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两面高耸,中间低洼,冰封的影子河在那里悄然蜿蜒,阳光洒落,树影幢幢,山脊树高林密,缓缓下降,直至干涸的河床,树丛渐渐稀疏,直到能让骑兵通行。
霍耿的哨骑在河谷旁徘徊,他们看到了河谷另一边的蝙蝠骑士,双方几乎同时回头,不打算进入这片河谷。
“嗷呜——”
野狼仰天长啸,告知罗柏的猎手们,敌军已经发现了他们,不能再拖下去了。
普通的战马无力抵抗狼嚎。
昆廷对绿人们愿意向自己服役效忠十分满意,作为旧日盟约的守护者,绿人的血脉中流淌着旧神的力量。
如今,十年前的小孩子们已经长大,绿人们走出岛屿,繁衍生息,他们的后代在这个冬天呱呱坠地,斯坦顿长老为孩子们洗礼施福,他惊讶地发现,绿人的新生儿中有易形者天赋的格外多。
贝尼狄克·荒林和一个北方女人的孩子甚至天生红眸,斯坦顿长老断言,这孩子未来大概率会成为一位出色的绿先知。
但赫伦堡的战马不一样,它们沐浴在巨龙的威慑下,日积月累,别说野狼和影子山猫了,就算是多斯拉克海上的白狮赫拉卡也无法干扰它们的心神。
三方会面,避无可避。
丹尼斯·罗斯坦组织起重甲骑兵,宛如一支箭簇,缓缓向着河谷挺进,他让二十名骑士下马步行,缓缓向山脊扫荡。
霍耿召回哨骑,邓肯吹响战号,如同巨龙低吟,猎手们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罗柏从密林间起身,褪去箭头的羽箭一箭命中丹尼斯的头盔。
但丹尼斯有头盔保护,且距离太远,就算那支羽箭上有箭头,丹尼斯大概也是毫发无伤,猎手们召来狼群,将箭雨倾泻而下,丹尼斯的步行骑士举起盾牌,顶着箭雨向山脊上扫荡,霍耿的年轻骑士们摘下猎弓,向着盟友的方向射箭。
丹尼斯的步行骑士瞬间遭到了两个方向的箭雨。
眨眼之间,罗柏的猎手、丹尼斯的步行骑士和霍耿的小战士不时有人倒下退场,野狼扑向来袭的战士,但尖牙利齿在钢铁之躯面前毫无威胁。
昆廷听到整片河谷中回声激荡,木枪碎裂,阔剑折断,去掉箭头的箭矢砸在钢甲上的声音在龙的视野中清晰可闻。
昆廷听到了稚嫩的“科何里斯万岁”和雄浑的“赫伦堡万岁”的呐喊,他看到霍耿带着邓肯、史蒂夫和米卡扑向丹尼斯的中军。
“龙牙”骑士怪异的双头剑和“血翼”骑士的瓦雷利亚钢锋刃相交,但在马上,双头剑更具优势,稍长的剑刃从蝙蝠骑士的胸甲上划过,待到丹尼斯的瓦雷利亚钢剑切开霍耿的肩甲时,罗柏的箭矢同时落下。
如此近的距离,就算身披重甲,也无法抵挡龙骨长弓倾泻的箭矢。
“胜负已分。”
昆廷重新睁开眼睛,恢复深紫色的眼眸。
“一场漂亮的战斗。”老骑士感叹道:“比前几次战斗都要精彩,罗柏大胆,霍耿谨慎,还有丹尼斯的果断,哈,没想到最后还是罗柏险胜。”
“丹尼斯已经预料到了在决战时罗柏会跟霍耿联手。”
昆廷说:
“他为此做足了准备,甚至一开始就尝试着将罗柏的猎手驱逐出战场,但在应对霍耿直接不顾之前的约定,向自己发动攻击时还是准备不足。”
“可惜,无论再怎么训练,终究没有见血。”老骑士遗憾地说道:“就算我们装备精良,兵强马壮,仓廪充足,但孩子们的剑上若是没有血花……”
他叹息一声:“他们就永远也无法成为真正的战士。”
影子林中的声音渐渐变弱,偶有战马奔驰的声音传来,应该是龙首团的小子们在做最后的尝试,就算失去了统领,他们依然会坚持战斗。
这是他们的骄傲。
“大人。”
说话间,铜分树村的艾德慕爵士奔驰而来,他翻身下马,气喘吁吁:
“君临来信。”艾德慕爵士有些担忧:“好像是特别紧急的事情。”
昆廷接过信,挑开三头龙蜡封。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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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临,红堡。
亚拉尔国师神色凝重地从国王的卧室里走出来,遗憾地摇了摇头。
杰赫里斯在这几天多次陷入昏迷,他的头脑越发昏沉,甚至连很多人都忘记了。当韦赛里斯知道祖父不认识自己的时候,他的天几乎塌了。
如今,只有亚莉珊和瓦莱拉能陪伴在国王身侧,让他得以片刻安宁。
“国王陛下的情况如何?”韦赛里斯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不好。”亚拉尔国师没有拐弯抹角:“国王陛下忘记了太多事情,他甚至不允许我接近他,我好不容易能聆听国王的心跳和呼吸,但……”
国师长叹一声:“国王陛下很不配合,我只知道他现在心跳还算有力,虽然有虚弱的既像,但短时间内应该无虞,不过……”
他不敢继续往下说了。
韦赛里斯有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祖父,您为什么不多留在这个世上一段时间,我还需要您的智慧,王国还需要您的统治,韦赛里斯在心中向诸神祈祷。
“天父啊,请您庇佑王国的贤王,让他的智慧能继续庇护他的子民,陌客啊,请您的脚步慢一些,不要夺走我的祖父……”
窗外龙吟阵阵,窗内低语呢喃。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国王的寝宫。
“塞妮拉……是你吗……”
老国王费力地睁开眼睛,喃喃低语。
第266章:他像个凡人一样死去
恍惚间,老国王看到了那道让他又爱又恨的身影。
她就坐在他身边。
银发如瀑,紫眸依旧像小时候那样明亮。
她就像记忆中那样明媚,漂亮,让人一看就爱不释手,但同样恨之入骨。
女孩……不对,她早已不是小孩子了……她勾引了无知的男人,她玷污了真龙的血脉……
杰赫里斯暴怒,他想像当年那样大声咆哮着让这个叛逆的女儿滚出去。
但将暴怒隐藏在心底的老龙早已遗忘如何愤怒,他躺在床上,瞪大了眼睛,伸出枯瘦的手。
亚莉珊哀伤地握住杰赫里斯的手,似乎这样能缓解老国王的痛苦,瓦莱拉平静地看着自己衰老的哥哥。
他太累了,将一个国家从废墟里拉出来,对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天大的考验,但杰赫里斯做到了,他让赤红山脉以北,长城以南的诸国合而为一,他让过去的天堑变成通途,让流离失所的百姓重新安居乐业。
国王大道让诸国真正品味到了何为“统一”,《巴斯大法典》比王冠更贵重。
治理一个国家让“人瑞王”疲惫不堪,他长寿,但也过早衰老,或许这就是诸神给他的智慧设下的枷锁。
阿莉森站在国王的床边,有些手足无措,按照惯例,她此时应为国王朗诵书籍,但谁也不知道国王什么时候会睡过去,也不知道意外什么时候会来临。
“走吧,孩子。”
亚莉珊看出了少女的窘迫,柔声安抚:
“这里就交给我们了。”
“遵命,陛下。”阿莉森提起裙摆,躬身行礼,倒退着离开了国王的房间,加入了围观国王最后时刻的贵族们之中。
“塞妮拉……塞妮拉……”
杰赫里斯望着阿莉森远去的背影,不停喃喃,但已经没人能听清老国王在呓语些什么,他的眼睛渐渐模糊。
塞妮拉没有回来……她还不肯认错吗?
杰赫里斯低声呢喃。
但很快,遗忘席卷了老国王,他忘记了自己刚刚在怀念着那个叛逆的女儿,也遗忘了自己已经是个垂危的老人。
他不由自主地开始回忆起了自己的一生。
童年时颠沛流离,少年时意气风发,中年励精图治,老来儿孙绕膝……
本应如此,不是吗?
不,我是……仲裁者、和解者杰赫里斯·坦格利安一世,沃米索尔的骑手,和平的缔造者,我……我不能就这么窝囊的离开……
老国王听见有个声音在耳畔回响,他努力想要睁开眼睛,但当他真的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已经不知不觉地走到了王座厅。
我应该在这里吗?老国王询问着自己,但没人回答他,他习惯性地想要呼唤御林铁卫队长,但他的队长叫什么名字来着?
他忘了。
他只能步履蹒跚地推开大门,一步踏出,却并非坚实的地板,熟悉的失重感骤然袭来。
我在飞?
老国王疑惑地想到,他自然而然地呼唤出了“沃米索尔”的名字,这是铭刻在他的血脉之中的名字,即便他遗忘了数不清的事情,但唯三他不会遗忘的名字里,就有他的龙的名字。
他踩在了一片宽阔的大地上,不用眼睛,老国王也知道,这种踏实的感觉来自他的龙,尽管他看不见,也摸不着。
入目的只有辽阔的大地,一望无垠的原野,四通八达的道路、桥梁;安居乐业的人民,还有越发繁荣的港口和城市。
老国王掠过赫伦堡的上空,他看到了一片废墟,但很快,这片废墟飞速重建,一座座建筑拔地而起,城墙挺立,灯火万家。
一片死寂的废墟于此焕发新生,他向东望去,国王大道联通南北,上面商旅往来不绝,即便是在漫长的寒冬将尽的时刻,也能看到人们成群结队,在国王大道上你来我往,热闹非凡。
本尼费尔大学士和埃利萨大学士曾在编年史中写下了如此的话语。
杰赫里斯为王国带来了和平、法律与慈悲,让王国得以从创伤中恢复,粮食满仓,商旅发达,王朝的基业自此奠定。
人们称呼我为仲裁者,和解者,人瑞王……杰赫里斯回忆起自己的一生。
他坚强过、懦弱过,在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里,他和母亲,妹妹东躲西藏,在赫伦堡的地窖里以与老鼠搏斗为乐,听说自己的哥哥惨遭酷刑虐杀,却无能为力。
他也勇敢过,任性过,他为坦格利安家族彻底立下“例外法则”,将龙血的神性与七神的教义合二为一,他让骄横的罗加·拜拉席恩公爵低下了头颅,让战争消弭于无形。
我配得上这样的评价吗?
杰赫里斯询问自己。
巨龙不知道降落在什么地方,让杰赫里斯继续向前。
这里……似乎是君临的钩巷?
杰赫里斯看着鳞次栉比的房屋,炊烟从房顶的烟囱袅袅升起,他看到面色红润的老妇挎着菜篮,从地窖里取出腌制好的蔬菜,看着孩子们在即将融化的雪堆里玩耍,男人在院子里做工,女人在织机和汤锅前忙碌。
他看到锅里煮着咸肉和蔬菜,黑面包悬挂在汤锅上,饱饮热腾腾的蒸汽,变得蓬松软糯。
好一副盛世图景……
杰赫里斯继续向前,整洁的街道变得杂乱无章,低矮的土房和帐篷占据了泥泞的道路,他看到金袍子将一个醉汉按倒在地,看到即便是冬日也光着屁股到处跑的小孩子。
楼上的女人将一桶秽物洒在街道上,食堂的汤锅里鼓咚咚地煮着不明物体。
我的治下亦有地狱。
老国王对此心知肚明,他尝试过治理跳蚤窝,但最多也只能让那里的平民稍微好过一些。
但总比凄惨地死去强。
他慢慢走到了那座浮现在城市之中的钢铁王座前,人们聚集在那里,操着不同的口音,汇聚于一处,他们看到国王走来,同时高唱同一个名字。
“杰赫里斯万岁!”
“铁王座万岁!”
老国王看到了这些人,他们有平民,有乞丐,有老妇,有铁匠,有瘸腿的战士,也有纤瘦的少女,贵族老爷和太太混杂其中,他能认出这些人身上佩戴的纹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