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为庆祝韦赛里斯加冕而举行的比武大会恰恰不在此列。
昆廷自然要下场为新王声援，“黑骑士”延续了当年的传奇。
在昨天持续一天的马上比武中，昆廷战绩辉煌，他策马轻取克莱蒙特·克莱勃爵士和哈罗德·维斯特林爵士，让两位白骑士弃枪认输，又击落葛拉佛·徒利公爵的儿子，让“歌手鸦”罗伊斯·布莱伍德甘拜下风，在那天的最后，他与博蒙德·拜拉席恩公爵激战，最终在马上和步战都让风暴地公爵再度心服口服。
但令人扼腕叹息的是，曾经在赫伦堡丰收比武大会上连战连捷，赢下七子审判的那些人早已日渐凋零。
老卡伏伦伯爵虽然身体尚且硬朗，但毕竟年事已高，已经数年未曾碰过鞍马，他苦涩地对昆廷说，他本以为会在七子审判后不久死去，他就能放心地将幼鹿屯交给长子打理，但没想到他不仅活过了整个夏天，还渡过了漫长的冬天。
甚至还看着自己的一个儿子因病逝去。
老卡伏伦伯爵一度打算北上长城，自愿披上黑衣，以顺理成章地将爵位传给长子，但被他的继承人拼命留在了幼鹿屯，甚至特意安排了侍从看着他，如果不是七国上下奉行着尊重守夜人的古老规矩，恐怕年轻的卡伏伦爵士都会拒绝接待守夜人，生怕父亲一个没注意跟着守夜人走了。
昆廷对这种情况十分理解，卡伏伦爵士跟他一样，都是领地实际的控制者，父亲将不将爵位交给他其实不重要，将老爹伺候得舒舒服服的才是上策。
杰赫里斯的御林铁卫也在过去的漫长冬天里日渐凋零，空出了好几个位置，在老国王驾崩前，莱安·雷德温爵士也病倒了，昆廷还特意去看望了白骑士队长。
但可惜，莱安·雷德温爵士的病并非外科手术能解决的，那病来自外来的病菌，在传奇骑士的肺腑安家，即便莱安爵士赢下了每一场比武大会，但在面对肉眼不可见的敌人时，伟大的骑士和孱弱的老农一样脆弱。
亚拉尔国师尝试着用大蒜的提取物来治疗莱安爵士，但效果甚微，他又切碎发霉的面包，调配出浑浊的药汤，但效果同样有限。
昆廷穿上了自己的瓦雷利亚钢甲，策马行至白骑士队长面前，队长穿着一件朴素的亚麻衬衣，外面罩着羊毛袍子，看起来病疚疚的。
“爵士。”莱安爵士虽然面色苍白，但依然严肃伫立：“昨日的比试真是精彩绝伦。”
“你看到戴蒙王子了吗？爵士。”昆廷倒是对戴蒙的动向十分好奇，按理说，这种比武大会，不可能没有戴蒙王子的身影。
但昨天一天他都没有出现，直到黄昏日暮，他才姗姗来迟，策马入场，将克林顿伯爵击落马下，今天，他又消失不见。
白骑士队长摇了摇头：“或许只有唐德利恩爵士，或者河安爵士能找到他在哪儿？”
昆廷叹息了一声，他总觉得戴蒙这回有些不对劲，按照他的性格，他绝对不会错过比武大会这种盛会。
一个不愿意参加比武大会，不愿意将自己最强的一面展示给众人的戴蒙，还是真的戴蒙吗？
“传奇意味着孤独。”莱安看着没有一个骑士敢挑战昆廷，忍不住笑着说道：“只有愣头青会选择一个远强于自己的对手，哦，或许还有想要贿赂你的人。”
他们会穿着昂贵的盔甲，披金带银，华而不实，然后自然而然地败在你的手里，这样，那套昂贵的装备就成了你的囊中之物。
昆廷帮队长补上了下半句话。
“但第二天往往不会有愣头青。”昆廷笑了笑：“也不会有人觉得，一套盔甲就能收买赫伦堡的继承人。”
莱安笑而不语。
昆廷自然知道自己现在在君临的影响力。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韦赛里斯对他的倚重，酒馆里关于谁是下一任国王之手的赌局向来没有悬念。人们最多会猜测戴伦侯爵能当多久的国王之手。
就在他们说话间，场上的比试已经进入高潮。
比试双方差距极大，一人是武艺高强的亚力克·卡盖尔爵士，他和他的孪生兄弟伊利克·卡盖尔爵士是比武大会上最耀眼的双子星。
莱安爵士已经随时准备向这对双胞胎发出邀请，希望他们能披上白袍，补上罗宾·肖和另一位兄弟留下的空缺。
昆廷对这对双胞胎略有耳闻，他的誓言骑士康斯坦丁·卡盖尔爵士便是此二人的堂亲。
另一人穿着朴素的盔甲，头盔上毫无装饰，唯有披风上的十二颗煤球告诉众人，他也是个骑士。
场上的两名骑士你来我往，不分胜负，但在昆廷看来，亚力克爵士已经被那个陌生的骑士压制住了。
“这也是个好苗子。”
白骑士队长感慨道：
“西蒙·唐德利恩伯爵向我推荐了此人，他是黑港管家的儿子，名字……貌似是叫克里斯顿·科尔。”
第271章：诱惑
“确实。”
昆廷认可白骑士队长的判断：
“不过，我看这位克里斯顿爵士的技艺貌似更加娴熟。”
昆廷点评道：
“单论长枪，亚历克爵士要强于克里斯顿爵士，但在长枪破碎之后，克里斯顿爵士的流星锤要远强于亚力克爵士的剑。”
说话间，场上的局势风云突变，两人的长枪齐齐破碎，卡盖尔家的侍从正准备去拿新的长枪，而克里斯顿这边准备好的长枪已经用尽。
于是克里斯顿毫不犹豫地抽出流星锤，反身扑向同样放弃长枪，拔出腰间宝剑的亚历克爵士，亚历克爵士双腿一夹战马，用破碎的盾牌挡下克里斯顿·科尔的流星锤。
砰。
本就不堪重负的盾牌再也承受不住链锤的轰击，木屑飞溅，预备白骑士立刻丢掉盾牌，钝化的长剑荡开抡过来的链锤。但链锤要远比长剑灵活。
穷小子的攻势又快又猛，亚历克爵士只能紧盯他的锤球，才能勉强格挡开克里斯顿的攻击，两个人越打越近，亚历克想要通过拉近距离的战术来寻找破绽，但越近，链锤越凶。
两匹战马搅做一团，台上台下的观众欢声雷动。
“管家之子参与过多恩边疆地的战争。”莱安·雷德温爵士回忆道：“当年海盗入侵多恩的时候，整个边疆地都在严阵以待，虽然最后没打起来，但小规模的战斗并不少。”
当年杰赫里斯和贝尔隆在大方向上控制住了事态的变化，但也仅限于手握重兵的大贵族们，至于小贵族和平民……只要大贵族们的旗帜不出现在对方的领土上，他们可以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有多少多恩人越过赤红山脉，就有多少边疆地人沿着反方向进入多恩人的领地，边疆地人和多恩人的仇怨已经延续了数千年，没人能说得清楚双方之间的爱恨情仇。
而在海盗入侵的混乱之下，多恩的贵族也无法管辖家园被毁，沦为流民，只能北上讨生活的百姓。
这些多恩人沦为匪徒，他们一边与南下复仇的边疆地佣兵、盗匪作战，一边与始终坚守边境的边疆地贵族厮杀。
按莱安爵士的说法，克里斯顿曾经跟随西蒙·唐德利恩伯爵扫荡北上的匪徒，在战斗中立下功勋，被册封为骑士。
“经历过战火的骑士，和在比武场上长大的骑士确实不一样。”昆廷说道：“这个年轻人的打法更凶猛，也更狡猾。亚历克·卡盖尔爵士想要突破，但却也落入了他的陷阱。”
昆廷叹息着说道：“当链锤遇到长剑，如果没有盾牌掩护，剑士要么剑技绝伦，要么手上有一柄瓦雷利亚钢剑。”
莱安爵士深以为然。
当年的七子审判，他们的对手中就有人使用流星锤，但最终被瓦雷利亚钢剑砍断了锁链，最终死在比武场上。
铁链在剑上冒出火星，捶球被荡到一边，亚历克爵士看到对手空门大开，立刻准备攻击克里斯顿的手腕，他已经品尝到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凶猛，必须尽快让他失去作战能力。
但他忽略了一件事情。
克里斯顿的锤球链接的是铁链。
锤球在空中拐了个弯，正好砸在亚历克爵士的头盔上，狂热的观众们情绪瞬间达到了高潮，在亚历克爵士坠马的瞬间，人们如同发情的野兽般尖声呐喊。
在一片喧闹中，亚历克爵士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他头盔上的大鹅支离破碎，眼前模糊一片，甚至找不到敌人在哪里。
克里斯顿爵士好整以暇地坐在马背上，看着亚历克爵士昏头转向地挥剑乱砍。
栏杆后面，亚历克爵士的孪生兄弟伊利克爵士大声吼着什么，但却被山呼海啸般的人声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只能懊恼地一捶栏杆，周围的骑士们急忙安抚着伊利克爵士，以防他想不开冲进比武场。
挥剑片刻，亚历克·卡盖尔爵士似乎意识到了发生了什么，他有些颓然地向四周望去，丢下宝剑，用力摘下头盔，将头盔甩向克里斯顿爵士。
观众们顿时惊呼出声，但当他们看到亚历克爵士的脑袋毫发无损的时候，又齐声叹息。
气得伊利克爵士破口大骂，但可惜，他的声音根本传不出去，只能在比武正式结束的时候头一个冲进场内，搀扶着自己的哥哥嘘寒问暖。
克里斯顿爵士孤零零地站在一旁，身边只有他的小侍从。
男孩笨手笨脚地帮他的爵士先生摘下护喉，取下头盔。
当穷小子看向观众时，观众给了他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但可惜，骑士现在籍籍无名，他只能听到人们的叫好声，却听不到自己的名字。
总有一天，我的名字会像莱安·雷德温，“黑骑士”昆廷·科何里斯，“金蝠”丹尼斯·罗斯坦……这些传奇一样，被世人欢呼，铭记。
克里斯顿享受着人们的欢呼，暗暗下定了决心。他看向观众席，上面人头攒动。
他认不出上面的大部分人，就连那个将目光投向自己的绝色少女，克里斯顿也毫无印象，但她的样貌确实让青涩的骑士念念不忘。
如果她愿意将信物交给我，允许我为她而战该有多好……
不行。克里斯顿将这个亵渎的想法丢出脑海。
他是为国王而战的，就算有幸能赢下比武，他也要将这份荣耀献给国王的掌上明珠雷妮拉·坦格利安公主。
边疆地的每一个人都记得，在漫长的冬天让他们存粮耗尽的时候，是冠以雷妮拉之名的粮食源源不断地支援着他们。
像克里斯顿·科尔这种管家之子不知道这些粮食只有很少一部分真的来自雷妮拉。
她在得知边疆地陷入饥荒之后，模仿书上那些受人尊重的领袖，主动拿出了她的首饰和宝贝得不得了的那些珠宝玩具，像模像样地请求昆廷卖掉这些，换来粮食赈济灾民。
昆廷没有拒绝的理由，而杰赫里斯知道此事后也颇为满意，他授意韦赛里斯以他女儿的名义向陷入饥荒的土地调去粮食。毕竟，雷妮拉是韦赛里斯的女儿。
只有贤明的父亲，才能教导出贤明的孩子。
在百姓眼中这是真理，克里斯顿·科尔对此深信不疑。
即便那女孩再耀眼美丽，也无法阻止我将荣耀献给雷妮拉公主。
科尔再度坚定了这个想法，他一度梦想自己会成为女孩心中那个夺目的英雄。
但当他看到女孩身边那个星眸璀璨的男孩时，他就知道，他的想法可能落空，当他看到女孩看向男孩的动作时，即便再迟钝，科尔也知道自己注定无法步入女孩的心房。
但那又如何？
科尔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我是为了感谢公主对我们的支援，又不是为了其他。
他说服了自己。
“时代不一样了，爵士。”莱安·雷德温感叹道：“当年，我们的兄弟里有武艺娴熟的老兵，有名扬天下的战士之子，也有我这样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现在，这样的孩子已经出类拔萃。”
“或许吧。”昆廷叹息道：“好爵士，您还有多少时间能教导他们知晓御林铁卫的荣耀和职责？”
莱安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可能几个月，可能还有一两年时间，但无论如何，一位卧病在床，连提剑上马都困难的骑士都配不上我身上的这件白袍。但可惜，国王不会脱下我的白袍，我只能在最后的这段时间……尽力而为。”
杰赫里斯的时代过去了。
曾经在他漫长的统治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人们也一个接着一个离开。
巴斯，埃利萨，莱安……这个漫长的冬天带走了许多熟悉的名字，也留下了许多问题。
巴斯逝去，王国便少了一位公正贤明，身份低微，能力卓越的国王之手。
莱安隐退，杰赫里斯时代堪称豪华的御林铁卫也马上凋零殆尽，克莱蒙特·克莱勃爵士年事已高，哈罗德·维斯特林爵士尚显青涩，而在和平年代中长大的骑士们……
昆廷相信他们的勇敢，但对他们是否清楚御林铁卫意味着什么心存疑虑。
“您越来越像一位称职的国王之手了。”莱安爵士忽然说道。
“至少现在还不是。”昆廷严肃地说道：“韦赛里斯愿意将他的身家性命托付给我，我就要对他负责，不是吗？”
陛下，您给王国留下了一根擎天之柱……
莱安·雷德温心中长叹。
观众席上，人声鼎沸。
有人在悲叹输掉了多少金龙，有人在开怀大笑，由以林曼伯爵笑得最大声。
毕竟，就像当年赫伦堡丰收比武大会的赌局由巴特威伯爵所设，今日的加冕比武大会的赌局也由财政大臣组织。
贵族们或许能在某个骑士身上大赚一笔，但庄家永不吃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