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小子,还有你!”
“小姨,我今年十八。”
“十八怎么了。”伊莎贝拉一拍桌子。
她竖起三根手指。
“一门三个小精通,整个古典学系最近几十年没有一间教研室做到过。
最好的是莫蒂默教授那间,他门下连续出过两个,花了十几年。”
虽然每年都有人晋升小精通,但这些是所有高等学府一起分的。
而自己教研室内连着出三个可以晋升的,这确实称得上壮举了。
伊莎贝拉收回手指,重新握住杯子。
“到时候谁再敢在系办说一句‘阿什福德那间屋子里净是些小姑娘’,我就把审批下来的研究经费单拍在他脸上。”
汤姆森在旁边小声接了一句:“导师,还有我们两个呢。”
伊莎贝拉转过头:“你们两个不算。”
汤姆森“哦”了一声,普赖斯也“哦”了一声。
两人对视一眼居然还挺高兴地碰了一下杯。
“你们怎么这么开心?”李察忍不住问。
“我们两个的奇物早就蜕变不动了。”
普赖斯把杯子放下,一点惭愧都没有.
“汤姆森那本破书,一九一二年蜕变过一次,往后三年一动不动。”
汤姆森涨红着脸:“它不是破书,那是一四三二年的抄本。”
“反正三年没变化。”
“……那是我的奇物在思考。”
“我的更惨。”普赖斯撸起袖口,露出腕上一枚很旧的铜环。
“从署名到今天,就一样本事:帮我记住钥匙、单子放在哪了。”
“也挺有用。”李察讪讪说着。
“确实有用。”普赖斯倒是不觉得有什么。
“导师上周找不着外勤单,是我找出来的。”
“我这辈子就到这了,已经认命了,上不去我就熬个十几年,也能混到讲师。
再说了,咱们教研室一门三个小精通,我能沾光沾一辈子。”
汤姆森点头点得特别用力:“到时候我们在系里教书,说话都更有劲!”
伊莎贝拉在主位上举起杯子。
“行了,往后你们两个就替我看着满屋子的书,书总得有人看着。”
喝到第五杯,伊莎贝拉忽然放下杯子。
“等你们两个都晋升了……我也该动一动了。”
克拉拉抬头:“导师。”
“达人那种层面,我知道自己够不着。”伊莎贝拉摆摆手。
“我就是想看看,大精通的风景是什么样子的。
学者往上走,跟猎手不一样。
猎手看的是自己,学者看的是手下学生走到了哪里,扩大自己的影响力。”
她把杯中酒一饮而尽,“……不讲了,讲多了明天酒醒要后悔。”
李察坐在斜对面,默默把这几句记下。
一个人单打独斗,比不过整个学者团队帮着。
饭吃到最后,汤姆森和普赖斯先回去了。
伊莎贝拉推开酒杯,让侍者换了一壶热水。
“李察。”
“在。”
“你今晚从头到尾都在想同一件事。”
李察没有否认。
“我在想当时圆心上方浮出来的那行字,我能读得出骨架:前一段是处所,后一段是同行之物,中间用一个词接起来,管的是‘与……同’。”
伊莎贝拉把热水倒进杯子里。
“你自己推出来的?”
“当场推的。”
“……行吧。”她叹了口气。
“那我就一次讲透,省得你在外面乱猜,猜歪了要出事。”
她把杯子推到桌子中央。
“尊名一共三句,你们在外勤里听人念过的全是完整的三句,所以你们以为尊名是达人才有的。
错了,凡是摸到小精通门槛并且真正跨过去的人都写过第一句。
第一句的骨架就是你今天读出来的:处所加同行之物,立于何处,与何同在。”
她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句要等你做成一件事‘曾以某物成就某事者’。
写的是伟业,能够写下的时候你已经做完了。
第三句最短,也最难:‘已……已……唯余……者。’”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第三句要在你把肉身交出去的那一刻才写得成。”
李察想起亲耳听过的几句:
血已封鞍,骨已成弓,唯余蹄声永猎于世者;
肺已离去,骨已成笛,唯余气息存世者;
足已成径,骨已成桥,唯余归途长悬于世者。
“所以三句凑齐的人,才叫达人。”
“对。”
伊莎贝拉说到此处,又想起了什么,看向克拉拉:“你已经过了这一关,预选传统这一段我还得讲给他们听。”
李察坐直了,预选传统他并不陌生,赫卡忒去年在圆桌上讲过一整晚。
“小精通那一夜,你可以替往后的大精通预选一支传统,也可以不选。”
“预选,强一档,但路径锁死。”
李察接了下去。
“你从哪里听来的?”
“书上读到的。”
伊莎贝拉盯了他两秒,没有追问。“书上没写全。”
她用指尖在桌布上划了一道。
“预选,等于把你的第一句刻在传统的石棱上。
棱是现成的,前人替你磨了几百年。
句子刻上去,往后会走得又快又稳。”
“坏处呢?”
“坏处是你往后要改就是从自己骨头上削肉,此后可能就无法再晋升了。”
“不预选呢?”
“不预选,第一句写在你自己身上。”
她的指尖收回来。
“没有棱,没有前人,什么都没有。
仪式要自己搭,媒介要自己找,出了岔子没有人替你兜底。
但你反悔的时候,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绝大多数人一辈子停在小精通,他们都会预选传统。”
“旧大陆档案里躺着成百上千个断句,全是没写完的话。”
李察想着自己的第一句会是什么。
处所一段,他心里其实隐隐有了答案。
使者,引渡者,疆界跨越者,镜的两面,猎主的传令官……所有称呼指向同一个位置:界之间。
他站在两界中间,把话从此岸带到彼岸,把灵从彼岸送到此岸。
至于同行之物……
散场后,李察扶着小姨出门,克拉拉去路口找马车了。
索菲亚先出来,一个人站在餐厅门口的路灯下。
她背对着街,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抬头看天。
天上什么都没有,灯火管制后,星星倒比往年多。
伊莎贝拉在李察胳膊上拍了一下。
“过去。”
“……小姨?”
“你没看见吗?”
李察当然看见了。
一晚上索菲亚笑得最响敬酒敬得最勤。
但她的眼睛每一次落到克拉拉身上,都要在克拉拉腰间别着的音叉上停留。
伊莎贝拉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自己站稳。
“我先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