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豆子?”
“亡者之豆,先生要是明天还在,也可以吃一碟。”
“我不是这个教区的人。”
老修士回过头,浑浊的眼睛里透着点笑意。
“煮豆子的锅不会问你是哪个教区的。”
第二天从早上起,修道院里就开始忙。
李察站在院子里看到,他们先去地里收豆子。
种豆子的坡下面就是地穴,那里是教会管辖的公墓。
收完,村里的女人坐在院子东墙根下就开始剥,豆荚捏开,豆子落进围裙里。
一边剥,她们一边说着李察半个词都听不懂的山里话。
到中午,大锅在修道院正中架了起来。
老修士站在锅边,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什么也不做,就看着。
下午三点,村里人都排队来领,领受前还得先登记。
李察排在队伍里,本来只当这是个乡下节庆,出于礼貌跟着排。
排他前面的是个手指冻坏的樵夫、一个儿子在伊松佐河的母亲、两个翻雪山逃过来的塞尔维亚人。
去年冬天那场大撤退,几十万人从塞尔维亚往阿尔巴尼亚的雪山里翻,逃过来的人不到一半。
轮到李察了。
他报了自己的名字,阿尔比恩的姓对这里的人来说不好拼。
修士写完,抬起头问:“替谁来领?”
李察站在桌前,一时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他忍不住问:“可以多写几个名字吗?”
修士点点头,然后李察报出来一长溜的名字。
写完他也不介意这个年轻人贪心,指了指锅那边。
老修士把木勺从锅里提出来,所有人排成一列,每人手里端空碟子。
走到锅前把碟子递出去,老修士舀一勺豆子进去。
盛完的人端着碟子走到旁边,又把碟子递给另一个人。
递给谁都行,身边的邻居、刚认识的人、还有那两个穿着不是本地衣服的塞尔维亚人,收到碟子的那个人才可以吃。
李察端着空碟子往前挪。
轮到他的时候,老修士把木勺伸进锅里,舀了一勺倒进他碟子里。
豆子是黑褐色的,煮得很烂,汤汁裹在上面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
老修士舀完抬起头看着他,说了一句山里的话。
“领受吧,这不是你挣来的。”
李察端着碟子,转手递给了旁边那个樵夫。
樵夫看着眼前这个气度不凡的年轻人,明显呆了一下,赶紧伸出两只手来接。
接过来他也没说谢,就端着走到墙根坐下了。
这时,有人把一只碟子递到李察手里。
递碟子的是那个儿子还在战场上的母亲。
女人把碟子往前一送,眼里带着泪花,递过来时还摸了一把李察的脸。
李察低头看着那碟豆子,拿不准这碟豆子该不该吃。
那碟豆子在他的灵视中,已经显出了以太。
种豆子的地就在死人头顶上,骨头化在土里,土养出豆子,豆子煮进锅里,锅里豆子又被人一碟一碟递到彼此手上。
这已经形成了一套完整仪式,毫无疑问是帷幕后的物产。
“……喂!”
有个人在旁边招呼他。
? 第524章 混沌化
李察回过头,看到登记桌旁边站着一个人,还是那身旧大衣,衣襟上还挂着从藏书楼里面带出来的蛛网。
当然是莫蒂默,昨天他连晚饭都不肯吃,这会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又出来了,还排到了登记桌前面。
他用阿尔比恩语招呼李察:
“过来一下,帮我把这个登记簿按住,风有点大。”
确实,这边谷口的风因为狭管效应特别大,一阵一阵地往院子里灌个不停,把桌上纸的角全部都掀起来了。
李察轻叹一声,端着自己的碟子走过去,腾出一只手帮教授把纸边角全部压住。
他有些好奇地看了过去,当场呆在原地。
那一页纸已经写满了,第二页也只剩下最下面的三行,而且这些全写的都是莫蒂默教授自己的。
持笔的还是那个年轻修士。
他握笔的时候,手势已经走了形,指尖上全是墨,鼻子上也沾了一点,大概是擦汗的时候蹭上去的。
墨水瓶已经见了底,他把笔尖划里面,只能刮出嚓嚓声。
莫蒂默这边还没结束:“下一个人,卢埃林·阿普·格鲁菲德。”
“先生,请你说慢一点。”
“卢埃林,两个L。”
修士照着写了,抬起头,脸上满是绝望。
“先生,这个名字的辅音太多了,比我们山里人说话说一年的还多。”
莫蒂默理所应当地解释着:
“那老小子是个威尔士人,威尔士人到死从来都舍不得用元音,他们省下的元音全部都拿去换羊了。”
李察在旁边按着纸页,吸住腮帮子憋笑。
“他死去的时间是1871年,这个也接上去。”莫蒂默接着报出来。
“先生,我们只写名字。”
老教授却寸步不让:
“给我写上,那一届系里面有两个卢埃林呢,不写年份,他们在下面要为这些豆子吵起来。”
年轻修士看了他,又往大锅那边看。
那个主事的老修士还是那副样子,无奈地朝这边点了点头。
年轻修士只好再次低下头,添上年份。
莫蒂默身后,队伍一直排到了井边上。
排在最前面的,也是个拄拐的老太太,身上的披肩都洗得褪了色,下巴前伸,拐杖在石板上不停点着,等得心焦。
她后面站着个赶骡子的男人,双手抱胸,嘴里叼着根草茎。
那男人旁边还站着个小男孩,空碟子扣在脑袋上当帽子,被他妈一把扯下来。
这些人眼睛都盯在莫蒂默后背上,但却没有一个人出声。
锅边的老修士,隔一会就往这边看一眼。
小男孩扯了扯母亲的裙子,压着嗓子问:
“妈妈,那个爷爷是不是认得全世界的人啊?”
他母亲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年轻修士这个时候已经换了一瓶新墨水。
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又问:“先生,一般来说,我们最多替一两个人领受。”
莫蒂默却只是说:“我活得比一般人久一些,你翻页吧。”
修士把第二页翻过去,再次来到一个新空白页开始写。
赶骡子的那个男人,把草茎都咬断了。
李察压着边角,目光顺着那些名字往上爬。
他自己下午报的那一串名字,满打满算不过半页纸,此刻夹在前面几页中显得都有点寒酸了。
莫蒂默教授报的这两页纸,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年份。
李察来回扫视着,扫到最下面,脸上那点笑停滞了。
那是两个和教授同姓的名字,一个后面是1856,一个是1861。
李察按着纸页的手一直没挪开。
莫蒂默眼睛还盯着修士的笔尖,突然开口了:“你这碟豆子端了多久了?”
“有一会了。”
“你的豆子,都不冒热气了啊。”
李察低头看了眼,汤汁在碟底已经凝了一层油光,边上浮着几片泡黑的叶子,大概是鼠尾草吧。
“教授,您应该知道这块地的下面……”
莫蒂默嗯了一声:“对,是公墓,我比你清楚多了。”
他又报了下一个名字,趁着修士写的工夫,接着和李察闲聊着。
“那个翻山过来的爱尔兰人,他亲手写的第一页名字都还在呢,字写得比你还丑。”
“往后1000多年,年年都在记。
地里埋了多少人?锅里煮了几次豆子?来领的又有多少人?”
莫蒂默说,登记册上名字排得最密的是1630年的一页:
“1630年米兰城里的人死了一半,后来曼佐尼把1630年的大瘟疫写进了小说,整个亚平宁半岛的太太小姐们读完,一个个都拿手帕抹眼泪。
山谷里1630年一样在死人,修道院煮豆子的锅一天都没停过火,第二年开春,谷里的人照样下地播种。”
老教授说到一半瞥了李察一眼,大概看出李察在担心吃了埋过死人的地里长出来的豆子会生病:“多少年来,谷里的人都活得好好的,我从来没听说有谁吃了豆子得怪病死掉。”
李察盯着碟子没再吭声,莫蒂默也不等李察开口,接着往下说:
“你在帝都吃的面包也不少了,有没有想过做面包的麦子长在谁的头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