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琳站在那里,胸口一起一伏。
然后她转过身,冲着街对面大喊一声:“哥!”
街对面的年轻人这时候才施施然走了过来。
“我给你留了几个樱桃,回去再吃。”
说完才转过来,朝两个姑娘微微欠了欠身。
“我妹妹今天刚考完,说话没什么分寸,两位不要放在心上。”
波莉正准备说“看,我说什么来着”。
话还没说出来,她姐姐怀里的课本全掉在地上了。
“!!!”
“姐?”
“上次的辩论周,伊利亚特楼。”玛乔丽的声音发飘。
“下午第三场的辩论,我们班全程看完了。”
李察挑了挑眉:“……谢谢。”
玛乔丽猛地弯下腰把地上课本捡起来,从其中抽出一张《帝都晚邮》副刊剪报。
“这个……”她把那张纸举起来,手抖得纸都在响。
“您的文章,我们文学课老师在课上念过。”
波莉张着嘴看她姐姐,又看那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
“……姐。”
“闭嘴。”
“姐,你不是说过那个人……”
“我叫你闭嘴。”
玛乔丽把那张剪报小心地夹回书里,然后整了整帽子朝李察端端正正地行了个淑女礼。
伊芙琳站在旁边抱着那袋樱桃,下巴抬得快要看不见前面路了。
临走前波莉抱着小册子追了过来。
“先生!您能不能……在这上面签个名?”
李察低头看了一眼那本册子,封面上没有编者名字。
“这上面本来就没有名字,我不好往上写。”
“那……”
他想了想,摸出笔在扉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波莉低头去看。
那一行是:“天亮了,客走了,你再哭。”
底下只有一个字母:“L.”
姐妹俩往南走远了,波莉的声音还飘回来。
“姐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不听!”
“你睡过头了你还有理!”
李察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背影拐过街角。
不知不觉,自己居然也成了能够被口口相传的人物了。
“看见了吧。”伊芙琳在旁边说。
“看见什么。”
“我一喊,你就随叫随到。”
那天的晚饭,摆在阿什福德宅邸的大餐厅里。
小姨带了两个学生过来,索菲亚一进门就把伊芙琳抱住了。
“考得怎么样、考得怎么样!”
“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伊芙琳也不见外,用小脑袋用力碾着对方胸口,疼得索菲亚直接撒手。
“主考官从头到尾没说一句好听的!”
克拉拉在旁边接了一句:“我导师批卷子的时候也是这样。”
“克拉拉!”小姨有点不爽了。
“我说的是实话。”
饭吃到一半,管家给杰拉德倒了酒。
老人这一年很少喝,去年冬天那次咳出血以后,家里的酒柜就锁了。
今天他把那只杯子端了起来,管家在旁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杰拉德喝了一口。
“伊芙琳。”
“外公?”
“你今天做的那个东西,叫什么名字?”
伊芙琳看了她哥一眼。
“……兔教授。”
………………
吃完饭,李察回自己房间把斯芬克斯灯取出来。
灯今天一整个白天都是烫的,李察一开始还以为是天热,但吃晚饭的时候烫的他差点出洋相。
李察把灯放在桌布上,往后退了点。
铜面被他这一年盘得温润,斯芬克斯那张人脸五官清清楚楚,眼睛半阖着,一副懒得理会世人的模样。
额头上方那三道水波折形,新的刻痕今晚合拢了。
以太从灯里往外涌得又急又冲,沿着他右臂内侧一路往上撞进日之座。
李察的第一反应是要排斥,刚要拉起呼吸法,他又停了手。
这不是外来的异物,自己这段时间一天一天温养进去的那些以太,现在全返回来了。
【灵容】一下子涨回到50/50,微循环的以太回路也在不断被冲刷成长……
等到一切变化停止,灯身正中那张人脸的眼睛睁开了。
李察胸口一阵发闷,他不得不撑着桌沿缓了口气。
等闷劲过去,他抬起头发现房间不太对。
墙纸上被水汽洇过的黄斑还在,桌上墨水瓶、半张写废的纸、伊芙琳塞还给他的那袋樱桃……全在。
但这一切像被人从中间劈开又重新对齐过,边缘处多出来一层重影。
他试着眨了下眼,视野里重影也跟着眨。
李察抬起双手,食指和拇指分开,下意识地在眼前比了个方框……他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这么比,手自己动的。
“咔嚓!”
这一声清脆响亮,跟索菲亚送自己那台柯尔顿120按下快门时候一模一样。
桌面上,墨水瓶旁边多出来一张相片。
李察把它拈起来,上面是他刚才看见的景象:墨水瓶、废纸、樱桃袋、袋口露出来的两颗樱桃梗……清楚得过分。
李察把它翻过来,背面也有画面。
同样的景象,东西却全变了颜色。
墨水瓶在这一面最亮,樱桃袋什么都没有,废纸上那些字浮在纸面上。
这种景象,应该是代表了帷幕那一面。
李察握着那张照片,挠了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斯芬克斯灯完成二次蜕变了,自己向着小精通迈出了一大步,这是大好事。
但心中的重重疑惑,让他此刻有点高兴不起来。
按理说署名奇物蜕变一次,是要往主人身上再靠拢一步的。
第一次蜕变,给了他一面能在帷幕后自动倒映的广域镜子。
那能力好用得不行,影子往浅滩上一戳,超出常态感知几十倍的范围情况全照进来,而且一点都不引入注目。
这一次蜕变,又给了他什么?
李察把手抬起来又比了个方框,对着窗帘。
“咔嚓!”
第二张落在桌上,正面是窗帘的褶子,背面帷幕那一头没什么变化。
窗帘又不是奇物,在帷幕那一面本来就没什么可看的。
他对着自己的鞋比了一次。
“咔嚓!”
又对着床头柜上那尊石像鬼比了一次。
这一张有意思些,背面的石像鬼比实际雕刻出来的石像鬼眉眼看起来更加老实憨厚,嘴上的獠牙都收回去了。
就和自己当初命名时候的测试一样,这是只老实石像鬼。
三次照相,他总结出了规律:照相需要消耗以太,越是在帷幕那一面以太多的,他要照出来也需要更多以太。
李察把三张照片摆成一排,托着下巴看了半天。
“……所以,我这是得了个拍立得?”
这个时代连便捷相机都还是刚刚上市,更别说拍立得了。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照相的话,他其实是有相机的。
索菲亚学姐去年从研究经费里抠出来的那台柯尔顿120,就在帆布包侧袋里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