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廷不知道梦的滋味，但盖蕊很清楚梦是什么味道。
她曾梦见自己陪伴在苍银色的苍穹巨兽身侧，挥动双翼，看着下方的农田如棋盘，城堡似棋子，蜿蜒的河流如同缎带，束起袅袅升起的炊烟。
她曾在镜子湖畔入眠，梦见了那个眼眸宛若星辰，就像是故事里的少年“星眼”塞米恩降临世间的男孩，对于她来说，这个梦是甜蜜的。
但当这个梦真的实现的时候，盖蕊的心中却有一丝惶恐。
尤其是在爱玛连续失去两个孩子之后，盖蕊同样对这件事情充满了茫然与恐惧。
但她并非孑然一身。
小腹暖洋洋的，宛如一簇火焰静静燃烧燃烧，然后慢慢流向血管，流向全身上下，她第一次清晰地听到那个截然不同的声音。
翡翠轻轻亲吻着伙伴那正在孕育新生命的部位，龙的野性尽数褪去，剩下的只有温柔。
两年前，盖蕊能环住翡翠的龙首，让它的脑袋依在自己的身上小憩，但现在，她已经搂不住翡翠了，庞然了不止一圈的巨龙低声呜咽着，盖蕊觉得自己身上充满了力量。
“嗬——”
一直在一旁看着的月冕低低地吼了一声，扭头看向焚王塔高耸的门扉。
昆廷踩在长桥上，下面热热闹闹的。
修缮城堡的工匠三五成群地走向工地，巡逻的步兵、城堡的仆役、马夫、还有在城堡里做生意的小贩来来往往。印刷工坊的匠人将一堆堆印好的书页推出来，再由书籍工坊的匠人装订。
恐怖塔的炉火昼夜不息，不断生产着赫伦堡所需的一切材料。
赫伦堡孤儿们正在热火朝天地训练。
霍耿在昆廷身边服侍，今天带队训练的是丹尼斯·罗斯坦和米卡，男孩们结成阵型，彼此厮杀，年轻的巨人奎罗也在其中，只见他穿戴重甲，一个冲锋嵌进了丹尼斯·罗斯坦带领的男孩们当中，男孩们没有立刻溃散，他们分散开，用长矛和斧枪阻击巨人前进的步伐。
米卡立刻组织起拿着十字弓和长弓的男孩，全力攒射奎罗，惹得巨人尖叫连连，手忙脚乱。
戴蒙则与塞巴斯蒂安·穆德爵士练习剑术，少年王子双手持剑，老骑士一手持剑，一手握盾，他用盾牌格开王子的剑，右手的长剑如闪电般刺出，戴蒙的剑立刻从下向上挑起，将老骑士的剑挑了上去。两人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罗柏带着几个弓术出众的小伙伴正在练习骑射，他们策马掠过箭靶，每经过一圈，箭靶上都会留下密密麻麻的箭矢。
生活的气息终于彻底将昆廷的意识拉了回来。
“嗬~”
月冕庞然的头颅从漆黑的门扉中探出来，缓缓靠近昆廷，昆廷伸出手，抱住巨龙的龙吻，一人一龙腻歪了一会儿，月冕才抬起头，对着翡翠吼了一声。
不过回应它的不是翡翠，而是寄宿在楼上的科拉克休。
它伸长了脖子，从二楼的窗户伸出来，探向底层，对着昆廷“嘤”了一声，似乎是在抱怨楼上楼下腻腻歪歪的两头龙，又像是单纯在宣泄情绪。
“嗬！”
月冕转过身子，往科拉克休的方向放声嘶吼，科拉克休嘤咛一声，立刻缩回了头，没有像它往常那样针锋相对。
“好了，好了。”昆廷抚摸着月冕的鳞甲。
这家伙好像又大了一圈，昆廷心中感慨。
摸着巨龙的皮肤，昆廷在盖蕊旁边坐了下来。
“盖蕊……你……感觉怎么样？”
“我觉得我好像在做梦，昆尼。”
翡翠抬起龙吻，让昆廷能好好坐在盖蕊身边，少女轻轻抚摸着暖洋洋的肚子，满眼茫然：
“就像我们昨天刚刚成婚，今天就有孩子了一样，昆尼，如果这是一个梦，那我宁愿永远不要醒来，就这么一直睡下去……”
就像翡翠依偎在她的怀里那样，盖蕊向过去千万次似的靠在昆廷结实的胸膛上，听着少年人的心跳，盖蕊忽然觉得，昆廷的心跳和自己听到的那个截然不同的声音十分相似。
是啊，他是昆尼的孩子，自然会有父亲的心跳。
盖蕊明悟了。
“我是说，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想不想吃好吃的？想不想出去散散步？想不想飞一圈？想不想要新衣服新首饰新香水？”
昆廷有些笨拙地绞尽脑汁，想着自己的女孩可能喜欢什么：“或者我给你找一找新的骑士小说？还是我写一部？”
“好呀。”盖蕊双眸弯弯，如同月牙：“我想看你写的骑士小说，想吃莫洛师傅烤的蜂蜜蛋糕和炸蜂蜜棒，最好还有酸汤炖鱼，骑龙就不用了。”
盖蕊抬起手，翡翠自然而然地就像龙头搭在了她的手心：“翡翠也担心我，它不会带着怀孕的我上天的。”
“当然，当然。”昆廷从未觉得自己的声音像现在这么颤抖过。
眼睛的余光看到了满脸笑容，甚至有些自豪的叶子小姐，昆廷说道：“叶子小姐，盖蕊怀孕的这段时间，我如果不在她的身边，盖蕊的身体就拜托你了。”
“谨遵您的意志。”
叶子收起笑容，郑重立誓：
“以大地，河流，森林与炉火的名义，我一定会尽全力保护盖蕊公主和她的孩子，保证孩子健康、顺利地降生，诸神见证。”
“多谢。”昆廷诚恳地说道。
“这是我的职责，大人。”
盖蕊站起身，挽住昆廷的手，也对着叶子小姐微微躬身：
“拜托您了，叶子小姐。”
赫伦堡东方的影子林。
三个月前那场狩猎的痕迹还没有褪去，动物们依旧不敢靠近白鹿被猎杀的那片空地，爱玛的孩子终究没能用上那张圣洁的白鹿皮。
现在，它正和那双巨大的鹿角一起安静地躺在科何里斯家族的金库中，等待着科何里斯家族的下一辈降生。
“站住！”
“嗷~”
狼缓缓从林间亮起如炬的双眸，它们不停地磨牙砺爪，虎视眈眈地盯着被猎人们包围的几人。
他们紧张地拔出长剑，想要寻找声音的来源，却只看到了迫近的狼群。
戴着兜帽的骑手抬头看向天空中盘旋的猎鹰，摘下兜帽，露出下面的银发紫眸。
“告诉你家主子，说海政大臣，潮汛之主，潮头岛伯爵科利斯·瓦列利安，奉王命求见。”
第191章：野心破碎
“抱歉，海蛇大人。”
霍耿站在翅膀融化，却更显可怖狰狞的石像鬼旁，恭敬地半弓着身子，挡在月歌塔宛如峰峦峭壁的墙壁前，在心中斟酌了一遍，才开口说道：
“虽然不知道是那阵风将您送到影子林，但我记忆中的潮汛之主身披银铠，意气风发，绝非藏头匿尾，不请自来之人。”
“小子，科何里斯家的男孩何时教过你对王国的大人出言不逊？站在你面前的是海与盐的贵胄，潮汛之主，潮头岛伯爵，九航的传奇，‘海蛇’科利斯·瓦列利安大人。”
科利斯伯爵身旁的年轻骑士粗声粗气地说道，他憋了一肚子气，无论是在潮头岛、君临、兰尼斯港、旧镇、海鸥镇、白港，还是自由贸易城邦，什么时候有人敢这么对待瓦列利安家族的人了？他们到哪里不都是美誉伴身，享受着毕恭毕敬的待遇？
但在这片让人烦闷不已的内陆，他们只能用斗篷盖住海马纹章，昼伏夜出，最后被一群衣冠楚楚的野人当作罪犯盘问。
好不容易睡了一觉，还要被一个毛头小子拦在大门口训斥？
魏蒙德·瓦列利安从未受过这种气，他承认昆廷的强大，也知道现在的赫伦堡早已今非昔比，但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嗷~”
贝尼狄克·荒林的狼呲着牙，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最大的那匹狼嘶吼着跳上一尊只剩下身子的石像鬼上面，弓起脊背，似乎随时都能扑上来，撕碎骑士的喉咙。
“这里是赫伦堡，不是你们这些高贵老爷颐指气使的地方，我们只听昆廷大人的话。”
贝尼狄克说道，他的兽群好像在呼应他的话一样，一个个呲牙咧嘴，嘶声咆哮。
骑士的脸刷地一下子白了。
“魏蒙德，退下。”科利斯大人低声呵斥：“我们是宾客，对主人要学会尊重。”
“霍，昆廷大人怎么说？”
贝尼狄克·荒林没有理会海蛇大人宾客的自称，问道：
“我记得去年丰收比武大会他来过，坐的位置还很靠前，好像还是昆廷大人的亲戚，所以我没让小伙子们动口。”
好像是亲戚……科利斯伯爵已经遗忘了被人忽视的滋味，但今天，他又品尝到了那种苦涩。
霍耿组织了一下语言：“少爷说，君临和高潮城都没有渡鸦通知您的来访，若您是过路的客人，赫伦堡会为您提供温暖的房间和与您身份相应的待遇，若您为公事来访，那需要说明您的来意。”
“我奉王命而来。”
海蛇大人咬咬牙。
在赫伦堡，王命未必有昆廷少爷的一句话好用。
霍耿在心中说道。
他会为了昆廷的一句话去死，小巨人奎罗会为了昆廷的一句话定期剃毛，丹尼斯·罗斯坦会为了昆廷的命令放下屠刀，安心陪着孩子们用木枪钝剑训练。
农夫、渔民还有林中百姓们会赞美老国王的智慧和王后的善良，但若是昆廷让他们拿起武器，他们同样会毫不犹豫地跟在昆廷身边。
“大人，若是王命，我想斯汶师傅会提前收到君临的信件，少爷自然会亲自前往国王大道，哈罗威伯爵的小镇或者赫伦港迎接您。迎接您的会是赫伦堡敞开的大门，甚至您还能看到奎罗敲着鼓来欢迎您的到来。”
霍耿思索着昆廷教过他的语言艺术，故意没有提到科利斯伯爵是隐藏身份到来的。
海蛇明显听出了少年话语中的言外之音。
“好，我就在这里等候。”
他选择了妥协：“希望你家少爷不要让我等太久。”
霍耿微微颔首，转身走进了月歌塔的城门。只留下海蛇一行人和贝尼狄克的弓箭手面面相觑。
“你有张好弓。”
海蛇大人看着贝尼狄克肩上斜挎着的鱼梁木弓，说道。
贝尼狄克没有理会科利斯伯爵，他的狼闲庭信步地走到两人中间，蹲了下来，恶狠狠地盯着科利斯伯爵。
这小子是怎么招揽到这么多忠心耿耿的部下的？
科利斯伯爵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却被贝尼狄克用后脑勺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他只能悻悻地转过头，看向脚下这座毁灭于巨龙，又因巨龙焕发新生的雄城。
长桥旁的训练场上，两个骑士策马对撞，双双坠马，科利斯伯爵看着戴着蝙蝠头盔的骑士拔出宝剑，和头盔掉落，露出银色短发，大呼小叫的戴蒙鏖战一团，打得不可开交。
马场之外，奎罗身披重甲，顶着一张十尺高的塔盾，哇哇大叫着冲向临时搭建起的城墙和城门。
只听“轰”地一声，城门被巨人直接撞开，躲在城门后的男孩立刻从掩体后起身，将瀑布般的箭雨倾洒在巨人的盾牌上，奎罗立刻压低了身子，跟在他身后的男孩们躲在几乎相当于半个城门的巨盾后面，蜂拥而入。
更远的地方，几个穿着硬皮甲的少年指挥着拿着长矛的新兵们站队列，他们喊着立定，转身，齐步走，竟然让那些农夫看起来比拿钱卖命的雇佣步兵看起来更加整齐，纪律严明。
他看着马车满载着货物在黑色的宽阔道路上络绎不绝，他数了数，就在他等待的这一小段时间里，就有足足二十辆马车离开赫伦堡。
只有香料镇最繁荣的时候能与这里的勃勃生机媲美……科利斯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丝无力感。
科利斯伯爵回忆起雷妮丝说过的话，他仿佛看到了铁王座上那头老迈不堪的龙正在审视盘踞海上的巨蛇，和在城堡废墟里静静燃烧的骨龙。
它抬起龙爪，将一枚枚筹码落入骨龙的火焰中，让那盏天平不断倾向科何里斯。
这小子在提防我？科利斯意识到了为什么昆廷将他晾在这里。
为什么？科利斯在心中发问。他不相信昆廷能意识到他来这里的目的，能意识到老国王会因为他们的私下会见而产生疑虑，却意识不到瓦列利安和科何里斯联合的好处，瓦列利安有无敌舰队，科何里斯有丰饶的领地、庞大的人口。
两家如果联合起来，趁着马伦丁被俘这个借口，一举拿下石阶列岛，他们就能彻底垄断狭海的贸易，让多恩如鲠在喉，让三城同盟会只能喝风。
到时候，大不了分科何里斯几个贸易站，他再在御前会议不再针对戴伦，两家皆大欢喜，等昆廷履行完与韦赛里斯的婚约，如果接下来的是个女儿，还可以让她嫁给兰尼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