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瑟琳把本子摊在膝上,两个人在训练室地板上面对面坐着。
“使用这个术式需要三步。”凯瑟琳写。
“第一步要读,读出来目标此刻要做什么。”
“一个人抬手,这个动作就在以太上落了一笔。
一头邪物扑过来,扑也是一笔。”
李察抬起头。
“所以你刚才读的,是我要往右闪避的那一笔。”
凯瑟琳点头,笔尖往下。
“第二步,就是在那笔上切一刀。”
她把凿子取出来斜着,从上往下切过某条看不见的线。
这一下,和刚才切除李察的念头一模一样。
“……是要切过棱对吗?”李察开始抢答。
凯瑟琳的手停在半空,那双眼睛露出诧异。
“教授在掩火村那间石屋门框上教过我。”李察说。
“欧甘文刻在棱上棱是边界。”
凯瑟琳叹了口气,继续写:“最后一步就是消耗以太进行抹除,删除那一笔。”
李察把册子往前翻了两页。
“限制呢?”
凯瑟琳的笔在纸上停了很久。
“对人效果最差。”
“为什么?”
她写了很长一段,写完举起来。
“因为人是一段被反复覆写的文本,你身上挂着几十个名字:儿子、哥哥、学生、从业者、协查学者,还有你自己那把椅子上的那个。”
“划掉一笔你还有别的,所以对人只能删眼下这一笔,删完他下一息又能重新写一笔。”
李察想起刚才那一拳,他确实只空了半秒,半秒以后所有念头都回来了。
但半秒钟时间,战斗的时候可以做很多事情了,比如他刚才就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越是知性低的,越好用。”凯瑟琳继续写。
“游荡灵、食尸鬼这些身上只有一个名,一笔下去当场就散。”
“中阶和上位邪物呢?”
“越往上越难读,它们身上开始有别的痕迹了。”
她写到这里,又添了一行。
“教授说,位阶高于自己的不要读。”
李察点了点头,这句话他已经听过太多个版本了。
“媒介呢?”
“银针、刻刀、凿子都行。”凯瑟琳把那柄鹿角柄的举了举:“这个最顺手。”
她写完把凿子转了半圈,柄上那圈磨亮的鹿角朝上。
李察看着那道亮痕,忽然想起了什么:“教授好像是徒手写的。”
“对,熟了就不用媒介,所有术式都一样。”
“而且他不仅可以划一笔,还能划很多笔,直到把一个人都删完。”
“我们的话,先练好这一笔吧。”
凯瑟琳写完,接下来是实练。
她找出一根点燃的蜡烛,摆在场地正中。
“先来读这个,火苗每次抖动都是一笔。”
李察把静水铺开,那一小簇火落进了水里。
火苗跳得没什么章法,但每一下都在以太上留了淡淡的痕迹。
他看了大概二十秒,才抬起头。
“我读完了。”
凯瑟琳的手停在本子上。
“……什么?”
“往上那一笔,起笔在焰心偏左的位置,收笔在顶上那一点。”
训练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凯瑟琳把那句“你再看看”写了一半,划掉了。
“落刀。”
李察把银针拈了起来。
第一次落刀他切早了,针尖穿过空气什么都没碰到。
第二次切晚了半拍。
第三次,针尖顺着那道极浅的棱斜着划了下去。
蜡烛火苗往上蹿到一半,停住了。
那一小簇火就那么僵在半空,僵了大概半秒钟才落回烛芯上。
李察握着银针,手心全是汗。
凯瑟琳坐在他对面,一动没动。
她当初练到这一步,用了一个多星期。
前两天她连火苗的起笔在哪里都读不出来,麦克菲伊在旁边看着都替她着急,但越是急越是乱。
“……我再试试。”李察说。
他把银针换到左手,重新压下静水。
这一次他切在了火苗往下落的那一笔上。
火没有落下去,在顶端停了整整两秒,蜡油都顺着烛身淌下来一小股。
凯瑟琳把本子合上了。
她站起身来,走到墙角把外套抓起来,从口袋里摸出另一本更薄的册子。
“这个给你。”她把册子往李察怀里一塞。
“……这是什么?”
“我的练习笔记。”
“那你自己用什么?”
凯瑟琳把凿子插回口袋,她很挫败。
“我已经背下来了。”
“今天讲了三步,后面那些……你自己练。”
她把本子举到肩膀高度,让他能看见。
“为什么?”
这一行她写了很久。
“因为我教不了比这更多的了。”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塞进口袋。
李察抱着那两本册子,看着红发女孩把铁门推开。
“对了。”
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张开嘴。
“账,还没清。”
说完她就把嘴闭上,很用力地咳了两声,转身走进了走廊。
李察在地板上坐着,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伸手把外套内袋里那一沓欠条摸了出来。
“……应该不会越来越多吧?”
回到练习,李察从帆布包里取出那面维纳斯的银镜。
自己是镜面传统,按理说练习这个猎月传统的术式不一定非要遵循别人的路子。
但现在刚起步阶段,还是先老实一点。
李察把银镜举了起来,又取出瓶蜡封的玻璃罐,里面有一层黑泥。
四月里赫拉克勒斯在圆桌上倒出来的那堆里就属这个最脏,是从那条横贯大陆的无人区里挖回来的土。
没什么价值,正好当练习材料。
他把霜枝匣子打开摆在手边,又在罐子周围撒了圈粗盐,才用刀尖把蜡封挑开。
罐底那层泥里有低得不能再低的知性,连游荡灵都算不上,只剩下一样最后的执念:往前爬。
夜里从弹坑里爬出来,扒死人身上的衣服和口粮,天亮前再缩回去。
那一小团黑泥顺着罐口往外渗,在盐圈里撞了两下开始往外爬。
李察把静水铺开,那一团知性落进了水里。
它比蜡烛的火苗好读太多,从头到尾都是那一笔。
起笔在最前面那一点,中间没有转折,收笔的地方还没写到。
李察把银镜横到身前,针尖斜着切了下去。
盐圈里那一团黑泥停住,然后全部塌了下去。
李察握着银镜,甩了甩手里的银针。
他坐在盐圈外面,看着罐底那层已经彻底变成普通泥土的东西。
这一刀似乎比凯瑟琳那一刀快,也比她那一刀深。
出了训练室,学院区主路上一个人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