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达斯丁遗憾于自己未能战死沙场，正和侄儿抱怨野人的孱弱，托伦方城的陶哈伯爵带来了他的童贞女儿，希望能为女孩找到一个好归宿。
贝尔隆一桶接着一桶地灌下蜜酒和大麦酒，他穿梭在北境的众诸侯之中，同艾拉德·史塔克碰杯，与赛文伯爵猜拳，和新任最后壁炉城伯爵小安东尼·安柏角力，卡史塔克伯爵向他敬酒，王储直接回以让北境人满堂喝彩的豪饮。
他安慰着失去爱子的恐怖堡伯爵，赞美曼德勒伯爵与霍伍德伯爵的勇武，甚至亲自走到狼林与丘陵的氏族头领们之中，和他们一起高歌，灌下一角角蜜酒。
坦格利安的王储就这么赢得了所有北境人的欢呼。
一个流浪歌手正吟唱着忧伤的歌谣，一群大大小小的狗穿梭在餐桌之间，享受诸侯和战士们的残羹碎骨，几个黑衣兄弟簇拥着一个半身黑衣，半身苍白的男人大声欢笑。
昆廷听到那个哑着嗓子的男人跟长城到来的同伴吹嘘着自己的幸运，看到贝尔隆举着人头大小的酒桶，大大咧咧地坐在黑衣兄弟之中，那个受伤的黑衣兄弟想站起来下跪，但被王储按回了座位，王储大声向所有的北境诸侯夸耀着那个死里逃生的黑衣兄弟，让在场的守夜人们大声欢呼“勇敢的”贝尔隆之名。
虽然不是长子，但贝尔隆的人格魅力依然让他成为一个合格的王储。
这也是亚莉珊最终接受了现实，选择祝福贝尔隆的重要原因。
可惜，这个场合，他也不好阻止贝尔隆继续豪饮，更何况，在北境，能灌醉所有人是成为领袖的条件之一……昆廷在心中叹了口气，但是嘴上还是勾起嘴角，举起盛满金色蜜酒的牛角杯，和史塔克大人碰了一下。
入口的是甜到发腻，几乎可以称之为糖浆的东西，没什么辣味，反而十分清爽可口。只吮吸了一口，昆廷就爱上了北境蜜酒的味道。
可惜，不能多饮，若不是北境苦寒，几乎没有新鲜水果来酿造果酿，也没有祖母阿加莎的花园里种的草药来煮茶，恐怕昆廷都不会碰一滴蜜酒。
“史塔克大人，征服者让破碎的七国融为一体，正是为了像这次一样的事情发生的时候，北境不会孤军奋战。”
昆廷举起牛角杯，史塔克大人的灰眸落在少年眼中，充满了北方特有的冷冽，但此时已经被厅堂的腾腾热气尽数融化：“三十多年前，国王陛下骑龙北上，帮助北境击溃野人、巨人和长毛象，今天我们依然如此。”
“是啊……”
艾德瑞克·史塔克公爵有些惆怅地与昆廷碰了一下酒杯，将自己杯中浓稠得像粥一样的大麦酒一饮而尽。
“新旧诸神保佑，这次的夏天足够长，各个城堡还有足够的存粮能救济被劫掠、焚烧的村庄，不然，我们可能还要向南方购买粮食。”
“大人，守夜人有一些问题需要征得您的支持。”
一个瘸了条腿的黑衣汉子绕过醉醺醺的小安东尼·安柏伯爵，走到了公爵和昆廷面前。
昆廷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位黑衣兄弟，在长湖之战的尾声，罗索·伯莱利总司令派遣的四百游骑兵姗姗来迟，虽然没能赶上主战场，但游骑兵们依然出色发挥，将冲破重重阻碍的残余野人杀了个干净。眼前的守夜人就是那四百游骑兵的统帅，深湖居的司令阿尔诺·菲林特。
“公爵大人，布兰登的馈赠还好，我们可以派出人手帮助村民重建家园，但新赠地……”
阿尔诺·菲林特有些苦涩地摇了摇头：“守夜人损失了一千多个弟兄，相当于我们损失了五分之一的人手，我们还要把那条地道处理掉，还需要镇守城堡，搜捕野人，贝尔隆王储允诺会向长城提供一批罪犯和物资，但那需要时间。”
“我知道。”北境公爵点点头：“北境永远是守夜人的朋友，临冬城会派出人手帮助伯莱利总司令安抚新赠地的百姓。”
“我代表伯莱利总司令感谢您。”
阿尔诺·菲林特躬身行礼，后退几步，转身快步回到守夜人的长桌，跟同伴分享他得到的支持。
“现在各个方向的情况怎么样了。”送走守夜人，昆廷找到机会，询问道。
“相当乐观。”艾德瑞克公爵轻轻摇晃着酒杯，将浓稠的大麦酒晃散：“野人们大部被歼灭在长湖南岸，或者沉入长湖，逃往孤山的那批被艾拉德堵住了，只有一小部分野人流窜到新赠地和狼林。狼林的那批不必担心，罗伯特·葛洛佛大人和菲林特头领已经派出猎群，他们能够保证，没有一个野人能活着返回他们那片该死的老家。”
公爵长出了一口气：“至少三十年到五十年之内，野人不敢再大举南下了。”
“真是一场辉煌的胜利。”昆廷由衷地赞叹道。
“是啊……”公爵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至少我和这帮老家伙都没有丢了脑袋，只是可惜了艾拉德，还要再等些年头才能给我雕个石头塑像。”
说道自己的归宿，公爵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哗啦。
铁链扯动的声音让整座大厅更加热闹了起来，看到被铁链捆缚的东西之后，满脸大胡子的卡史塔克伯爵跳了起来，哈哈大笑。
“安柏家的小子，我们一直都想说这件事了，你们家的祖先是这么个东西？”
卡史塔克大人一只脚踩在长桌上，指着大厅上悬挂的安柏家族纹章，戴着镣铐的巨人与其说是大家都在战场上见过的那种，不如说是放大版的人类。
“怎么，不行吗？”小安东尼丝毫不以为意，他炫耀似地挺起了胸膛，站在长桌上，让所有人看到自己的魁梧：“老子的祖先操过巨人的婆娘，也砍过巨人的脑袋。”
他跳下长桌，抓起粗大的锁链，一把将被锁住的东西扯进厅堂当中：“这是安柏家族的荣耀！”
借助厅堂明亮的灯光，昆廷终于看清楚了巨人的面貌。
颈泽以南的人们从老奶妈和老祖母口中听到的传说是这样的，巨人是体型超大的人类，他们住在巨大的石头城堡中，挥舞着巨剑砍下山狮的头颅，光是巨人穿的鞋就能装下人类的孩童，他们曾经建立起辉煌的文明，在高山之上建立城池，统治大地。
但被小安东尼·安柏伯爵拖进来的这三个巨人……与其说是放大版人类，不如说是巨大的长毛猩猩，或者说更像是熊。昆廷大概估算了一下他们的高度。
大概十尺，最多不会超过十一尺。
他们隆起的胸膛跟人类差不多，但是被长长的毛发覆盖，胳膊很长，被铁链死死地和又粗又短的腿捆在一起，两个巨人的下半身比上半身宽一半，而另外一个看起来矮小许多的巨人正好相反，他们的脚掌宽厚，又黑又硬，就像是穿了一双黑色的石头鞋一样，由于没脖子，巨人们的脑袋从肩胛骨间向前伸出，脸庞扁平、凶残，老鼠般的小眼睛嵌在角质皮肤中，几乎看不清楚。
一个巨人的胸口开了个大洞，应该是被一柄战枪刺穿了，另外一个巨人身上还扎着几柄断裂的战枪，一把斧头嵌进他的肩胛骨里，让它不停地发出刺耳铿锵的咒骂。
只有那个看起来跟另外两个巨人不一样的家伙身上没什么伤痕，他蜷缩着，比同伴大上一圈的眼睛里充斥着恐惧。
这个巨人不对劲。昆廷将目光放在那个奇怪的巨人身上，似乎察觉到昆廷的注视，巨人忍不住缩了缩身子，那个胸口开了洞的巨人立刻冲着他咆哮了几声。
“哈。”将卡史塔克伯爵的嘲笑怼了回去，小安东尼·安柏心情极好，他看到了昆廷的眼神，大大咧咧地说道：“昆廷爵士，这是我家的老头子们的战利品，他们杀了十几个巨人，俘虏了好几个，可惜，只有这三个活下来了……”
高大的最后壁炉城伯爵停顿了一下，笑着说道：
“是作为礼物献给您的，感谢您的支援。”
? 第147章：誓言与盟约
“礼物？”昆廷将目光从三个巨人身上转移走，看向一脸兴奋的小安东尼·安柏伯爵：“安柏大人，我很感激您的馈赠。”
不过……他们真的能在赫伦堡活下来吗？
昆廷没有说出这句话。
那三个巨人身上堪比盔甲的长毛在长城以北是抵御寒冷的神器，可是若是来到颈泽以南，怕不是会直接成为索命的利器。更何况，那个胸口开了个大洞的巨人身上的伤口已经感染化脓，而另一个巨人若无治疗，怕也是凶多吉少。
“安柏家族将忠诚献给铁王座，将一部分战利品献给您。”小安东尼一拍胸膛：“昆廷爵士，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是啊。王储殿下和戴蒙王子有属于他们的礼物，您也理应得到我们实质性的感激，抱歉，北境贫瘠，拿不出太好的东西来招待各位。”
哈龙·曼德勒爵士举着酒杯，走了过来，他踱着步子，走到三个巨人旁边，那个胸口开洞的巨人顿时躁动起来，对着曼德勒爵士露出一口结实的大牙齿。他的声音半像打嗝，半像轰鸣，曼德勒爵士后退一步，避免巨人的口水喷到他的酒杯里。
“我们只能从战利品中挑选有价值的东西。”曼德勒爵士的话语中满含歉意。
“我们比公爵大人和老达斯丁他们慢了一步。”安柏伯爵笑着说道：“不过，他们杀人，我们从火堆里捡一些还有价值的战利品，也算公平。”
“新旧诸神保佑。”
作为北境唯一信仰七神的大贵族，曼德勒们对祈祷时混杂着两种神明早已习以为常：
“我们找到了自诩塞外之王的家伙的王冠，呵，那只不过是一圈黑铁，装饰着青铜和黄金，哦，对了，还有几个僭越称王的家伙，老波顿砍了鲜血之王的脑袋，听黑衣兄弟说，那家伙剥了好几个黑衣兄弟的皮，我们可怜的小多米也惨遭此人毒手，所以老波顿毫不犹豫地捡起了老手艺。”
提到他们这支偏师的战绩，曼德勒爵士的言语间满是骄傲。
“哈，这些都不重要了，反正我们把他们的王冠，还有宝剑收集在一起，献给了王储殿下和戴蒙王子。”
“王冠献给吾王。”安柏伯爵握紧拳头，砸在自己的胸膛上，发出一身闷响：“宝剑献给铁王座。而且……”安柏伯爵看向了曼德勒爵士。
“您收留了一位森林之子。”曼德勒爵士笑呵呵地说道：“我们相信巨人同样能让您满意。”
看来北境人并不像自己知道的那样缺乏政治敏感度，不，或者说，只有那位特例在政治上缺乏足够强的水平。昆廷一开始对安柏伯爵大庭广众之下将巨人献给自己颇为意外，但曼德勒爵士解开了昆廷的意外。
“我很喜欢这份礼物。”昆廷举起角杯。
“您喜欢就好。”安柏伯爵大笑着和昆廷碰了一下酒杯，将杯中蜜酒一饮而尽，转身去教训还在乱叫的巨人去了。
“曼德勒爵士，您不去和您的侄儿汇合吗？还是说，您特意在等我。”
昆廷看到哈龙·曼德勒依然站在那里，似乎在等待自己，而曼德勒家族的代表戴斯蒙·曼德勒爵士还在贝尔隆身边，陪着王储灌酒。
“赞美您的敏锐，大人。”曼德勒爵士轻轻碰了一下昆廷的角杯。
“我对您印象深刻。”昆廷笑着说道：“不管是我们从潘托斯远航归来的时候，还是我的丰收比武大会，亦或是我在天空中看到打着人鱼旗的重甲骑兵像拳头一样碾碎野人的残部的时候，我都能看到您的身影。”
到处都有曼德勒，说明曼德勒在北境的存在相当特殊，昆廷想起了杰赫里斯曾经与北境订立的盟约，他承诺会将一位公主嫁入北境，选定的联姻对象就是曼德勒家族。
看来，哈龙·曼德勒找上自己另有目的。昆廷在心中说道：“不过，正好，我也在找他。”
“白港是北境的门户，大人。”
曼德勒的大胡子遮住了他的笑脸：“粮食、香料、羊毛、丝绸从君临、海鸥镇、潘托斯、还有布拉佛斯装船入海，最终总是要在白港卸货。而北境的货物想要南下，大部分也要经过白港，而非荒冢屯，大人，这就是狼主为何信重我们，将我们视作北境与南方交流的渡鸦。”
“直说吧，曼德勒爵士。”昆廷已经品味出哈龙·曼德勒拐弯抹角地在说些什么了：“我想，席奥默大人的后代，一定也像他一样不同凡响。”
“当然，大人。”
曼德勒爵士心中一喜，既然昆廷这么爽快，说明他一定也有与北境建立联系的计划：
“哈罗威伯爵的小镇，我在参加丰收比武大会的时候听您的那些孩子说，您计划打通连接神眼湖和三叉戟河的运河，让哈罗威伯爵小镇成为一个优良的内河港？”
我还和乔拿·慕顿伯爵订立了盟约，获得了女泉镇港口的使用权。昆廷微笑着摇晃着手中的角杯，让金黄的蜜酒在杯中旋转，变成一团绚丽的漩涡。
可惜，三叉戟河口的优良港湾无论是女泉镇还是慕谷镇，都没有发展起来。
“你想要什么，曼德勒大人。”昆廷站直了身体：“你又能付出什么。”
“不，昆廷爵士，不是我想要什么。”曼德勒摆了摆手：“是北境想要什么，这次野人南下让我们这个季度的收成全毁，下个季度大概也不会有任何产出，大家的粮仓消耗的会很快。”
曼德勒说：
“从实际上来说，我们想要一个新的南方港口，能让我们用更低廉的价格和更快的时间将粮食运到我们的粮仓。从另一个角度上讲……我们也想要您的友谊，昆廷大人。”
果然，曼德勒倒是坦诚，现在北境有求于他的地方也就是曼德勒口中的两个角度。
昆廷清楚，艾德瑞克公爵也知道，人情是虚的。
洛拉斯·奥克赫特爵士能代表奥克赫特家族与科何里斯家族订立盟约，老卡伏伦伯爵也能代表幼鹿屯与赫伦堡订盟。
但临冬城不能与赫伦堡牵扯过深，赫伦堡和风息堡还不一样，北境与风暴地远隔千里，双方就算结婚，也难以站在一起。
而赫伦堡北上越过颈泽就是北境，赫伦堡现在的主人还是一位龙骑士。铁王座会放心看到一境守护与赫伦堡订立盟约吗？
昆廷也明白这一点。
所以，由曼德勒家族出面，将盟约止于贸易是最佳的选择。
“北境能给您的东西并不多，大人。”
曼德勒坦然说道：
“北境最多的东西是冰雪，而不是金银，我们的特产是木头、毛皮和琥珀，白港的关税是陛下订的，我们无法更改，但我们能让所有来访白港的船只知道哈罗威伯爵的小镇的存在，知道一座雄城正在复苏。”
这很重要。昆廷在心中说道。赫伦堡丰收比武大会最大的意义之一就是将赫伦堡之名打响出去，告诉已知世界，赫伦堡已经苏醒，可以提供商品，也可以提供一座庞大的市场。
“我们能让打着科何里斯家族旗帜的船只在咬人湾和白刃河畅通无阻，虽然白港没有海军，但我们有几十艘长船和训练有素的水手，我相信他们会保证赫伦堡的船只安全无虞，至于您的货物……除了必要的关税之外，我们也会减免隶属于赫伦堡的商人的市场税等等赋税。”
“很优厚的条件。”昆廷笑着说道：“不知道王储殿下是否已经知晓此事？”
“当然。”曼德勒说道：“北境不会做出让铁王座觉得我们在暗行叛逆之举的举动。所以，我今天与您所说的一切，王储殿下都已知晓，对赫伦堡的商人予以减税，甚至免税的提议就是王储殿下提出的。”
昆廷看向了正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喝的贝尔隆。
“曼德勒家族和科何里斯的友谊将一直持续到世界封冻，最后一个凡人逝去的那一日。”曼德勒沉声说道：“我们能给您的是一个盟约，与一句誓言，新旧诸神为证。”
“很好。”昆廷伸出手，和曼德勒爵士的手碰在一起：“我期待河间地的粮食让北境的灰胡子不必走进冰天雪地，北境的毛皮裹在河间地的农民身上的那天。”
“我也期待那一天的到来，大人。”曼德勒诚挚地说道。
颈链碰撞的声音在嘈杂的人声中毫不起眼，但临冬城的老学士却让众人纷纷让开，老人走到正和贝尔隆相谈甚欢的史塔克公爵身边。
“王储殿下，公爵大人，是学城的信。”学士的表情有些尴尬：“第一封是白鸦，宣告冬天到来，然后……”
他沉默了一下：“是黑乌鸦，学城又追回了第一封信，说冬天并未到来。”
“冬天自然不会到来，因为有我们在。”昆廷走了过来，朗声说道：“学城还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