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廷立刻一叩马腹，战马人立而起，鹿角擦着战马的肚皮掠了过去。
就是现在，昆廷甩手一矛查了下去，矛尖顺滑地割开皮毛和血肉，穿过肋骨，刺中了那颗支撑林中之王行动的跳动器官。
白鹿挣扎着轰然倒地，胸口一起一伏，但每一下都会让更多的鲜血顺着矛尖喷出来，就像一座血色的喷泉。
“万岁！”
围上来的老猎人举起手，大声欢呼。
“万岁！”
绿人们紧随其后，他们用古语颂唱着昆廷的名号。
昆廷翻身下马，走到不断抽搐的白鹿身旁，双手握住矛杆，轻轻一转。
白鹿彻底不动了。
刚刚猎获白鹿的昆廷不知道，此时的红堡并不太平。
“你是说，莱安娜嬷嬷阻止了你去拿产钳？”老国王看着不停颤抖的年轻产婆，低头询问道。
“是……是的……呜呜。”那个年轻的产婆哪里见过这么大阵仗，她被吓坏了，满脸眼泪，语无伦次：“莱安娜……嬷嬷……嬷嬷……说，说，王妃殿下是王室成员，顺产才是……才是吉兆……”
“陛下。”莱安娜嬷嬷倒是不卑不亢：“这是王室的传统，您、王后陛下，还有瓦莱拉公主……许多孩子都是这样降生的。”
第180章：愚昧者之刑
“陛下，诸神教导我们，当一个孩子将临世间的时候，唯有纯粹的自然降生，才会得到诸神的赐福，就像您和王后陛下那样……”
“荒谬。”
杰赫里斯看着莱安娜嬷嬷的双眼，冷声呵斥。
铁王座在老国王的背后尽展狰狞，“黑死神”贝勒里恩融化的上千把剑在国王背后舒展，每一柄曾经创下传奇的剑，如今都在这里指向天空，指向四面八方，由长剑砌成的长阶一直蔓延到众人脚下，只消得抬头看上一眼，就会知道只有御龙飞天的王才能配得上这张宝座。
埃利萨大学士则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莱安娜嬷嬷，身为男人，若非学士的誓言和医术，恐怕他和他的助手和其他男人一样，是绝对不会被允许踏入产房的。
即便能进入产房，他也被严格禁止接近王妃，只有当王妃需要学士的帮助的时候，才会允许他们调配药汤，送到爱玛身边。
只有在产妇确定难产，产婆无计可施的时候，她们才会大发慈悲，允许学士来到产妇身边抢救。
在他的视野中，爱玛王妃虽然生产得很辛苦，但没有像难产妇人那样痛苦挣扎，意识也一直清醒，喊声平稳有力，虽然需要大量汤药来弥补损失的气力，但没有生命危险。
“所以你们眼睁睁地看着胎儿卡在产道里出不来？”
大学士颤颤微微地站起来，一口气没上来，捂住胸口，险些倒下，鲁内特尔学士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大学士，一脸震惊地看着莱安娜嬷嬷。
莱安娜嬷嬷却一脸淡然：“大学士，我的经验告诉我，爱玛王妃能够平安诞下王子，事实证明，她做到了，王子平安坠地，只是诸神收回了祂们的目光，告诉我们这个孩子还没有做好来到人世的准备。”
老嬷嬷满脸悲悯：“愿陌客指引他回归天父的国。”
“即便那个孩子本不应该死去？”
大学士满脸震惊：
“陛下，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小王子的夭折完全可以避免，爱玛王妃年纪太小，力量也不足，即便有我们调配的药品，也很难坚持住，胎儿极有可能是卡在产道的时间太久导致无法呼吸……”
看着韦赛里斯越发阴沉的脸，大学士的声音也弱了下来。
“鲁内特尔，扶我面向国王。”大学士伸出手，示意鲁内特尔学士扶住他，他迈着小碎步，挪到国王面前，颤声说道：“陛下，这是我们的失职，如果我没有急着出来报信，或许就能及时察觉到小王子的异常……”
大学士的表情痛苦，他颤抖着摘下颈链，将那团压得他喘不过气的荣耀放在地上，双膝跪地：“早上一些为小王子放血，或许还能挽回小王子的性命，陛下……我……甘愿接受一切惩罚。”
“埃利萨大学士，起来吧。”
杰赫里斯伸出手，示意鲁内特尔学士将埃利萨大学士扶起来：
“你难道要在爱玛最需要医生照顾的时候离开吗？你的罪过是传统和急躁，前者我无法怪罪你，至于后者，虽然情有可原，但是，大学士，你会放过你自己的吗？”
“不会，陛下……”
埃利萨大学士低着头，早已泣不成声。
“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让爱玛王妃的身体健康起来，杜绝这种事情再度发生。”
“那是后话了，大学士，现在，去做你应该做的事情。”
老国王直起腰，看向莱安娜嬷嬷。
老嬷嬷站在那里，双手握着胸前的七芒星徽章，似乎在祈祷。
“嬷嬷，你在为谁祈祷？”老国王问道。
“为夭折的小王子，陛下。”莱安娜嬷嬷的眼中含着悲痛：“诸神还没有让他准备好降临在这个世间。”
“你应该庆幸爱玛，亚莉珊和我的妹妹都不在这里。”杰赫里斯压抑着怒火，但他又无可奈何，莱安娜嬷嬷说得对，让高贵的产妇强行顺产是古老的传统，亚莉珊也是这种传统的受害者。
“莱安娜嬷嬷，你为王室服务了多久了？”
“陛下，我曾亲手接生过您的每一个子嗣，还有您的每一个孙辈。”老嬷嬷对自己的经历十分骄傲：“我亲手捧着他们来到世间，我记得您的每一个孩子的脸。”
她看向贝尔隆：“贝尔隆王子刚出生的时候嗓音洪亮，我几乎抱不住他。”又看向一脸死寂的韦赛里斯：“韦赛里斯王子和他父亲一样结实强壮，戴蒙王子瘦瘦小小的，但我记得他力气很大，抓得我生疼。”
“莱安娜嬷嬷，我感谢您对王室的付出。”杰赫里斯深吸了一口气，将无处发泄的怒火暂时压回了肚子里：“但因为您的失误，韦赛里斯和爱玛失去了他们的长子。”
莱安娜嬷嬷有些不明就里，在她看来，孩童的夭亡再正常不过，她会为了顺利降生的孩童唱颂歌，也会为那些不幸夭折的婴儿祈祷。
她的前辈们是如此教导她的，她也是这样教导她的后辈们的。
“我相信诸神不会用妈妈的命去换孩子的命，反之亦然。”
杰赫里斯说道：
“我会亲自质询繁星圣堂的总主教，请他来说明这种强行顺产是否是诸神的旨意。”
“陛下，让我去。”
戴蒙抿着嘴站在一旁听了很久很久，直到几乎压抑不住蓬勃的怒火，少年王子几乎无法想象莱安娜嬷嬷竟然能如此理直气壮地说出小王子的死是诸神的安排。
“我现在就去赫伦堡找昆尼，然后我们两个一起飞去旧镇，我要揪着总主教的胡子问他，七神到底是想要母亲死还是要母亲活！”
忽然想到了什么，戴蒙一拍大腿，继续说道：“而且，昆尼精通医术，我们也可以拜托他来看看我的侄子究竟是因何而死的……”
杰赫里斯点了点头：“可以，但是要先带着昆尼回君临，先探明你侄子的死因。”
“明白，陛下。”
话音未落，戴蒙转身就走，路过莱安娜嬷嬷的时候，戴蒙想要瞪这个老修女一眼，但最终还是收回了目光。
他又能说些什么呢？就算再不懂事，戴蒙也能看明白，老嬷嬷本质上也是这种愚昧观念的受害者。
“莱安娜嬷嬷，无关传统，只问事实，你是否承认，因为你阻止产婆用产钳帮助爱玛分娩，是导致小王子夭折的原因之一？”
“陛下，我……”莱安娜嬷嬷张了张口：“我无法为我做过的事情狡辩。”
“很好，戴伦。”杰赫里斯说道。
“我在，陛下。”戴伦侯爵颤抖了一下，走到莱安娜嬷嬷身边：“陛下，我会查阅卷宗，寻找类似案例的判罚。”
赫伦堡侯爵褪去了平日的懒散，此刻一脸严肃：
“据我所知，这种事情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当年瓦莱拉也被强行要求顺产，我想要冲进产房拯救我的妻子，但是被修女和产婆们赶了出来，她们用同样的话在我面前喋喋不休，最后，若不是我的母亲精通医术，还有昆尼是个强壮的棒小伙，恐怕……”
侯爵说着说着，泫然欲泣：“陛下，这种案例不只发生在我们身边，无论贵族，还是平民百姓……”
“大人，平民百姓不在此列。”
莱安娜嬷嬷似乎对自己的结局没有太大的情绪，她很坦然地接受了自己要受到惩罚的现实，不仅如此，她甚至还有精力反驳戴伦侯爵的话。
“对于平民百姓而言，无论用什么方法，只要能保住孩子和母亲的命就好。”
戴伦侯爵一时语塞，无论是他，还是王座上的杰赫里斯，以及等候在旁的贝尔隆和韦赛里斯，都找不出这句话的错处。
是啊，这份糟心规矩针对的只是他们这些自诩高人一等的贵族，还有君临天下的王室。
“陛下，我愿意接受您的处罚。无论是什么。”
莱安娜嬷嬷终于理解了国王的意思，她并不觉得自己有错，正相反，她认为自己这样捍卫传统和诸神祝福的行为，无论对母亲还是孩子来说都是有好处的。
但她还要在意那些受训的产婆，以及，坚守传统的是她，为夭亡的王子悲戚的也是她。
“但我祈求您饶恕那些姑娘，她们从小接受的就是这样的教导，王子的夭折……”
“与她们无关，也与她们有关。”杰赫里斯说道：“嬷嬷，去地牢里等待结果吧。”
老国王用眼神示意白骑士带走老嬷嬷。
老嬷嬷没有反抗，她只是长叹一声，跟着两位白骑士走向了红堡幽深的地牢。
杰赫里斯轻轻拂过铁王座护手上的尖刺，他曾经千万次地抚摸过这些狰狞的利齿，当年，有些人说暴君梅葛就是被人按在这把铁椅子，活活捅死。
人们传说铁王座会拒绝不适合它的国王。
杰赫里斯为自己这几十年的统治都被它接纳而骄傲。
应该改变了……老国王抬头看向天花板。或许，就像昆尼曾经在戴蒙坠龙事件之后说的那样，很多事情就算没有背后的一系列阴谋，但它同样可以作为理由去做一些事情。
就像现在这样。
杰赫里斯低下头，看向莱安娜嬷嬷被带走的方向。
第181章：判决
戴蒙从龙背上爬下来的时候，入目的是欢乐和血腥。
男孩们欢呼雀跃，猎人们肆意狂欢。绿人们默默祈祷，贝尼狄克·荒林亲自操刀，小心翼翼地剥去白鹿的毛皮。
那头圣洁的白鹿早已死去，鲜血染红了地上的青草，在大地的裂痕中汩汩流淌，犹如血河。
昆廷举着锯下来的分叉鹿角，满身鹿血，刚一抬头，就看到了正觉得自己与周围的欢乐格格不入的戴蒙。
戴蒙？不对！
昆廷立刻从戴蒙的表情中看出了端倪。
“昆尼……”戴蒙张了张嘴，有些艰难地说道：“我老哥的小伊勒夭折了……”
谁？昆廷下意识地去想谁是伊勒，不过他马上反应过来了戴蒙口中的伊勒是谁。
“爱玛早产了？”
昆廷将鹿角放在鹿身上，快步走到戴蒙面前，盖蕊算过日子，若是足月生产，爱玛还有半个多月的时间。王室甚至还没有放出渡鸦，召集亲近的诸侯观礼。
所以昆廷才放心地狩猎白鹿，为韦赛里斯的长子准备出生的礼物。
看到巨龙落地的时候，男孩和猎人们也停止了狂欢，男孩们还好，猎人们却有些惴惴不安，不过，当他们想到自家少主也有龙，而且龙更大的时候，不由得挺直了腰板，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戴蒙麻木地点点头，又摇了摇头：“爱玛……没事……但我的小侄子……”
“慢慢说。”昆廷伸手扶住了戴蒙的肩膀：“爱玛什么时候发动的，谁接得生，产房里发生了什么？埃利萨大学士是否有记录？”
“昨天，昨天晚上。”戴蒙这才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稳地说道：“爱玛想要上床休息，忽然腹痛难忍，幸好最后这个月，爱玛一直住在产房，埃利萨大学士也在看护我父亲。国王陛下安排了莱安娜嬷嬷负责接生……”
“莱安娜嬷嬷？为什么不是莱拉嬷嬷？”昆廷问道。
戴蒙摇了摇头：“莱安娜嬷嬷是红堡经验最丰富，也最虔诚的修女，我的叔叔姑姑们，除了盖蕊之外，都是她接生的……”
这种人经验丰富，但也最为顽固……昆廷的脑中顿时闪过许多种可能。
“有一位产婆想要用产钳助产，但被莱安娜嬷嬷阻止了，埃利萨大学士离得太远，又忙于配置汤药，根本没注意到产婆那边的情况。等他报完信回去，我的小侄子甚至连第一声啼哭都没哭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