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成大唐 第5节

  一行人才稍微提速,所谓掖庭狱,说是狱,实则就是比较偏远的院子。

  院门前两拨人正在对峙,见到他们都安静了下来,杨积善边走边低声道:“都想好了?”

  没人说话,只是用行动来解释了自己的选择,李建成自顾自走到了护着院门的那一队,而其余人则是神色莫名的看着一动没动的独孤开远。

  独孤开远抿着嘴没有说话,他自然想帮助自己的亲姑姑,可这天下终究是杨家的天下,将来也如此。

  父亲严令吩咐过他,入宫后只能忠于陛下,不可依靠娘娘,这才能保全家族。

  李建成也有些意外,但这并不重要,沉声对周围的宫女宦官们吩咐道:“娘娘就快到了,死也不能让开!”

  话音未落,对面就开始冲击,两边本来是势均力敌,可对面一下多了二十多个穿着甲胄的青年,毫无疑问的没有挡住,两个侍卫扑上来抱推住了他的腰,而杨积善和元世斌则是快速冲到他身前,毫不留情的一拳又一拳轰在他脸上。

  只来得及回了一拳,然后就被彻底的打扒在地上,周围也全是宫女宦官的哀嚎之声,但就算如此他们也是尽可能的抱着侍卫们的腿,企图拖延些时候。

  等几个宦官在窦诞和独孤开远的护卫下,搀扶着额头留血的尉迟氏出来的时候,李建成从晕眩中缓过神,艰难的站起身啐了一口血。

  他一只眼好似睁不开了,嘴里也被自己的牙齿划出了一道口子,刚才那几下,对面是真没留情。

  眼眶也有些青黑的杨积善对他眨眨眼,然后就是迈步上前,一脚正蹬踢让李建成向后抛飞出好远,只感觉失重后耳内嗡鸣,眼前又是一阵一阵的发黑。

  等回过神,就感觉周围安静了,然后就是被人搀扶起来,抬眼向前望,就是身穿绯罗朱衣的背影,所有人都在向其躬身行礼。

  独孤伽罗看着眼前狼狈不堪但依旧显得格外使人怜惜的少女,她很美,可也就是这样吧,那罗延,到底是为什么呢,是因为她是尉迟迥的女儿吗?

  重要吗?现在不重要了,都没有意义了。

  “继续吧。”

  后面几个拿着朱黑木棍的宦官爬起身,然后拖着尉迟氏往一边的空地而去,几个千牛卫备身想试着拦一拦,可在皇后淡漠的目光中还是退缩了。

  陛下怎么也会考虑杀了他们几个会不会动摇社稷,原来的皇后娘娘也会,因而他们在宫中过的也颇为肆意,可此时此刻的娘娘恐怕是不会的。

  “伽罗,不要,算我求求你。”

  不知何时到的皇帝对着妻子的背影低声哀求道,他的身形依旧雄壮挺拔,他手中依旧牢牢握着整个天下的权柄,皇后再怎么精明强干也只是个女儿身,她的权柄来自皇帝,来自皇帝长达数十年的专爱。

  尉迟氏此时终于说了一句话:“情牵于心,身不由己,陛下,您珍重。”

  独孤伽罗默默看着没有说话,几声沉闷的声音过后,那个娇媚的少女再没有了呼吸,那几个行刑的宦官趴在地上面无血色,拖到了现在,拖到陛下赶来求饶,娘娘还是没有心软。

  杨坚呆呆的望着血渐渐浸润地面,呆呆望着转过身的皇后,眉目是那么的冷硬,他打了个寒颤,心中不知悲喜。

  皇帝粗暴的拽下了头上的琉冕,解开玉带脱下天子朝服,穿着素白的中衣走了。

  等皇帝的身影消失在眼前,独孤伽罗冷清的面容破碎,两行清泪崩流而下,点滴砸在地上。

  谁也不敢多看,谁也不敢开口,直到有个宦官跑来喊道:“娘娘,陛下骑上一匹马,独自跑出宫去了!”

  独孤伽罗的身形又是一晃:“去追,将陛下追回来!”

  杨积善独孤开远等人赶忙领命追去,而李建成则是走到皇后面低声道:“陛下只是一时之怒,但他们可能劝不回陛下,臣去请几位当职的老臣一起去。”

  独孤伽罗此时心意杂乱,闻言觉得有道理便点头道:“好,一定要带回陛下。”

  “诺。”

  李建成出了掖庭就见杨积善在路旁等他,俩人碰了碰肩膀并肩小跑着,杨积善侧脸笑道:“多亏了我吧,下次我摆酒宴客,你付账。”

  李建成摸了摸肿痛的眼眶感受着依旧发闷的胸膛道:“你想的到美。”

  “哎,这就是伱不对了,他们几个都有顾虑,可不敢当着娘娘的面动手,没我这一脚,你今日不算全功。”

  “怎么没去追陛下?”

  杨积善摇头道:“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去了瞧见陛下狼狈的样子也未必是什么好事,我就说去召集骁骑卫,便留下来了。”

  李建成道:“别去叫骁骑了,我已经跟娘娘请示,去叫几位老臣将陛下请回宫,我这边去叫李家窦家和独孤家的人,至于你叫谁自己知道,但最好也别太多了。”

  杨积善眼睛一亮:“下次随便挑地方。”

  ………

第11章 息怒

  俩人分开后各自去寻亲族长辈,大概讲述了一下情况后,就在城门前汇聚了一行人策马追出城去,其中李家的人有右领军卫大将军李安和黄门侍郎李韶。

  李家在京任职的只有五房这两位长辈了,是李建成的叔伯辈,李安还袭承着赵郡公的爵位。

  如今的李家,除了嫡脉,传承着唐国公爵位,下面还分出五条支脉,但也是都不太如意,二祖一脉还有李韶任泽州刺史,五祖一脉则是有李安两兄弟,其余三脉莫说爵位,官职最大也不过六七品,顶门立户都谈不上了。

  李安策马微微靠近李建成低声道:“怎么都没与族中商量,讨好娘娘自是好的,但不能开罪陛下,你四叔祖当年所为,余患延留到如今,你忘了吗!”

  李建成的四叔祖李璋,仕于北周,为梁州刺史,曾与北周赵王宇文祐联手,试图诛杀把持朝政的大丞相杨坚,然消息败露,遂被杀。

  说起来好似天大的事,可实则当初与陛下作对的家族也不少,甚至可以说每家都有那么一两个,陛下登基开国后,也只是杀而不株连。

  李家如今的现状,根本不是这件事引起的。

  李安说这话,无非是觉着李建成黄口小儿,竟自作主张代替家族站了队,想以辈分道理逼他去向皇帝请罪,以全了他的忠心。

  家族就是这样的存在,当你能掌握他的时候,便是最好的助力,握不住时,便是掣肘。

  但抛弃是不可行的,一个人的力量在这时代太过渺小,没有宗族做底子,基本盘都稳不住,外姓人掌握的兵权太多,连个制衡的人都没有,那人家为何还要听伱的。

  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忠心不二,宇文家杨家,那家没有为前朝拼死沙场,也都受到了应有的高官厚禄,但他们实力积攒够了,谋朝篡位时是一点都没有手软。

  个人或许有绝对的忠诚,但一个家族,绝对不会。

  窦家和独孤家的人往这边看了两眼,虽有心为李建成说几句。但也实在不好插手李家内部的事情。

  李建成神色不变:“建成虽年少,可也知尊亲敬长,灭亲奉国之事,恕不敢为之。”

  李安神色森冷的盯着李建成,而另一侧的李哲神色悲伤,长叹一口气后,竟勒马掉头离去。

  当年李璋与宇文祐的事,就是被李安告密给时任丞相的杨坚,导致事败被杀,而他则是自此备受信重,加官晋爵。

  “伯父,马在胯下,是进是退,由己而定,何必多言?”

  “哼,无知无畏。”

  李建成没有接话,只是扬鞭驾马,一行人驰入骊山二十余里,终于看见了披头散发的皇帝陛下,以及那一圈围拦着皇帝的独孤开远等人。

  在杨积善叔父杨约的带领下,一大群皇帝的老臣下马跑了过去,有脱衣往陛下身上披衣服的,也有从怀里掏出糕点饼子,还有抱着陛下大腿就开始哭嚎的。

  李建成与杨积善默默下马站到了千牛卫备身的队列中,静静的看着他们表演,看着这一出天子离家出走的戏码。

  “陛下,您怎么能轻易弃天下万民而去呢,万金之体,如何能策马狂奔,陛下啊!”

  “陛下,如何能因后宫之事而动摇社稷,帝后恩爱多年,定是那妖妇狐媚祸主,才使至今日,陛下该当振作!”

  “陛下何以一妇人而轻天下?”

  所有人都在七嘴八舌的说这话,杨坚在树下伫立良久叹息道:“吾贵为天子,而不得自由,尚不如一民夫。”

  “陛下…”

  不等诸人再劝,杨坚自行上马道:“回宫吧。”

  众人都有些无语,您既然没事,何必跑出宫吓唬我们呢。

  一行人又浩浩荡荡的回宫了,使得京中百姓纷纷在远处眺望窃窃私语,不知又在编纂什么流言蜚语。

  皇帝没有心情理会任何人,自己回了仁寿宫黯然神伤,而李建成等停留在了永巷城门处。

  几人都有些愁眉苦脸,杨积善对窦诞和元世斌道:“行了,咱们三个就是听命行事了,说不上错处,没必要这般。”

  然后又对着独孤开远道:“娘娘那边,你也别上门去请罪了,等过些时日,让家中长辈去拜见解释吧。”

  “建成啊,真是没看出来,好胆魄!“杨积善上前帮其解下外甲:“今日算是服了你了,你怎么敢的,陛下可不是好脾气的,说句大不敬的,这几年是越发暴躁了。”

  窦诞也是一脸担忧的说道:“这可如何是好,不如去求娘娘,辞去千牛卫备身的职位吧。”

  还没等李建成说话,外面便来了一宦官传旨:“千牛卫备身李建成,初蒙皇恩履职上任,便违逆旨意,贬为备身,责鞭十!”

  李建成面色平静的接旨,他早就料到了,当今圣上性格极端,虽自身节俭,但对待有功之臣,从来是不吝啬赏赐,高官厚禄金银美人大赏特赏。

  但他也有暴虐的一面,早年每于殿庭捶人,一日之中,或至数四,算起来,在朝堂上亲手执杖打死的官员也不下十数了。

  直到朝臣人人自危,皇后和丞相高颖、柳彧等上书“陛下杖大如指,捶人者三十,比常者杖数百,故多死,朝堂非杀人之所,殿庭非决罚之地。”

  他才撤去了摆在御案旁的杖棍,但后来楚州行参军李君才上书,指责帝后宠信高颖过甚,杨坚一气之下,便找庭杖要锤杀他,实在找不到,就找来马鞭,生生将这个李君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抽死了。

  当然,那些人多是出身南方的士人,关陇贵戚还不至此。

  独孤开远起身就要去求见皇后,请她来救,可却被那宦官拦下:“陛下命郎君亲手执刑。”

  独孤开远怒目圆瞪,而杨积善和元世斌却是用力按住他,窦诞对那宦官道:“李郎君身为贵戚,血脉显赫,乃我大隋唐国公之嫡长,怎可加刑,请内使带我去面见陛下。”

  “陛下现在不会见任何人的,窦郎君不要为难奴婢。”

  杨积善低声对李建成提醒道:“八议。”

  八议就是对贵族的特赦,以他的身份,还可以有减,例减之制,赎,以钱赎刑,当,以官职当。

  但这都是在皇帝讲道理的时候可以用的办法,现在就是皇帝不想讲道理了,他是在跟皇后滞气,是在向皇后展示他的愤怒,至于律法道理,已经不重要了。

  …………

第12章 受刑

  快递脱去上身衣物,裸露的肌肤上遍布青肿,看的杨积善和元世斌都有些后悔,原以为是成全兄弟一把,没想到是办错了事,没等到去皇后娘娘面前邀功,却是先等来了皇帝的鞭刑。

  窦诞见状也不再说话,独孤开远也是沉着脸接过鞭子走出了班房,李建成当着宦官的面向着皇帝寝宫的方向行拜礼:“微臣年少无知,违背君命,罪该万死,得此刑罚,实为教训,万请圣上顾念龙体息怒养身,李建成叩首!”

  杨积善从腰带上摘下块金带扣塞到那宦官手中:“劳烦将李郎君的话好好回禀给陛下。”

  那宦官赶忙点头:“奴婢晓得,只求诸位郎君不要让奴婢难办,其余的奴婢自有分寸。”

  李建成起身到班房外,城门下甚是空旷,但城头倒是有不少人,自己的伯父李安正冷眼看着。

  扶着城门楼柱站好,独孤开远走到他身后不远,十几吸后鞭子鸣响,李建成身形一颤,忍不住惨叫一声,只感觉背后像是被烧红的刀划开了一样。

  独孤开远知道这鞭子是特制,再怎么用巧劲落到身上也是一道血痕,几鞭子必定是皮开肉绽,拖得越久越受罪,于是一狠心,鞭飞如雨。

  打完后只感觉手脚发软,如手里握的是烙铁般丢开了鞭子,低着头不知所思。

  城头上的人散去,窦诞元世斌等人赶忙上前,杨积善从班房寻出金创药,这是他家秘传的方子,要用到龙骨、麝香、松香、冰片、猪油等药材,药力强劲,专用于止血愈合。

  李建成已经不知在何时就晕了过去,几人把他平拖回班房,撒上金创药止血后缠上绢帛,然后吩咐人去寻个推车过来。

  永巷是前朝和后宫的中心,王公也不能在此驾车,只能是先推出宫城,然后在搬上马车回府。

  独孤开远叫上两个侍卫推车,将李建成放好后道:“你们值班,我送建成回府养伤。”

  窦诞拦下他道:“原本是不该与你争的,但陛下盛怒,要你行刑本就另有深意,这时候要顺从圣心。”

  安排好后窦诞送李建成出宫,门口就有李家的家仆等着他下衙,窦诞匆忙交代了几句便赶忙回去了。

  李家的几个仆从寻了个牛车,将自家郎君从推车上小心抬到厢内,摇晃中李建成被火辣的刺痛感疼醒,稍一打量就明白了处境。

  李家里皇宫不远,很快就进了府门,管家领着世医等候在门前,李建成见到他就吩咐道:“不许丝毫消息传到别馆,祖母年迈母亲坐月,绝不能受惊。”

  管家心疼的看了看郎君背后的伤然后应道:“郎君放心,仆早就吩咐了上下,也让李四去别馆盯着,绝不会惊扰老夫人和夫人。”

  “只是,哎,是陛下?”

  李建成闻言放心了许多,能当国公府的大管事,能力非常值得信任。

  “恩,我自有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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