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海蛇大人看来,这跟押送没什么区别。
“没想到我们的国王陛下对我如此重视。”科利斯对自己的大副感慨道:“能让两头巨龙送我前往君临,哈,倒是有趣。”
他看向月冕背上的青年,又看向了前方那个肆意的王子,长叹一声,返回了船舱。
君临,红堡。
“呀……”
特塞里恩将头放在爱玛的腿上,爱玛用毛刷一点点将小龙钴蓝色的鳞片上的污渍擦去。看到韦赛里斯从走廊尽头走了过来,小龙懒洋洋地叫了一声,又将头靠回了爱玛的腿上。
就像一个已经比母亲高上不少的孩子正向母亲撒娇。
“韦赛里斯,你怎么来了?”爱玛担忧地问道。
“我来看看父亲。”
韦赛里斯看向那扇门,他走到特塞里恩面前,巨龙没有退缩,也没有发动攻击,它甚至都没有看着韦赛里斯。
“真乖。”
爱玛放下毛刷,轻轻抚摸着巨龙的脖颈。她笑眯眯地夸奖了一句小家伙,小龙立刻微微抬头,“呀”了一声以示肯定。
“父亲想见见特塞里恩,我就把它带上了,它很乖。”
爱玛双手捧着特塞里恩的脑袋,小龙瞪着大大的眼睛,有些不理解伙伴在看自己的哪个部位。它轻轻弹出,在爱玛的下颌留下了一个吻。
“它长得也很快,韦赛里斯,昨天我给它喂食的时候,我看到它的脊背就在我的面前,七神在上,韦赛里斯,你知道吗?那一刻我有一种冲动。”
爱玛温柔地说道。
“我想爬上去,让风吹过我的头发,我想向小叔,还有盖蕊姑姑他们一样在天上飞翔。”
“快了。”
韦赛里斯笑着安慰道:“你看,特塞里恩现在已经长大了,最多再有一年,我们就能为它准备龙鞍了。”
爱玛的眼中满是向往,不过,在视线重新回到贝尔隆的卧室大门的时候,她还是长叹一声,让特塞里恩继续枕着自己的大腿,语气中满是担忧与悲伤。
“父亲最近清醒的时间远没有昏睡的时间更多,昆廷说父亲多休息有助于延长他能坚持的时间,亚拉尔学士调配了罂粟花奶,不过父亲拒绝喝那个。现在他应该正在晒太阳。”
爱玛说道。
韦赛里斯点点头,推开了大门。
果然,贝尔隆正躺在一座躺椅上,阳光洒在他的身上,不知道是因为昆廷的治疗效果,还是这段时间充足的休息,他的脸色不再蜡黄的可怕,但仍弥漫着一层恼人的黄晕。在贝尔隆的两腿之间摆放着一架精致的天平。
一旁的小桌上摆着一壶浑浊的白色液体,韦赛里斯拿起药壶闻了闻。
这应该就是爱玛说的罂粟花奶了。
一个跟与自己结婚的时候的爱玛差不多大的小姑娘正麻利地将药品归纳,分类,整理,韦赛里斯认出了那个漂亮的女孩。
“阿莉森小姐,辛苦你了。”
韦赛里斯很有礼貌地跟阿莉森·海塔尔道谢。
“这是我的职责,殿下。”
阿莉森已经正式担任爱玛的女伴,爱玛很喜欢这个姑娘,认为她胆大心细,心灵手巧,而且掌握一手好医术。
在这段灰暗的日子里,她既是亚拉尔学士和鲁内特尔学士的小助手,也负责为心情憋闷的韦赛里斯和爱玛排忧解难。
她会在晚上给爱玛讲故事,陪伴她入睡,也会在国王和王后的身旁为他们朗读书籍,也会为韦赛里斯按摩,帮他舒缓一日的悲伤和压力。
她对韦赛里斯恭敬行礼,退出了房间。让本来还有细细簌簌的整理声的寝宫只剩下了贝尔隆身下躺椅的摇晃声。
“父亲,瞭望手看到了科拉克休和月冕飞离了潮头岛,海蛇大人的海蛇号在他们的护送下正向君临航行。”
韦赛里斯打破了房间的安静。
“嗯。”
贝尔隆点点头,似乎对此毫无兴趣。
他两腿之间的天平轻轻摇晃着,一会儿偏向一侧,一会又倒向另一侧,韦赛里斯有些纠结地绞住手指,抿紧嘴唇。
“怎么这么紧张?”
贝尔隆看着长子的状态,有些疑惑地问道:
“你要接过的是一个和平,繁荣的国度,而不是一把烫屁股的椅子,开心一些,让贵族们看到你的风采。他们乐于看到一个开朗的年轻人带领他们,但一个犹豫不决的王会让这些人失去信心。你可是黑死神的骑手。”
贝尔隆笑着打趣道。
“我刚从国王陛下那里回来。”
韦赛里斯将右手的食指绞进左手的掌心。
“国王陛下问我想要如何处理科利斯大人,王后陛下则问我会怎么对待雷妮丝,兰尼诺和兰娜尔……”
“好问题,是他们能问出来的。”
贝尔隆感叹道:“你怎么回答的?”
韦赛里斯的又将食指抽了出来,卡在指缝中,他的眼睛盯着父亲面前的天平,他记得昨天来探望父亲的时候,贝尔隆的腿上没这玩意儿。
今天短短一天,先是杰赫里斯找他,然后贝尔隆的身上又多了一架天平。
我是贝尔隆·坦格利安的儿子,我跟随父亲列席御前会议,我不是政治上的傻瓜,我……知道他们想对我说什么……
韦赛里斯在大脑中提醒着自己,让自己保持理智,保持清醒。
“我……不知道该如何给他定罪,毕竟科利斯大人没有率领舰队离港,他也没有向诸侯们发出宣称,而且雷妮丝是我的堂姐,兰尼诺和兰娜尔是我的外甥,我……”
韦赛里斯犹犹豫豫,尝试着将自己说得话尽量能照顾到所有人的情绪一些,尽管这里只有贝尔隆和他。
那盏天平在他眼前摇晃,韦赛里斯被上上下下的秤盘弄得有些头晕眼花,他求助似地看向父亲:
“还有,若是他们已经向我屈膝,我……只能扶起他们,接受他们的忠诚。”
“假如你是个商人。”
贝尔隆将天平的一端对准韦赛里斯,随手拿起一枚胸针,放在自己一方:“你想要通过这杆天平交易这枚胸针,你会怎么做?”
韦赛里斯下意识地从身上摸出了一枚银鹿,放在了自己面前的托盘上。
贝尔隆又将自己的戒指放在了托盘里,示意韦赛里斯继续跟上。
韦赛里斯只能摘下自己的戒指,让天平再度回归平衡。
“这是海蛇大人代表的瓦列利安家族。”贝尔隆指向自己这一面的托盘:“这是昆尼代表的科何里斯家族。”他指向韦赛里斯的一方。
“想要维持稳定,你就要学会掌握这架天平。在这架天平上,最有力的砝码就是龙。”贝尔隆说道:“海蛇大人身旁有两头龙,这是他的底气,昆尼有三头,但潮头岛的底蕴更加丰厚,对铁王座的野心更加强烈,所以,你要将砝码落在昆尼一方。”
但若是一方没了,那天平会瞬间失衡。
韦赛里斯下意识地在心中补上了下一句话。
但“我”不是天平上的砝码。“我”是执掌天平的人。
他渐渐理解了杰赫里斯今天一直挂在嘴边的话。
第226章:统治之道
叶子其实一点也不喜欢赫伦堡,这座城堡对她来说太大太空了。森林之子敏锐的视野让她总有种随时会被这头巨兽吞吃殆尽的错觉。
但随着一年又一年过去,这座巨城褪去森然恐怖,渐渐人声喧嚣。
人们在昔日“黑心”赫伦从千里之外运来的沃土中撒下种子,将昔日堆满断壁残垣的地方种满萝卜,芜菁,卷心菜和玉米。
生命驱散了“黑心”赫伦留下的阴霾和未竟的恶毒诅咒。
绿人的捕梦网让游荡此间的鬼魂无处遁形,它们再也无法入梦,侵扰孩童的安眠。
叶子对昆廷的不眠无梦十分好奇,但她深知凡人皆有秘密,像昆廷这种天之骄子定是如此。
赫伦堡的神木林中央坐落着那颗险些覆亡每一个占据此地的家族的古老鱼梁木,“黑心”赫伦从千面屿上将这颗古树连根拔起,移栽于此,当年的绿人为此伤亡惨重。
然而,寄居树上的旧日神明并没有庇护霍尔家族的统治,“黑死神”贝勒里恩的龙焰实在是太过炽烈了。
淹神在火海中哀嚎沸腾,七神在融化的圣堂中黯然失声,不知名的旧日神明亦于无声处死去。
叶子在过去的一百年曾数度路过此地,无论是“婚宴客”戈根·科何里斯的血,还是死于此地的恶人与无辜之人的血,都没能从死亡中唤醒这颗古树,它不再抽枝生叶,树根枯萎,树皮斑驳。
但从夏季大丰收的那年开始,叶子看着它随着这座巨城一起重获生机,它的树皮从暗沉的灰色重新苍白如骨,不知道什么时候,血红的树叶再度挂满枝头,犹如数千只染血手掌,暗红色的干涸树汁重新蓄满了那张渐渐平和的人脸。
它复活了。
树需要水,从看到红叶重新挂在树上的那天起,叶子每当看到这棵大树,都会回忆起临冬城里的那一棵,她记得那棵树下有一弘冰冷漆黑的池水。
她建议昆廷也在鱼梁木下挖一池,以让鱼梁木更加茁壮成长。
那汪池水清澈见底,漆黑如夜,伊蒙很喜欢脱光了衣服跳进去洗澡,雷妮拉则喜欢坐在岸边,看着小伊蒙在池水中玩耍嬉戏。
叶子坐在树荫下,膝上摊开一本厚实的大书,伊蒙趴在她的身旁,雷妮拉背靠鱼梁木,沉浸在古代英雄的传奇中。
莫特师傅为他们烤了新鲜的蜂蜜面包,他将面包切开,里面塞满了奶油,还有灌了蜂蜜的蜜饯和炸蜂蜜棒,以及一壶用来冲下食物的花茶。
一个巨影从鱼梁木背后冒了出来,巨人奎罗瓮声瓮气地说着已经十分流利的通用语:
“小少爷,小公主,盖蕊公主来了。”
看到巨人的瞬间,两个小孩子眼睛都亮了,伊蒙从叶子面前的餐盘里挑了一个大号蜂蜜面包,举到巨人面前。
“大个子,给你!”
奎罗受宠若惊地接过伊蒙递来的面包。
伊蒙趁机张开怀抱:
“大个子,我要举高高。”
小家伙奶声奶气地请求道。
奎罗哈哈大笑:“小少爷想要登高,奎罗一定满足!”
他将面包塞进嘴里,小心翼翼地跪了下来,双手放在地上,就像捧起一件珍宝一样,让伊蒙坐在他的手心。
失重感骤然袭来,但伊蒙没有丝毫胆怯,他在和巨人一起大笑,从一个三岁的小婴儿,一下子飞到了十三尺的空中,他在天上手舞足蹈。
“我看到焚王塔了!”
奎罗努力将小少爷举到最高处,但即便如此,他们也无法俯瞰城堡,只能看到一段段城墙。
直到盖蕊无声地来到池边,奎罗才放下小伊蒙。
小家伙一脸意犹未尽,雷妮拉看到伊蒙被举到高处,也有些按捺不住了,她想要跟着伊蒙坐在巨人的手心,但放下伊蒙后,巨人就收回双手,没有给她坐上的机会。
小雷妮拉的大脑飞速运转。
她想起了盖蕊给她讲过的故事,贤明的君王用一把剑得到了骑士的效忠,用一袋金子赢得了商人的誓言,用森林换取野兽的感激,用土地收获农人的忠诚。
欲索求,先付出。
她学着伊蒙的动作,也从餐盘里拿了一个蜂蜜面包,举到巨人面前。
巨人有些犹豫地看向盖蕊。
盖蕊微微颔首,虽然没有什么政治才能,但盖蕊很清楚一个朴素的道理,这世上不存在什么天经地义的权利,她能让其他人服从,是因为她的父亲是杰赫里斯一世,她的丈夫是昆廷·科何里斯,是他们让人臣服,而不是她。
如果你想让一个人为你做事,就要给予他报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