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传 第17节

“臣胡瀅叩见皇上,吾皇万岁!”远远地传来了胡瀅字正腔圆的声音。

朱棣转过身来,手从背后伸出来淡淡地说道:“平身吧。”大明王朝的最高权力者朱棣此时已经六十多岁了,丝冒掩盖不住他双鬓和满嘴的花白毛发,不过他看起来仍然很硬朗,刚刚还亲率几十万大军北征回来。他说话的时候带着浓浓的乡音嗓子很粗,加上一脸胡子形象,和身上颜色和款式设计十分雅致的袍服好像不怎么搭配,就好像杀猪的装书生一般的造型……朱棣确实是个武夫,同时他统治下的王朝在武功上也达到了极致,海陆称霸,环视四海已经没有够资格的敌人了。

胡瀅从地上爬起来,躬身站在殿下,皇帝不发问他就没说多余的话,因为今天不是他来禀事。

朱棣没有过多的装腔作势,直截了当地说道:“有个宫女在俺的饭里下毒,被王狗儿查出来了。后来抓了很多人,有的已经自己了断,犯事的宫女还活着,她的父母和在籍县官也抓起来了,但还是没问出眉目。俺并不是杀无辜的人,只要问出谁是主使,为什么要害俺,其他不相干的就可以放了。但审来审去高煦也被牵连,俺今天交你来问问,这事有可能是高煦干的吗?”

“回禀皇上,案子是厂卫和三司法在管,老臣没有看卷宗不太清楚,不过臣自个儿觉得汉王应该不会做这样的事。”胡瀅简单而自然地答了一句。

但他的心思却远不只这么简单,要是在这里说话可以随随便便说两句就可以倒好了……正如胡瀅话里的那句“案子是厂卫和三司法在管”,与他礼部毫无关系,皇帝别人不找偏偏找他来,为什么;同时胡瀅不仅是礼部尚书,他好多年前就接受密旨开始负责暗查建文及其余党的下落,从永乐五年起重新整理僧道名册对僧侣进行排查,到后来数次到江湖查访张真人,都是出于这个目的。由于以上两个因素,胡瀅不难猜测,皇帝今天找他就是因为怀疑谋刺案的幕后是建文部下阴魂不散。

胡瀅别无选择,只有实话实说,不然如果被皇帝发现自己有脚踏两条船的二心,能不能在本朝善终很玄。他在永乐朝做官二十年,除了密查建文这件事上有一些苦劳、在朝政上乏善可陈,却做到了尚书位置,此时的内阁还没有实权,官僚最高的实权位置就是六部尚书了,他可谓是位极人臣,所赖者无非是皇帝信任。退一步并不一定海阔天空,说不定背后是悬崖啊。

果然朱棣听罢神色略松,又追问道:“你认为会不会是那些旧人在背后使坏?”

胡瀅道:“老臣以为有这种可能,皇上文治武功,四夷无不归附、天下无不安居乐业,万民皆求皇上万寿无疆,心怀歹匕者鲜也。”

“这事俺就让你来查,在三司法挑几个人、在礼部挑几个你用起来顺手的,定要查出是不是那些人还没除干净。俺叫曹参传旨下去,你要看什么卷宗、提审什么人,叫他们都与你方便。”

胡瀅干脆地答道:“臣谨遵圣旨。”

朱棣提到建文的旧臣都不用诸如乱党逆臣之类的称呼,虽然成王败寇是铁律,但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给建文安上乱党的由头,毕竟人家的位置是太祖朱元璋的意愿,相反朱棣自己才是逆臣,这种名不正言不顺的阴影一直在他心里缠绕了二十余年,成为他的心病。为此他做了很多事,如在史书里将建文的年号删掉,试图消灭那几年的时间;派大明舰队远征最起初的目的也有这件事的因素。仿佛每个人都有一块心病,连强大的朱棣也未能免俗。

密谈了没多久,胡瀅就从乾清宫走出来,明媚的阳光重新照耀在身上,他却没有感觉宽敞舒心,相反他觉得步子愈发沉重。

这回召见的谈话内容也就只有宦官王狗儿等少数内侍知情,外面却不知道谈了些什么。皇帝找外臣密谈的时候并不多,大多数正事都应该是正大光明的,至少参与决策的一个圈子应该知情;而胡瀅是少数人之一,他每次回京都会被皇帝密召,有时候连近侍都不知情。

不过此事是瞒不住,因为他要找人辅助办事,要去干涉司法,显然是奉了皇帝旨意。

构陷汉王究竟是不是太子本人或者他身边近臣的意思?如果确是,胡瀅感到压力很大,事情就会变成头尾不能相顾的局面;假如只是几个人为了表现自己才上那几道奏疏、太子并没有放弃隐忍低调,那这事就好办多了,不过给太子那边的人留下不好的印象是难免的。有朝一日,太子本人对自己的感官是一回事,他身边那些信任的官吏又是一回事,影响也很重要。

胡瀅回到礼部衙门没顾得上权衡,先着手风风火火地办起事来,既然已经答应了皇帝就不好怠工。他先在礼部找来副手王启年,此人是批注官,因为当初提拔他为正五品礼部员外郎时那个位置上已经有人了,所以就批注一个位置,平时很少管礼部本衙门的事,一开始是负责联络僧録司那边的排查工作,后来成了胡瀅的助手;按理礼部侍郎才是他的副手,但侍郎管不了密访“张真人”的事,王启年才是这里面的一个角色。

王启年先修书都察院、刑部、大理寺派人,之后胡瀅才组建合审案子的人马。胡瀅觉得自己这边的官员只有王启年不够,就想另外再在礼部找一个,一时真不好挑人,衙门的官员只有那么一些,还有一批心腹却在地方上负责暗查却不在京里……左右一想,胡瀅忽然想起一个人:于谦。

想起于谦,他突然就来了灵感,觉得这事还不到收尾不能相顾的局面,仍有破解。方法就是安排一个东宫那边不显眼的官员进来。

这时胡瀅的嘴角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

他从来不是一个把事情做绝的人。想当初,永乐帝找个由头派他到南京监视太子,这完全是一件得罪人的事儿,他和其它官员一样每天上朝,结果别人当面说胡大人的差事完了就赶紧走罢。胡瀅依然赖着把样子做足,然后回到皇帝身边密奏了太子勤勤恳恳没有出格的地方;那次皇帝回南京之后少见地没有责骂东宫的人。一时间胡瀅不露痕迹地把两头都处理好了。

第二十五章 司务厅也两个人

六部衙门从古到今的基本职能都是执行机构,发展到大明朝已经比较完善了,尚书为主、侍郎为副,政令在各司分三级执行:郎中、员外郎、主事。尚书胡瀅如果是办分内事,基本程序是先交给侍郎或者给郎中,但几乎没有直接找主事的规矩,从行政规则上这样干疑似非法。

所以胡瀅如果急着找主事于谦、多半就不是有关礼部政务,定是为了其他的事。今天他风风火火地接手钦案,马上找于谦感觉太引人注目,便打算先冷两天再说。

胡瀅在官场二十几年,还是很沉得住气的。

他忙完了一天回到府上,姓燕的管家就瞅空过来禀事来了。

“主公交待的事,我上午已经派出快马,向南直隶的采访使送信,快则十天内慢则半月之内就会有消息……”燕老表恭恭敬敬地叙述着,口气中不带一丝感情却清晰流利。

他的名字叫燕若飞,当然不是天生跛子否则也不会取这个名儿,以前是江湖人物还很有点名气,码头山寨有资历的一辈闻其名不少人还得用敬称,但他现在的身份只是胡府的一个奴仆、哪怕胡瀅并没有像奴仆一样对待,世事多少有点无常也。

胡瀅轻轻点头:“听说周讷供出了一个叫桃花山庄的帮会,老夫当时也纳闷,咱们对各地商帮行会三教九流掌握得不少,南直隶这些地方更是了如指掌,却真没听说过桃花山庄。叫你传报下面的采访使确认一下,不料现在或许还有别的用处。”

所谓采访使没有品级也没有编制,驻于各地有其他官职,多半是添注官;弄出采访使这个名号,不过是上奏时便于称呼罢了。胡瀅接受密旨办差,手下一帮人的名册、干了什么事都要定期上奏的,经费也是出在礼部,不过详细账目只有皇帝的人能管,御史都查不到。

燕若飞沉默了片刻,等待胡瀅是否解释,如果胡瀅不说具体“别的用处”,他也不便问。

胡瀅顿了顿便说道:“皇上今天交给老夫一件事,让老夫查御膳投毒案,他认为幕后主使不应该是汉王,而是那些人。”

燕若飞听罢说道:“我以为周讷被逮是因为枉构应天府科场作弊案,被人借机落井下石了,他和‘那些人’看不出有什么关系,他供出的桃花山庄恐怕也关系不大。”

胡瀅点点头:“不一定有用,姑且试试吧,只是老夫的一种预感:那个幕后主使要设局谋刺皇上,可谓布置长远。他先派人混入秀女,刺客才能被选进宫为宫女,不然连接近皇上的机会都没有;这个宫女肯定来路不明,是怎么变成秀女的?肯定曾与官吏勾结。而那个桃花山庄据说只是一个贩运私盐的帮会,他们为何会与周讷沆瀣一气?这个帮会无事涉足官场,恐非贩运私盐那么简单。”

“主公言之有理。”燕若飞道,他见胡瀅没有再谈投毒案的意思了,便又说道,“还有一件小事,南直隶来的张宁今天晚上去于谦家了,于谦邀请他去的。”

“于谦?”胡瀅无意间脱口了一句,主要因为他在朝里正想着于谦,这里燕若飞又提起。

燕若飞镇定地重复道:“礼部主事于谦。”

“哦……”胡瀅若有所思的样子。

燕若飞见他有兴趣,又道:“前些天还有一件事,因为很小,我就没有说。张宁去拜见吕侍郎那天,杨士奇的女儿罗幺娘在聚客楼设宴,单独见了他。”

他讲述事情的时候从来不夹杂自己的想法,这一点胡瀅倒是很赞赏。胡瀅一听自己也会猜测莫非这两个年轻男女私结情意?但他也纳闷:张宁是怎么和杨士奇的女儿结交上的?上次罗幺娘和张宁一起到北京,胡瀅却是无从知晓,他也没想到杨士奇会派自己的女儿去办事。

胡瀅沉吟片刻说道:“我知道了。以后你的人不要再监视太密,大概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就行,被人发现了不太好……万一以后东宫莫名多出一个对家来,岂不是无事找事?”

“是。”

胡瀅站了起来随口道:“上次从杨士奇那里听他提起张宁这个人,我只是按常例稍微查一下,其实永乐十年之后混进来的人已经不多了。不过也怪那张宁生得巧,刚好二十一岁,又是南京人,未免让我多一点心。”

……

过了两天,在锦衣卫府院里腾了一处楼阁出来,胡瀅选的几个官和一批书吏就进驻了,弄出来的阵仗有点像现代的专案组,有胡瀅的助手,还有三司法的人。地点选在锦衣卫衙门,不仅为了提审犯人方便,用起人来也好办、当场就可以让锦衣卫指挥使派校尉办事。

这锦衣卫的差事,什么缉拿盗匪暗查敌情民情都是副职,他们最主要的对象是当官的,朱元璋设立之初就是为了清理自家门户……通常时厂卫是什么玩意根本和普通老百姓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们基本不会去管民事案件也不过问百姓过日子。当然他们也不是全部和官员对着干,除了镇抚司锦衣卫校尉有时候也会作为保镖去保护皇帝的亲信大臣。锦衣卫作恶应该不假,不过名声能那么臭多半是掌握舆情的文官太恨他们了有夸大的嫌疑,比如后来的士大夫一篇《五人墓碑记》影响非同小可,几百年后的教科书上都有。

胡瀅把办事处的人员安排妥当,这才传人把于谦叫到自己的书房来。作为尚书他有自己单独的房间处理案牍和会客,甚至里面还有一张床可以睡午觉,真遇到急事的时候,楼上还有一个套房吃穿住设施一应俱全,可以不回家直接蹲在衙门里专心办事。

书吏听胡瀅咳嗽得有点不自然,便知趣地拿起茶杯出去了。

“下官参见胡大人。”于谦抱拳行礼,在上峰大员面前也是一副不急不躁的样子。

品级相差太大,胡瀅便坐在椅子上点点头回应,说道:“于主事是仪制清吏司的?”

于谦道:“回胡大人,下官正是仪制清吏司主事。”

“仪制清吏司有两个人。”胡瀅不想在这里和于谦谈得太久,便尽快切入主题,“皇上下旨会审钦案,各衙门都有人,老夫越厨代庖主持会审缺一个副手,于主事暂时将礼部公务放下,过来办这事。”

于谦听罢神色微变,拜道:“胡大人下令,下官敢有不从?”

胡瀅微笑道:“你自己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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