，对吧？”
沈少峰眼前精光一闪，看向作战会议桌主位的参赞。
参赞被对方这么一瞪，无来由地感觉到一股莫名其妙的压力。
他定了定神，把这个念头甩开，脸上堆起了政客惯有的完美笑容：“呵呵，沈Sir，我这也是为你着想啊。”
“No， no，no，参赞先生，你刚才那句话说反了。”
沈少峰看着眼前的两个老狐狸，摇了摇手指，然后说出了4个英文字母：“FOIA，你们真正担心的其实是这个才对吧？”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两位，要不我们开门见山，你们这次邀请我过来谈判，背后是不是有兰利那边的意思？”
沈少峰的这个推测并不是无的放矢，尽管他目前还并不清楚那11个死者和那个幸存者的真实身份。
但很多事情的蛛丝马迹，眼前两人刚才提出的要求，结合他前世在美利坚的所见所闻来看，让他得出了这个假设。
他这话说出，参赞跟史密斯是真的吃惊了：Fuck！遇上懂行的了？？？？？
FOIA全称是资讯自由法，具体法律条文比较复杂，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所有美利坚公民都有权要求联邦政府部门提供机关的书面工作记录。
无论是CIA的人，还是美利坚驻各国各地区的领事馆，背地里都干了很多见不得光的事情。
对于这些人来说，无论是书面记录，通话记录，Email，还是后世手机APP上的对话记录，某些事情，一旦被民众知道，就会有大麻烦。
到时候，国会的议员会查，相关监督机构会查，甚至某些号称独立自主，胆子大的新闻工作者也会去查。
上辈子在美利坚，沈少峰曾经在某些油管上的解密频道看到过，CIA的人连FBI，DEA的面子也不给，干了很多听起来匪夷所思的勾当。甚至有传言说，为了某些面粉生意，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墨西哥毒枭杀掉了DEA的卧底缉毒警察。
关于这一点，沈少峰作为曾经被CIA的人审讯过的当事人，可以拍着胸口说一句：是的，CIA的人绝对干得出来。
正当他回忆起前世的某些记忆之时，参赞和史密斯依旧处于懵逼状态中。
他们研究过这个人的履历：升职比火箭还快，破案能力极强，在基层民众中声望很高。问题是，履历里完全没有提到他有在美利坚留学或者生活的相关记录。
参赞原本还悠然地半靠在自己的专属座椅里，此刻也豁然坐直了身体。
他朝史密斯打了个眼色：此情此景下，有些话不方便由他口中说出来。
史密斯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沈Sir，我不知道你是出于何种原因得出这个假设，对于你的疑问，我无权回答。”
“OK，我明白了，告辞。”
说完这句，他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西装，就要往门外走。
史密斯愣住了，他下意识地喊了一句《封神榜》小说里某角色的经典台词：“沈Sir，请留步。”
沈少峰转过身来，看着史密斯，一言不发。
“沈Sir，你赢了。资料可以先给你看看，但希望你明白，出了这个门，今晚这场会谈就不存在。”参赞对史密斯使了个眼色。
沈少峰这才重新坐下，拿起杯子，喝了今晚的第一口茶。
他可不相信，这帮人胆敢在驻港领事馆公然用剧毒毒害自己。
史密斯站起来，从墙边的柜子里取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放到桌上，推到沈少峰面前。
相片上的人很年轻，平头，抿着嘴，眼睛正对着镜头，明显是一张美利坚某监狱狱前拍摄的照片。
照片上的主角，正是之前沈少峰在玛丽医院看到的那个生还者。
“他叫多特。”参赞开始介绍：“柬埔寨华人，十岁那年被一对美利坚夫妇收养，后来从那个家里跑了出来，疑似遭受过暴力虐待。”
他点了点学历那一栏：“后来他考进麻省理工读电子工程学，再后来，黑进过我们国防部的系统，坐了几年牢。”
沈少峰回忆起那张相当罕见的MO光盘，轻轻点了点头。
这样的话，一切就能说得通了，想不到这个酷似蔡元祺年轻时候的靓仔，居然还是一位电脑天才。
这时，史密斯插话道：“这个人在1995年参与了一次针对我国驻西班牙马德里商务公署的爆炸行动，还有1996年利比亚，我们美利坚旅游团的大巴爆炸案。”
淡定如沈少峰，闻言也吃了一惊：想不到这个家伙居然涉及了这两单在国际社会上也引起了热议的恐怖袭击。
这么看来，那艘船上搜索出来的赤腊角新机场蓝图，恐怕真的是他们下一步的新目标。
参赞跟史密斯看着眼前这个淡定老辣得不像话的年轻警察终于动容，心里松了口气。
“沈Sir，接下来我要说的情报，这在现阶段属于绝密，希望你一定一定要保密。”
参赞按着档案的第一页，并没有急着翻页，反倒凝重地说了一句。
“OK，我明白。”
沈少峰知道对于美利坚人来说，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对方现在给予的情报越多，意味着他们要求的回报只会更多。
但事已至此，先把这些情报拿到手再说。至于事后怎么处理，到时再说吧。
“有传言说，这个多特是前赤柬头目，也就是绰号食客的桑兰迪的儿子。”
参赞终于翻开了第二页文件，指着里面一个白发老头：“有情报称，桑兰迪意图在东南亚筹备一次新的恐怖行动。但具体是什么，现在还无从得知。”
沈少峰嘶的一声，倒抽一口凉气。
这tm事情越搞越大了吧？赤柬这伙恐怖分子，先别管他们的理念如何，他们的某些行动确实非常极端。
要是他们这次的所谓恐怖行动是针对港岛，那麻烦就大了！
第284章 什么，CIA也要招揽沈Sir？？互相的算计！
对于沈少峰来说，赤柬的理念如何，根本与他无关。但涉及港岛的安危，就由不得他不关注了。
“参赞先生，抱歉，我不是怀疑贵国收集情报的能力。”
他看着这份资料上那张绰号“食客”的前赤柬头目照片，沉吟了一会，开口问道：
“但事关重大，能不能提供进一步的情报信息？当然，如果涉及你们不方便透露的情报来源，也不用勉强。”
“沈Sir，你想知道什么？随便问就是了。”
参赞随手地翻了翻文件夹，态度看起来相当友好：“我跟你说过，想跟你做一笔双赢的买卖，能说的，我自然会说。”
“食客桑兰迪，或者说，他领导的残余势力，现在在哪里活动？”沈少峰毫不客气，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不知道。”参赞摇了摇头：“去年6月之前，他还在柬泰边境那一带活动，但自从赤柬这个组织换了头目之后，我们就失去了他的实际行踪。”
说到这里，他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咖啡才继续道：“有情报说，他带着残余势力逃亡到泰国曼谷，继续活动。也有传闻说，他去了别的亚洲城市，我们还不能确定。”
沈少峰仔细聆听着他的回答，脑海里快速思考他这番话到底有几成真。
没办法，美利坚人在别的国家培养当地反政府势力，实在是历史太悠久了。
著名的阿森纳球迷，传闻中策划了911事件的某位大胡子先生，当年就是明牌受到了他们的资助和培训。
这让沈少峰不得不多想了一层：这位前赤柬头目背后，到底有没有CIA之类部门的身影？
不过根据目前所有的表面信息来推断，沈少峰暂时看不出来，他只知道，目前眼前的这两位美利坚政客貌似确实想对付食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