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的声音忽然从王储身后传来。贝尔隆愣了一下,一巴掌拍到了自己的手腕上。
没人比他更熟悉自己一个个或逝去,或远走的兄弟姐妹的声音,除了已经老迈的父亲和母亲,也没人能比他更渴望见到尚在人世,却不在身边的兄弟姐妹。
“玛……玛格娜。”贝尔隆有些僵硬地转过身,当他看到正站在自己身后,浅笑嫣然的紫眸修女时,贝尔隆的眼眸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是他的六妹玛格娜·坦格利安,自己硕果仅存的弟弟妹妹之一,过去的回忆瞬间涌上心头,就像他喜欢粘着哥哥伊蒙,戴蒙喜欢粘着昆廷一样,玛格娜小时候也喜欢粘着他的妻子阿莱莎,以至于阿莱莎想尽办法想要摆脱这个喜欢扯着她裙子的“小屁孩”。
直到十岁那年,玛格娜宣誓成为见习修女,离开了宫廷。
“玛格娜,你怎么来赫伦堡了?”贝尔隆急切地拉住了妹妹的手:“为什么没有提前送一只渡鸦,你知不知道母亲有多想你,还有瓦莱拉姑姑,她们要是知道你要来,一定也会跟过来,还有……还有昆尼,他如果知道你过来了,也一定会亲自带人去接你,现在赫伦堡比以前富裕太多了,我们完全可以……完全可以……”
“完全可以为我那天真而又愚蠢的姐姐准备一辆舒适的马车,好教她能安安心心地念那毫无用处,只能制造噪音的经文?”
那个离修女远远的男人嘲讽道,他摘下了兜帽,露出了银金色的头发和拧成一条线、似乎对谁都没有好脸色的嘴巴。
“七层地狱啊,那我宁可去照顾灰鳞病的病人。”
“你应该去照顾他们。”玛格娜没有理会男人的嘲讽,在胸前画了一个七芒星:“这也是你的研究,不是吗?维耿。”
贝尔隆震惊地看着那个男人:“维耿?什么风把你也从学城的高塔里吹出来了?”
他的七弟维耿·坦格利安,兄弟姐妹中最不受人喜欢的那个,一个好学的孩子,一个糟糕的战士,一个连春宫图都无法唤醒对女人的欲望的男人,一个让自己的姐妹愤怒、悲伤的兄弟。
在发现维耿对女人和龙都没有兴趣,对男人同样厌恶后,杰赫里斯和亚莉珊束手无策,最终,杰赫里斯只能将目光投向了学城。
在三年前,维耿就已经成为了一位枢机会的博士,拥有了属于他的权杖和面具。
“疾病需要药物和手术,而非无用的祈祷。”维耿掏了掏耳朵:“还有,贝尔隆,别用你的蠢表情看着我,风无法吹动人,只有人才能让人从一个地方来到另一个地方,如果不是为了……”他停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若非使命在身,我怎么可能靠近这个令人生厌的城堡。”
他抬头看向了直冲云霄的五座高塔,眯起了眼睛:
“浮夸的造型,只存在于书本上。”博士王子点评道:“竟然真的有人将它们建造出来,真是笑话。”
“我为父亲,母亲,还有姑姑而来。”玛格娜没有理会弟弟的聒噪,她抽回哥哥手中的手指,对着一票大贵族盈盈一拜:“我本打算去年到访君临,为父亲和母亲调节矛盾,然后再去看望瓦莱拉姑姑和小昆廷,但没想到,过去的一年发生了这么多事情。”
她笑着走向盖蕊。
“我本来打算直接前往君临,但在路上碰到了维耿。”
“七层地狱啊。”维耿嘟哝道:“我本以为能安安静静地收集到资料,该死,早知道就直接给埃利萨那家伙写信了,不行。”他忽然摇头:“那个老顽固不会给我那些资料的,该死,到底他姓坦格利安,还是我姓坦格利安?”
“我们结伴同行,只要不展露银发,我就是个普通的修女,维耿就是个为学城办事的学士。”
玛格娜笑着说道:“直到渡过苦桥,我们看到了结伴前往赫伦堡的爵士们,还有成群结队的人,我想,既然赫伦堡即将举办此等盛会,那么你们必然会是其中的一员,所以我先来这里看望你们,至于他……”
玛格娜歪了歪头,维耿不置可否。
“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跟来。”
“反正不是为了这场愚蠢的比武大会。”维耿说话毫不客气:“也不是为了这场蠢到透顶的‘七子审判’,七层地狱啊,到底是这个世界疯了,还是这些多恩人真就这么蠢,跟一群身怀深仇大恨,还各个手持瓦雷利亚钢剑的家伙打七子审判?”
他满腹狐疑地看向贝尔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韦赛里斯还在为绕场的昆廷和戴蒙欢呼,丝毫没有意识到两位家人抵达了这里。
盖蕊从最初没认出姐姐的迷惑,到终于想起这是小时候照顾过自己的温柔姐姐时的惊喜,少女脸上的欢乐顿时如鲜花般再次灿烂绽放。
她跳跃着扑进玛格娜怀里。
“天哪。”
玛格娜搂住了盖蕊,她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妹妹胖了不少,还长高了许多,腰腹部的肌肉也丰满结实了起来。她差点搂不住自己那位记忆中柔弱、笨拙的妹妹。
“七神在上,盖蕊,你长高了。”她惊喜地试图抱起盖蕊:“也长胖了。”
“玛格娜!”
盖蕊有些不好意思,但她现在已经不是一年前那个动不动就脸红落泪的小女孩了。
我是昆廷的未婚妻,是赫伦堡未来的女主人,也是翡翠的龙骑士。
盖蕊在心中不断地告诫自己这三点。
“身为龙骑士,结实一些是自然的,不强壮,怎么能御龙飞天。”盖蕊撒娇似地说道:“还有,不强壮一些,我怎么……”
女孩摸了摸自己的小腹,这下,她的脸终于红了起来。
玛格娜被妹妹逗得莞尔一笑:“放心。”她说:“诸神垂青于昆尼,你与他的婚姻必将得到诸神的祝福。”
她彻底放下心来,记忆中柔弱、笨拙的妹妹现在也长大了,不仅变得活泼开朗,还变得强壮起来。
龙真的这么有用吗?她忍不住看向了完成绕场的骑士们。还是说,爱情,或者说,那个少年,我的表亲改变了我的妹妹?
“贝尔隆。”维耿那不合时宜的声音再度响起:“看到多恩人这副惨样,我们那位正直、仁慈的父亲一定很高兴吧。”
他有些阴阳怪气地说道。
? 第117章:我为龙而来
“父亲只会为和平而欣喜。”贝尔隆不慌不忙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他会为王国的年轻一代的团结和勇武举杯,但不会为阴谋诡计开怀。”
“哈,麻烦让一让,高庭公爵。”
维耿嘲讽一笑,他旁若无人地坐在贝尔隆身边,只是对原本坐在哥哥身边马索斯·提利尔刺了一嘴,马索斯公爵火气上来,刚准备说些什么,就被一旁的乔佛里·艾林爵士拉住了衣袖。
鹰巢城的继承人微微摇了摇头,马索斯公爵深吸了一口气,让出了自己的座位,连带周围的河湾地大贵族们也向外移了一位。
贝尔隆没有坐下,他向旁边走了几步,站到了马索斯公爵身旁。
“【呵,我以为王储的位置能让你耳聪目明,而不是像小时候那样继续是个跟在大哥背后的傻大个。】”
维耿更换了高等瓦雷利亚语:“【看来是我错了,大哥蠢到在自家营地完全不设防,连个岗哨都不设置,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密尔十字弓手摸到身边,你也差不多,蠢到在自家门口看不出来我们‘敬爱’的父亲在下一局多大的棋,你,昆廷·科何里斯,这些蠢货贵族,还有那些蠢过头的多恩人,都是他的棋子。从他让绿血河孤儿知道他和那些古瓦雷利亚的疯王不一样的时候开始,他就下定决心要让多恩四分五裂,这些北上的多恩人,就不可能全须全尾地回到那片大沙漠。】”
维耿特意在“敬爱”这个词汇上做出了变音,在高等瓦雷利亚语体系中,敬爱这个词有专用的词汇,但维耿偏偏没有使用那个正常的词汇,而是用了一种还可以理解为下位者对上位者无奈的“敬爱”的变格词汇。
“【维耿,不要在昆尼的比武大会上说这些……】”盖蕊从玛格娜的肩膀上抬起头,同样一口流利的高等瓦雷利亚语:“【粗鄙之言,还有没有根据的妄语,不然,我有权请你离开。】”
“【嚯,我的家族怎么尽出些笨蛋。】”维耿有些痛苦地摇了摇头:“【一个莽夫】”他伸出手指,指向贝尔隆:“【一个呆子。】”他指向玛格娜。“【还有一个蠢姑娘】”他最后指向了盖蕊。
“【你还没嫁给昆廷·科何里斯呢。】”维耿嗤笑出声。
“闭嘴,维耿。”贝尔隆压低了声音:“你非要在这么欢乐的日子让大家心生不悦吗?”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维耿似乎早已习惯了兄弟姐妹们对自己的不客气,他摊了摊手:“【算了,与蠢人为伍,我浑身不适。贝尔隆,我有话单独跟你说。】”
“【有什么话有单独说的必要?】”贝尔隆没有直接回应弟弟的问题,而是一脸警觉。
“【很重要的事情。】”维耿的语气难得的没有那么刻薄,他站起来,似乎刚刚那个抢走马索斯公爵座位的人不是他一样。
贝尔隆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对着在场的贵族们张开双臂:“抱歉,各位大人,我的弟弟远道而来,我可能要失陪一下,作为补偿,我会和大胜而归的昆廷一起给各位一个难忘的夜晚的,美酒佳肴,舞会欢歌,还有弄臣和诗人,我相信不出一周,各位就能在旧镇、白港、兰尼斯港、海鸥镇、香料镇、君临、女泉镇、慕谷镇……”
贝尔隆每说出一个地名,都会指向在场的一位对应地区的贵族,哈龙·曼德勒爵士用胳膊肘轻轻推了推白港的继承人戴斯蒙·曼德勒爵士,示意他赶紧呼应贝尔隆。
但他年轻的侄子比他想象的更识趣。
“必然会颂扬我们的名!”健壮的白港继承人纵声高呼,北方人跟在白港的继承人后面齐声呐喊,如同北狼南下时的战吼,每一位被指到的贵族都像戴斯蒙·曼德勒一样,呼应着贝尔隆的话语。
“说得对!”贝尔隆开怀大笑:“就像戴斯蒙爵士说的那样,他们七位的名。”王储指向正在退场的七位骑士:“还有我们的名,都会铭刻在诗人的舌头上,永世传扬,万古流芳!”
王储对着贵族们挤了一下眼睛,达官贵人们哈哈大笑,就像刚刚国王之子带来的闹剧不存在一样,马索斯·提利尔公爵虽然仍心有戚戚,但他是一地守护,高庭公爵,知晓什么时候应该说什么话,什么时候应该做什么事。
他勉强对着王储身边那个讨厌的男人勾了勾嘴唇,转身跟乔佛里·艾林继续吹嘘“繁花”的锋利,和戴斯蒙·曼德勒爵士激辩“繁花”和“血藤”谁更胜一筹。
看着众人重新陷入热闹,贝尔隆才允许维耿带着自己走到看台的角落。
玛格娜拉着盖蕊的手絮絮叨叨,最后,爱玛也加入其中。
韦赛里斯有些疑惑,但他有种不是很好的预感,他对这位叔叔的观感很差,不仅是因为维耿在坦格利安家族内部名声很不好,更重要的是,在韦赛里斯幼年丧母的时候,这位远在旧镇的叔叔特意送来了一封措辞轻佻的信,
那封信在韦赛里斯心中种下了愤怒的种子。
“你觉得维耿为何而来?”海蛇大人倒对此颇为喜闻乐见,他回到了座位上,接过妻子怀中的兰尼诺,男孩靠在父亲的胸膛上,似乎闹累了,沉沉地睡了过去。
“还能有什么。”雷妮丝对维耿的观感也不好:“要么是找到了什么能嘲讽祖父他们的理由。要么……是为了他研究的某些东西。”
角落里,维耿四处看了一下,确认无人打扰,才收起了刚刚的轻佻嘴脸,但薄薄的嘴唇和瘦长的脸颊让人无论如何都无法将这家伙的印象提高到庄重的程度。
“【说吧,你为何而来?】”贝尔隆一手扶着栏杆,望向赫伦堡的五根高塔,问道。
“【龙。】”维耿干脆利落地说道:“【我为龙而来,贝尔隆,你们用‘黑死神’的遗体孵化了三头龙,对吧,我要当时的所有资料,还要看看那三头龙,如果可以的话……】”
他停顿了一下:“【我还要一枚龙蛋,石化的就行。】”
“【你不是维耿。】”贝尔隆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他一手摸上腰间的‘征服者’,似乎随时准备拔剑出鞘:“【维耿对龙从不感兴趣。】”
“【不,我愚蠢的哥哥,对龙毫无兴趣的是维耿·坦格利安。】”维耿的眼中闪过一丝狂热:“【但学士维耿不一样,贝尔隆,你不懂,若是能从中解析出巨龙的秘密……】”
贝尔隆满眼失望地看着维耿。
“【你要将家族的秘密交给学城?】”
“【你不懂。】”维耿坚定地摇了摇头:“【知识不应困于一家一姓之间,摸清巨龙的奥秘,对坦格利安,对维斯特洛都有大用,贝尔隆,世间凡庸何其之多,我等智者漫步其中,简直就是一种折磨。】”
说道自己的目标时,维耿满心喜悦:“【打破知识的牢笼,让凡人皆有接触智者的机会,难道不比困守几卷烂纸更令人心旷神怡?】”
“我拒绝。”
贝尔隆回答得斩钉截铁。
“【贝尔隆,看来你不仅是个莽夫,还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货。】”维耿长叹一声:“【呵,但是作为兄弟,我还是要给你一个忠告,利益是甘醇,亲情是毒药,永远不要赌一个聪明人会为了一杯毒酒舍弃甘醇,也永远不要相信一件事只有表面的这一层。】”
说完,维耿毫不留恋地盖上兜帽,转身离去。只留下贝尔隆一脸无奈,满腹忧愁。
绝对不能让维耿回到君临。贝尔隆捂住了隐隐作痛的右上腹。不然,父亲非得被他气死不可。
贝尔隆想到。
此时。
比武场旁,临时搭建的帐篷。
昆廷将老卡伏伦伯爵带进帐篷治疗。
其他人在帐篷外面,或站或坐,格外惬意,罗柏帮戴蒙卸下了盔甲,戴蒙刚准备脱掉外衣,去吹吹凉爽的湖风,就被侍从男孩按住了,男孩坚定地说道:“王子殿下,我家少爷说过,穿着盔甲满身大汗之后,必须等汗水擦干,不再继续出汗之后才能脱掉衣服吹风。”
“哦。”在所有人面前都很桀骜的戴蒙却乖乖地听话,耐心地等待侍从男孩用干毛巾擦干戴蒙脖颈上的汗水。
其实不用罗柏说,其他骑士的侍从都明白这个道理,博蒙德公爵甚至没有立刻卸甲,而是耐心地等待汗水自行消退。
绿人们围了上来,贝尼狄克异常热情,这位年轻的绿人猎手在人群中穿梭,一会儿递给拜拉席恩公爵腌制的鹿肉,公爵一点也不在意这是自己的纹章,拿起鹿肉大口撕下一块,高声赞美绿人的好手艺。
绿人猎手一会儿又拿出了特别调制的药膏,涂在洛拉斯爵士的脸上,药膏冰凉、刺痛,刺激的年轻骑士连连尖叫,惹得莱安·雷德温爵士哈哈大笑。
丹尼斯则在一旁,为自己没能砍下亚瑟·曼伍迪的脑袋而懊恼。
就在这个时候,维耿来了,一见面,他环视了一眼,用高等瓦雷利亚语说道。
“【昆廷·科何里斯在哪儿?】”
众人顿时面面相觑,一脸迷惑,维耿的眼睛眯了起来,嘴唇抿得更薄了,似乎在笑,又似乎是在嘲讽。
? 第118章:龙的意义
昆廷用特制的镊子将嵌进卡伏伦伯爵腹部的木头碎屑、铁环和碎布一点点地清理干净。
少年的手稳定、有力,“纺生”带来的神奇丝线缓缓拨开血肉,露出那些不听话的小东西。
昆廷平稳地将一枚鲜血淋漓,碎了一半的铁环夹出来,放在一旁的木盘上。
如果没有“纺生”,老卡伏伦伯爵只能祈祷斯汶学士,或者贝尔隆带来的学士能制造奇迹,或者战士和老妪真的降世临凡,让老卡伏伦伯爵能免于伤口感染带来的发热与痛苦,甚至最后抵达的……陌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