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应该是“黑心”赫伦与他的心腹大臣开会的场所，位于高塔顶层，采光相当不错，在黑死神的龙焰下，一半房间化为废墟，但另一半依旧巍然屹立，如今那里已经被布置成了一个还算舒适的龙巢，散布着山羊和不知道是什么野兽的骨头。
“你做得既有错，又没错。”
昆廷温柔地一手捧着少女的脸颊，一手轻轻梳理她银金色的长发，长发如瀑，微微卷曲，昆廷的手指滑过，有时会被卷曲的长发磕绊一下，但少女的长发相当柔顺，几乎没有让昆廷弄疼盖蕊。
盖蕊就像一头受惊的小鹿，泪眼朦胧地看着昆廷。
她渴望肯定，也渴望原谅。
昆廷笑了笑。
她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她的一切认知都出于民间故事里的那些质朴的价值观，我不能苛求她像斯汶学士那样灵活，也不能指望她像自己一样清楚怎么做才能得到更多人民的支持。
“你伸张了公义。”昆廷声音温柔，落在少女的心底，就像是一阵微风在安抚女孩受伤的内心：“贯彻了我设定的法条，这是对的。但是，这样的罪人理应让更多人知晓他的罪行，他应该被吊在绞刑架上，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因违背我的律法而死，他因侵犯了绿人的安全而死，而不是你一时兴起，用龙焰肆意屠戮。”
“我……”盖蕊低下了头。昆廷轻轻将女孩揽入怀中，他一手拍打着少女的脊背，安抚着少女的情绪，一手拭去女孩眼中蓄满的泪珠。
“不要让眼泪抹消你的勇敢，我的女孩。”
昆廷温柔地拍着女孩的后背，就像儿时瓦莱拉哄他入睡时那样温柔。
“人并非天生就是公正的法官，伟大的骑士或者明辨善恶的公主，猎鹰需要追随父母，才能学会狩猎野兔，巨龙也需要时间，才能称王天穹，盖蕊，凡事都需要学习，需要教训，你看，今天这件事情，不就是一堂值得学习的课程吗？绿人们赞美你，因为你为他们主持了公义，而你发现了自己的不足之处，并勇敢地承担了责任，这就是一种成长。”
月冕感应到了翡翠的归来，它缓缓从塔底的火焰硫磺中爬了上来，若非“黑心”赫伦用人血与白骨为基石营建而起的塔楼足够庞然、坚固，恐怕天下之大，只有凯岩城的高山能够支撑巨龙的利爪而不至于崩塌损坏。
“嘶——”
翡翠伸长脖子，修长的脖子轻点月冕的龙颈，月冕将脖子拐了个弯，伸向翡翠的身上，似乎在轻嗅年轻的绿龙带回的青草香气。
翡翠垂下头，用龙角摩擦着月冕脖颈处的嶙峋鳞甲，苍银巨兽高耸的背鳍在神眼湖的风中微微摇摆，似乎在回应翡翠的亲昵。
“嗬？”
月冕将龙首探向翡翠的胸膛，它和翡翠之间的体型差实在是太大了，翡翠的体型只有月冕的二分之一，导致月冕每次对翡翠展现亲昵的时候，都好像是要吃掉翡翠一样，看起来颇为滑稽。
苍银巨兽嗅了嗅翡翠的胸膛，忽然抬起头，它巨大的龙首慢慢抬起，弯曲的龙颈缓缓拉直，投下的阴影瞬间洒满了年轻的绿龙半个身子，它绕过翡翠的脖颈，又嗅了嗅，发出了一声尾音上扬的低沉咆哮。
翡翠回以一连串清脆的嘶鸣，它齿间洋溢着湖绿色的龙焰，月冕凑近，翡翠一口龙火喷在月冕脸上，湖绿色的火焰在月冕苍银色的嶙峋鳞甲上游走，片刻之后就消失殆尽。
“嗬！”月冕欢快地吼了一声，用下巴轻轻贴了贴翡翠的龙首，龙的吼声在巨龙的喉囊中回荡，听起来就像是一首欢快的歌，翡翠收起湖绿色的背鳍，用光滑的脖颈蹭了蹭月冕的脖颈，发出一声清越的啼鸣。
“我知道……”盖蕊有些委屈地说道：“我本来可以不那么生气的……我应该多想想的……那个家伙差点毁了蜜丽儿，我很生气，就……不过，我只是让翡翠烧死了他，翡翠也不喜欢那个家伙，贝尼狄克……昆尼，你应该知道那个好猎手。”
“我知道。”昆廷点了点头。
贝尼狄克·荒林，绿人组织年轻一代的翘楚，虽然才十九岁，但是已经是绿人们公认的最强猎手，据说他不仅独自狩猎过公鹿和野猪，还曾经北上颈泽，狩猎过沼泽里神出鬼没的蜥狮。
叶子说贝尼狄克是一个还没有开发天赋的易形者，她推荐贝尼狄克来到昆廷麾下担任弓箭手，昆廷也没有亏待他，将绿人们选出来的小伙子一起交给他，让他们训练罗柏和他手下的那些男孩。
“贝尼狄克想要让翡翠吃掉那个丑陋的家伙，他说那家伙的罪行玷污了千面屿的神圣，唯有巨龙的纯净之火才能净化他的罪孽，让神圣岛屿重归平静……”
盖蕊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我害怕，所以，我没有答应他……”
“贝尼狄克是出于愤怒，而非律法。他年轻气盛，新加入龙的麾下，得到了从未有过的重视，自然对龙信任莫名。”
昆廷安慰道：
“绿人们的律法源自古老年代的习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以血还血，在他们看来，死于龙焰是便宜了那个家伙，最好的方法就是千刀万剐，或者让他死无全尸，所以，贝尼狄克向你提出了建议，但绿人们的长者应该也很清楚，现在已经不是那个古老的年代，我们可以用更完备的律法来让他们付出更惨痛的代价。所以，放宽心，贝尼狄克他们会意识到他们的建议存在的问题。”
盖蕊破涕为笑，但很快，她就意识到了问题尚未结束，还是有些惴惴不安。
“没关系。”昆廷笑着说道：“斯坦顿长老，还有叶子小姐他们知道如何做能让所有人知晓绿人同样是我庇护的子民。我的女孩用龙焰捍卫的，既是他们的尊严，也是领地法律的神圣。若我没有猜错的话，斯坦顿长老已经组织起人手，准备将烧焦的尸体送进城，让所有人见证我的女孩的公正和果决。”
“嗯。”
盖蕊重重点了点头。
不知道是两头巨龙的声音吵醒了它，还是到了应该苏醒的时候，阳炎睁开眼睛，对着天空大声咆哮，它舒展双翼，昨天飞行时，因为还不熟练，导致小龙直接撞在了焚王塔的怪石上，在胸口留下的一道伤痕早已痊愈，甚至看不出那里曾经有一道大半个手掌那么大的伤口。
金色的小龙对着太阳嘶声哈气，它灿金色的鳞甲在阳光的照耀下流光溢彩，宛如融化的黄金一般华丽，它每一天都在长大，它的龙鳞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加坚硬，更加漂亮。
盖蕊看着那头漂亮的金龙，忽然一阵恍惚。
她好像看到了那个有着璀璨星眼的英俊男孩骑在金龙背上，跟在她和昆廷的身后，肆意张扬。
意识回归，她对昆廷笑了笑，伸出手，轻轻抓住昆廷的手，将它按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昆尼，我流血了……”
她轻声说道：“我看见了我们的儿子，他和你长得一模一样，和你一样帅气，和你一样漂亮……他有一双星星一样的眼睛。”
我们的儿子？昆廷愣了一下。
他还没有考虑这件事情，他和盖蕊都还太小了，但是，他没想到是盖蕊首先提出了这一点。
“我看见了他，我们的男孩。”
盖蕊说道。
? 第100章：铁金库的善意
“给我一个孩子吧，昆尼。”
盖蕊攥住昆廷的手，诚挚地说，她的手微微发抖，既期待昆廷的回复，又好像在恐惧什么。
“会有的，但不是现在。”
昆廷轻声说道：“我们还需要一场正式的婚礼，天上诸神会见证你与我的结合，然后我们才能迎接我们的男孩，或者女孩。”
盖蕊低下头，将头埋进少年紧实的胸膛。
“可是……爱玛她……唉……”
盖蕊想说，爱玛在宴会上已经告诉了她她的梦想。
在宴会的尾声，爱玛一脸幸福地告诉盖蕊，她会给韦赛里斯一个健康、强壮的继承人。
“爱玛懵懂无知，她忘记了她母亲的悲剧。”
昆廷严肃地说：
“盖蕊，你也忘记了吗？”
少年伸出手，揽住女孩的腰：
“尚未成熟的种子是无法绽放出娇艳美丽的花的。”
“我知道……可是……”
再度提起自己在千面屿上的梦，女孩忍不住有些脸红：
“母亲和爱玛都说，我已经可以准备摇篮和小衣服了……”
“但你还没真正准备好。”
昆廷耐心地说：
“盖蕊，相信我，你，还有我，都还没有真的成熟到能接纳一个孩子的到来的时候，七神的圣典和学城的医书里都说，只有生命才能交换生命，每一次生育，每一个小生命的诞生，都意味着母亲要在陌客前掷下一枚硬币。”
少年从怀中摸出一枚铜板，掷向天空。
硬币落地，在桥面上不断滚动，直到卡在长桥的砖石缝隙中。
“我明白了……”盖蕊的眼中重新燃烧起名为“希望”的火：“我会尽快强壮起来的。”
昆廷扯了扯嘴角，看来，盖蕊只听进去了自己的一部分话。
他不由得想到了爱玛。
怪不得韦赛里斯和爱玛的子嗣大多夭折，爱玛也因此早早凋零。
昆廷忍不住在心中一声长叹。
“昆廷大人。”
说话间，叶子穿着一件崭新的树叶披风，从寡妇塔的大门走了出来，她今天的头发格外茂盛，似乎比上一次见面的时候至少厚上几圈，长度也从后背一直垂到了女孩的小腿：
“公主殿下。”
她头发上的花朵今天跟她的头发一样繁盛，红色的叶子和绿色的藤蔓穿插其间，将本就娇艳的花朵映衬得更加漂亮。
“叶子小姐！”盖蕊快步走到森林之子女孩面前，拉起了女孩的手：“我看到斯坦顿长老他们为我准备的鹿角冠了，我很喜欢，谢谢你们。”
“这代表着大家对您的爱。”叶子那双金色的猫眼眯成一条缝，看起来心情格外不错：“渡鸦告诉我，您让您的龙在岛屿上处决了一个触犯律法的犯人？”
盖蕊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她看了昆廷一眼，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找昆廷帮忙掩饰一下，但很快，女孩就将这个想法抛出脑袋，她上前一步，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是……”
“那个吟游诗人确实触犯了律法。”昆廷说道：“他同时犯了强奸罪、偷窃罪，并且意欲杀人，虽然并未成功，但也激起了我的子民们的怒火，按照律法，他应该被阉割后砍去双手，再绞死在绞刑架上，盖蕊用龙焰处刑，确实有些……”
“轻了。”
叶子贴心地补充上了昆廷没有说出口的单词：“我认可这一点，杀人者死，偷窃者需要付出对应的代价，从我们的族群在大地之上放歌时，就已经铭刻在了大地的骨骼和流水的脉络中。”
她看向两头缠绵在一起的巨龙，翡翠的湖绿色龙焰在月冕身上游走，月冕似乎还十分享受龙焰灼烧身体的感觉，即使翡翠的龙焰在它眼中异常孱弱。
“不过，公主殿下。”叶子话锋一转，让盖蕊有些紧张起来：“您忘了一点。”
她看向昆廷。
魔法……昆廷在心中吐出这个单词：“盖蕊在鱼梁木下烧死了那个罪人？”
“无需为了惩罚罪行而恐惧，大人。”
叶子笑着说道：“即便是先古诸神，祂们也会衡量善恶，我们的族群和先民也会在鱼梁木下处刑罪人，以示律法的威严与众神的公正，我们向诸神奉上罪人的血肉和灵魂，诸神则会回以恩赐，可惜，诸神的时代已经远去，力量从我们的血管中流逝，除了那些红眼或绿眸的绿先知，再也没有人能聆听诸神的只言片语，也再没有凡人能承担起诸神的恩赐。”
“龙非凡人。”昆廷看向月冕和翡翠，它们今天的互动确实有些不同寻常，往日不过是两头龙之间互相亲昵，很少有过这种沐浴龙焰的场景：“看来，凡人得不到的那些馈赠，巨龙依然能收获硕果。”
这是“被遗忘的知识”中没有的。昆廷在心中暗暗记下了这一点，翡翠在鱼梁木下处决罪犯的行为，可能获得了某种馈赠，所以，在回家后，翡翠和月冕才有了这样有些反常的反应。
“你知道大概是什么效果吗？”
叶子无奈地摊了摊手，摇头回答道：“不知道，我们和先民一般祈祷的都会是风调雨顺之类的，至于巨龙嘛，可能是能清洁对方？也可能是能让彼此更加舒服？我不知道，毕竟，我们是大地和森林的歌者，不是火焰与鲜血的孩子。”
“我懂了。”
昆廷点点头：“谢谢你的知识，叶子小姐。”
盖蕊显然没有太听懂昆廷和叶子之间的对话，但这并不妨碍她听出其中的一些意思，比如，翡翠可能从自己的这趟千面屿之旅中得到了一些好处。
“这是顾问的责任，不是吗？”叶子狡黠一笑：
“当然，您也无需担心，一个人的血肉和灵魂的价值是有限的，如果没猜错的话，一天之内，月冕和翡翠就会恢复平时的状态。对了，我已经让渡鸦和小鹿告诉了贝尼狄克他们，他们会在稍作准备后，带着那个死人进城，向您的子民展现律法的威严和公主的公正。”
果然。
在太阳爬到焚王塔的顶端，阳炎完成每日一次的绕塔飞行之后，绿人们乘船来到了城里，他们行走在刚刚铺设好的街道上，告诉正在搭建房屋的工人，和正在收拾摊位，准备回家吃饭的摊贩们，那个被吊在木架上的焦黑尸体干了什么，昆廷的律法是多么的公正，盖蕊又是多么的仁慈。
不愧是歌者的后代。昆廷站在城墙上，看着从街道的这头行至街道的另一头的绿人们。
他们穿着只有节日时才会穿着的盛装。无论是男人、女人、还是孩童，都在载歌载舞，用歌谣揭示着这具尸体的来源。
“其人犯下大罪……”
贝尼狄克·荒林披着影子山猫皮，带着一串狼牙，披着树叶编织成的大披风，拿着一人高的鱼梁木长弓，大声吆喝着。
“真龙予以审判，罪孽无处遁形……”
昆廷看到有孩子拿起石头，掷向焦黑的尸体，看到有商贩举起发臭的垃圾，加入处罚罪人的行列，看到工人们用工具敲击着木头、铁砧或者其他的什么东西，应和着绿人们的歌谣。
昆廷看着日渐兴盛的城镇和市场，在心中长出了一口气，不过，今天的事情貌似有些太多了，在处理完盖蕊的事情，并和斯汶学士、林克一起清点了一遍账目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