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的大概就是这些。”
梅莎丽亚将一勺香料倒进煮好的红葡萄酒里,端给戴蒙。
“一个女孩侍奉了海蛇大人的侄子,她忘了那人是叫雷霍伽还是维克多,但那家伙的言行举止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抱怨兰娜尔小姐什么都没带给家族,反而让家族几乎破败,指责海蛇大人贪恋巨龙,直到现在还给兰娜尔小姐擦屁股,他甚至跟我的女孩承认,海蛇大人这一趟的收获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走夏日之海航线的那支船队和三女儿王国迎面撞上,骄傲的魏蒙德不愿意缴纳高昂的税金,损失惨重,我猜,海蛇大人头疼的应该还有这件事。”
“你的人倒是敏锐。”
戴蒙伸出手指,逗了逗摇篮里的男孩,银发紫眸的婴孩快乐地打了个嗝,小手一握,抓住戴蒙的手指。
“泥坑里的蛆虫想要活下去,知道的越多越好。”
小梅不在意戴蒙的冷漠,她甚至巴不得戴蒙离她和瓦拉尔越远越好,戴蒙对瓦拉尔的宠爱在她看来是裹了糖霜的毒药,看似甜蜜,实则会夺走他们母子的性命。
“老海蛇的部下正窝着一肚子火呢,记得嘱咐你的女孩们尽量乖一点。”
戴蒙拿起酒杯,抿了一口,香料的味道在舌尖炸开,苦涩,怪诞,却有别样的风味。
他轻轻旋转着酒杯,用晃荡的红色酒液掩盖自己的情绪。
老海蛇知道那个疯丫头重新骑上瓦格哈尔了,可惜,跟第一次骑上时一样,只能让他忧心忡忡,恼怒不安,但又对兰娜尔毫无办法。
年过半百的人了,他就连在杰赫里斯面前都没低过几次头,这几年头低得一次比一次久,就连在戴伦侯爵面前,海蛇大人也学会了礼貌。
戴蒙找韦赛里斯抱怨过,但韦赛里斯只是一笑而过。
毕竟,兰娜尔只是嘴上称雄,丝毫不给戴蒙发难的机会。更何况她是雷妮丝的女儿……
你问龙?瓦格哈尔好端端地趴在龙穴。
你问她自己?韦赛里斯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堪称在危险的边缘来回跳跃。
不管戴蒙怎么明示暗示,韦赛里斯都一点儿也不生气,只当这是一个小女孩的叛逆行为。
戴蒙眯起了眼睛。
就在这时,窗外发出阵阵欢呼,戴蒙向外看去,一个瓦兰提斯的马戏团正在跳蚤窝的天井中央表演,赤裸的男人踩着火焰铸就的高梯,在人们的喝彩声中步步登高,喷出一团炽烈的火。
一派狂欢景象。
火焰在街道上空炸开,点亮了夜空,露出红堡雄伟的身姿。
“陛下,韦赛里斯,你怎么还在犹豫?你没看到爱玛已经走不动路了吗?她已经随时可以准备生产了。”
玛格娜公主焦急地说道。
第304章:怪物
“我知道,但那是我们定好的日子,不仅总主教会亲自为我儿洗礼,据说还有特殊的天象……”
韦赛里斯有些苍白地狡辩道:“而且,爱玛也同意了,她也说,王国的继承人应该在诸神的佑护下降生,而且,她也做好了一切准备,玛格娜姑姑,她按照您的吩咐了每一件事……”
“我说的是你,陛下。”玛格娜捂住了额头,她深知自家血脉深处的倔强,实际上她也一样,所以她不会苛责韦赛里斯,仍是竭力劝说:
“爱玛已经到了预产期,哪怕一口水都可以让她开始分娩,我们现在就可以做好准备,提前七天也象征着七神祝福。天上诸神每一位都匀出一天时光,庆贺新生儿的降临,陛下,只要你点头,爱玛不会不同意的。昆尼也劝过你了,你一向尊重他的意见,不是吗?还有,母亲也告诉了你其中利弊,难道你连一个老人的愿望也不愿意实现吗?”
“我知道……”
韦赛里斯再度陷入了犹豫。
一面是还在路上的总主教,按照原本的计划,他的儿子会在君王座明亮的那一刻降生,群龙为他欢唱,诸神为他洗礼。
另一面则是亲人朋友的劝谏,他知道昆廷他们说的是对的,但他还是舍不得原计划中的光辉灿烂。
他无法判断应该选择哪一方。
空气再度安静下来。
最终,玛格娜败给了韦赛里斯的犹豫,他声称会好好考虑昆廷的意见,但玛格娜清楚,她的侄儿实际上是将昆廷的医术当作最后一道防线。
她又怎怎样苛责韦赛里斯呢?毕竟,她也同样信赖昆廷的医术。
还不死心的玛格娜再度找上爱玛,爱玛倒是很好说话,但字里行间是同样的意思,她告诉玛格娜,她腹中的孩子正在渴求降临在这个世界,但能决定他合适来到世界上的,只有诸神和国王。
时间就这么一点点流逝,最后,等到昆廷拖家带口地骑龙飞抵君临的时候,韦赛里斯还在犹豫。
但凡人又怎么能干预诸神的选择?孩子已经足月,他还是顺理成章地来到了这个世界上。
幸好红堡中聚集着全国上下首屈一指的学士,助产士们,他们已经为了今天排演了无数次。在爱玛王后忽然腹痛难忍的时候,整个红堡都动了起来,上百位助产士开始行动,为王后的生产保驾护航。
红堡的庭院里很久没有这么多头龙齐聚一堂了……上次还是红女王和血虫一起监视瓦格哈尔的时候。
月冕占据了最大的那块位置,翡翠依偎在苍银色的巨兽身旁,低声嘶鸣,阳炎和叙拉克斯滚作一团,泰雷克休没来,因为梅耿实在是太小了。
梅丽亚斯和科拉克休倒是没了之前见面时的剑拔弩张,就像它们的伙伴已经因为兰娜尔短暂和解一样,这两头红龙也短暂和解,不再一见面就怒吼嘶咬,几近鏖战。
特塞里恩尖啸连连,相当不安。
总主教尚未抵达君临,爱玛已经开始生产。
贵族们密密麻麻地挤成一团,就像渔民带回来的满舱沙丁鱼一样,他们看着旋梯上的产房,翘首以盼新生儿的降临。
这是延续了数十个世纪的规矩,贵族们要亲眼见证国王和王后的圆房,也要见证王国继承人的诞生,雷妮拉出生的时候如此,新的王储诞生时同样如此。
兰娜尔自己站在旋梯的高台上,拄着栏杆,面无表情。
作为王储的未婚妻,她理应站在走廊上,跟母亲一起等待王储的诞生,但他们却让她站在这里,接受贵族们的目光。
难道你们觉得这能让我愤怒、失态,然后让所有人看我的笑话吗?
兰娜尔不以为然。
我会让贵族们看到一个完美的兰娜尔,就像你们宣传的那样,临危不乱,胆大包天,忠诚可靠。
她暗自下定决心,要用截然相反的态度来取笑他们,她将腰杆挺得笔直,努力让自己的眼神落在吊灯上,不去看贵族们。
“爱玛……”
“爱玛不会有事的,放心。”
昆廷柔声安慰,在玛格娜等人的精心研究下,维斯特洛的妇产科水平突飞猛进,尤其是产钳的应用,至少可以保证产妇的安全。
盖蕊心里很不舒服,毕竟,没有母亲能在看到另一个母亲在床上搏斗的时候,还能,她紧紧抱住昆廷的胳膊,心中只有担忧。
雷妮拉跟盖蕊几乎如出一辙,她也紧紧抓着伊蒙的衣袖,不停地小声为母亲祈祷,伊蒙也一改往日的开朗活泼,沉默着承载雷妮拉的担忧。
韦赛里斯焦急,慌乱,丝毫没有国王应有的沉稳,甚至都不如病怏怏的亚莉珊太后。他总是想要追求最好的结果,他想要让儿子在光辉和祝福中降生,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临的时候,他又像当年伊勒夭折时那样不安慌乱。
昆廷看着韦赛里斯闭目祈祷。
犹豫不是君王的品格……
他在心中叹息。
“昆尼,我有事情找你。”
戴蒙走到昆廷身边,轻轻捏了捏梅耿的脸颊,微笑着对盖蕊说:“盖蕊姑姑,抱歉,我得借走昆尼一段时间,我相信你是不会介意的。”
昆廷知道戴蒙想要说什么:“先等等,等爱玛生产结束再说。”
产房内倒没什么特别凄厉的声音,爱玛身体足够强壮,助产士们经验丰富,还有玛格娜在旁辅助,生产并不困难。
等到了生产开始的时候,玛格娜更是亲自上手,小心翼翼地操作产钳,引导胎儿离开母体。
一开始,爱玛觉得相当顺利,她的儿子在子宫里尽情舒展身体,催促母亲尽快让她降临人世,他是那样健康,强壮,未来一定会骑上最大的龙,统治最辽阔的王国。
她是如此畅想的。
一阵一阵的疼痛虽然比当年生雷妮拉的时候要剧烈很多,就像有一双小爪子正在她的体内拳打脚踢,抓来抓去一样,但爱玛觉得她能忍受。
我的儿子……果然强壮。
她说服了自己,尖叫出声,感觉腹中的重物再度向外蠕动。
忽然,冰冷的钢铁探进通往世界的隧道。
爱玛知道,助产士们为了防止意外,早就准备好了随时使用产钳。
应该是玛格娜……
她感觉有些轻松,
腹中的孩子一点点地离开第一个家园,她想要跟儿子说声道别,但那孩子大概羞涩,硬是没给母亲开口说话的机会。
不对……爱玛发现了情况有些不对劲。
就像有一千把小刀正在她的肚子里绞啊绞啊,留下一道道鲜血淋漓的伤口,又像是一个小怪物正在她的肚子里挣扎。
那个强壮,健康的小家伙忽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恶毒凶猛的怪物。
她忍不住尖叫出声。
“啊!”
那一刻,她觉得身上烧起来了,无数个声音在她耳畔低语,无数道火焰从她的子宫蔓延开来,她浑身刺痛,好像身体被那一千把小刀撕成碎片,然后又拼合起来。
她浑身颤抖,头晕目眩,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一样,她想要咳嗽,但咳出来的瞬间,胸口一阵剧痛。
门外的众人均是心中一颤,亚莉珊太后拄着拐杖,毫不犹豫地将孙子扒拉到一旁。
“昆尼,情况有些不对。”
“我知道。”说话间,昆廷就已经被盖蕊和心急如焚的韦赛里斯推了过来。
如果顺产,那么绝对不会出现这种情况,这声惨叫只代表着一件事,爱玛出问题了。
昆廷的脑海中一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
玛格娜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她的产钳似乎卡住了什么密密麻麻的东西,让她顿时肌肉绷紧,浑身发麻,而当那个东西蠕动的时候,她的手一阵发烫。
是爱玛……
她发烧了,烫得厉害……
她立刻想到了一种异常凶险的情况,
她立刻举手示意,演练过上千次的场景开始运转,亚拉尔国师先将闲杂人等清理出去,然后迎面撞上推门而入的亚莉珊太后和昆廷,鲁内特尔学士则立刻赶来支援。
“昆尼,拜托了。”
亚莉珊太后轻声说道,她叉着腰,拦在惊慌失措的国王面前,指挥戴蒙出去安抚人群,让盖蕊和雷妮丝安抚孩子们,至于海蛇大人……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看到爱玛的瞬间,昆廷就知道情况差到了什么程度,即便是在前世,这种症状如果出现在孕妇身上,几乎可以直接宣判死刑。
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胎儿可能撕裂了母亲的子宫,让子宫里的羊水污染了母亲的身体,几乎瞬间让全身多个器官发炎。
“亚拉尔国师,我需要罂粟花奶。”
昆廷立刻准备施展“纺生”,压制炎症,维持生命。
翠绿色的丝线悄然在爱玛的血管中游走,编织,它们一边快速游到王后破损的子宫,尽力缝合伤口,阻止更多的污染,一边在爱玛的全身各处救火。
可惜,“纺生”针对的主要是外科方面的伤口。
“七层地狱啊……”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玛格娜忽然无比庆幸自己及时清理了无关人员。
她觉得手中产钳一松,那个让母亲痛苦不堪的罪魁祸首终于出现在了她面前。
昆廷也看到了那个东西。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