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是四百年来,在圆心上站过的每个学者。
他们死去后都在滩涂上留下了残像,音叉的长鸣把残像一齐唤醒了。
“别看他们。”温德姆往前走了一步,提醒道。
这位大精通教授微微抬起手,在空气里做了一个翻页的动作,与他在系务会议上翻卷宗时差不多。
手落下的一瞬,滩涂四周几百个残像同时住了口,站在原地不再动,轮廓一点点淡下去。
这位教授出手方式倒是和莫蒂默以及麦克菲伊都不一样,也不知道是什么传统的。
白痕外,邪物撞上了四层界线。
格里尔的声音隔着界线传进来:“来了来了,三号位有反应!”
“别慌,走流程。”
邪物撞在界线上被弹开,很快就只剩一点残渣,由两个研究生用铜罐全部装走。
“三号位清完了!”
“四号位来了两只,都是小的。”
“还有材料没有?”
“有!这一只成色不错,别打碎了!”
李察站在圈里,听着两个研究生为一只邪物的成色争起来,绷了这么久的弦松了下来。
同样一群邪物,换到没有外圈的地方,够一支小队折进去;
在帝都大学的地基上,它们只是来送材料的。
背靠大势力,好处就在这里:
场地和仪式都由学院指定,还有大精通的教授从旁见证。
克拉拉只需要在仪式圆心站稳,把自己的一缕灵端出来,宣告完毕后融入署名奇物即可。
外部干扰因素都被排除的一干二净,全程唯一可能出现的问题只有自己。
李察低头看自己脚下,影子今晚趴得很老实,一动没动。
等他自己站到晋升仪式上的那一天,替他描外圈、派护卫、坐见证席的,又都会是谁呢?
“清扫完毕。”格里尔在外圈喊了一声,有些意犹未尽。
温德姆把手放下:“那大家就都收工吧。”
伊莎贝拉撤掉以太圈,有些头晕。
李察离得最近,伸手扶住她。
“我没事。”她推开李察的手,转过身。
克拉拉还站在圆心,她把音叉从地面上捡起,捧在手里。
“怎么样?”伊莎贝拉问。
“……热的。”
“往后一直会是热的。”
温德姆向众人点点头:“按规矩,散场前我要给圈内所有人做一次安全扫查。”
圈内以太密度是外面的好几倍,人在里面站这么久,回路上难免挂上不该有的杂质。
扫查是固定程序,没有人会拒绝。
温德姆先扫克拉拉:“回路完整,宣告无阻碍,署名奇物融灵良好,往后两个月不要出外勤。”
“是。”
再扫伊莎贝拉:“你透支了将近四成以太,明天最好休息一下。”
“我明天有课。”
“系里面会帮你调整到下周。”
“……好。”
然后是奥托·法菲尔德,老工匠伸出两只手一脸不耐烦。
温德姆看了一眼就收回手。
最后轮到李察,他最近已经被量过两次:校内医生的以太计一次,格里尔那个仪器一次。
温德姆的手悬在他手腕上,前面三个人每人不超过五秒钟,到李察这里,他却有些拿不准。
一秒、三秒、五秒过去,滩涂上收拾器物的动静慢慢停了。
格里尔从外圈转过头来,索菲亚也挤进来,刚要出声,被伊莎贝拉一把捂住嘴。
半分钟过去,温德姆的手仍然没有动。
“威廉姆斯,你署名多久了?”
“不到两年。”
温德姆“唔”了一声,没有什么多余评价。
他收回手背在身后,转身朝窄门走。
“行了,都回去休息吧,今晚各位都做得很好。”
等到这位唯一的大精通离开,滩涂上安静了几秒钟。
索菲亚终于挣脱自己导师束缚,一头扑到克拉拉身上。
“克拉拉!!!”
“别晃。”
“我不管……”
“晃到我的音叉了。”
“……好吧。”
这天晚上,宣誓实录的归档件送进系办,彭德尔顿核对到最后一页停住了。
“记录员,建议留意。”
这是温德姆亲手写下来的。
第二天,系里的告示板的助教与讲师名单就完成了更新。
这些学院内部的调整,比行政机关快的多。
要是换成政府人员调整,高低得审批几个月。
到了大学这边,仅仅是晋升后第二天,最末尾就多了一行:
新讲师——克拉拉·法菲尔德(原帝都大学研究生,从属于阿什福德副教授的教研室)。
当然,能够这么快还有多方发力的原因。
克拉拉也第一次凭借着自己的名字,从资料室的的内部库中借出资料,不用再走导师的条子。
图书馆更直接,有一本书她研究生三年时间里,每次都只能在馆内阅读,每天查阅完都必须交回柜台。
当天,她照旧走过去,管理员从柜台下取出书直接放到她手上。
“法菲尔德小姐,您现在可以带走了。”
克拉拉抱着书站在柜台前,微微张开小嘴。
走廊里,另有一件小事。
半年前,克拉拉提起塞拉斯,眼睛里藏不住羡慕。
今天两人在走廊遇到,塞拉斯反而先停下,主动朝她点了点头。
十月二十日,克拉拉原本的安排是上午在314室替导师改一年级作业,下午去资料室三层查两份拓本,晚上回家。结果一样都没干成。
九点四十,彭德尔顿抱着牛皮纸文件夹进门,先把领带正了正。
“法菲尔德讲师,这是您的正式聘书。”
“职务:古典学系讲师。
聘期三年,之后可申请副教授。”
彭德尔顿翻到第二页,忽然咳嗽了一声。
“怎么了?”克拉拉问。
“薪级一栏,原本给的是第五级。”
“第五级是新讲师的起点。”伊莎贝拉在写字台后插嘴。
“……阿什福德副教授上礼拜五在系办,为了薪级跟人吵了半个小时。”
彭德尔顿把聘书往前推了推:“最后给您定的是第七级。”
第七级,是执教两年以上讲师才有的薪级。
克拉拉抿了抿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了半天,只能从背后把自己导师抱住。
这对于向来情感表达含蓄的她来说,算是相当亲昵的举动了。
索菲亚看着自己导师的脑袋被整个包住,捂嘴笑了笑。
作为三人中身材最为高挑的她,也蹑手蹑脚的来到写字台后面,一个前扑把两个人都搂住。
“你们两个……想要压死我啊!”
被挤在最下面的伊莎贝拉,彻底装不了原来冷淡的姿态了。
索菲亚还招了招手,想要李察也加入进来。
他看着小姨那威胁的眼神,只是哑然失笑,摆了摆手。
彭德尔顿看到这几人打打闹闹,留下文书便知趣的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内务府的办事员卡萨利斯到了。
他今天穿普通西装,提着公文包,进门先在门口站定。
“法菲尔德讲师,您晋升后,我们需要例行登记一下。”
他把表格摊开,一栏栏地问:姓名、位阶、方向、传统、引路人、署名奇物、宣誓时间与地点、主持者与见证人。
每一句都很客气,李察在旁边听着都觉得不对劲。
去年在103室问他话的时候,卡萨利斯可不是这样的态度,直到莫蒂默教授进来才变化。
卡萨利斯停下笔:“您的档案,从今天起加一层封套。”
“加封套是什么意思?”索菲亚在旁边问。
“往后要调阅她的档案,得有更高一级的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