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琮赶紧表明立场。
……
……
梁芳私宅。
梁芳出宫后,乘坐马车回到家中。
韦兴已早一步到他家里等候。
“梁公公,您这是……”
韦兴看到梁芳时,发现梁芳浑身都湿透了。
二月天,天气还非常寒冷,梁芳整个人就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满头满脸都是汗水,冷风一吹有多难受可想而知,由此也可知梁芳有多狼狈了。
梁芳扶着椅背坐下来,声音仍不住颤抖:“活见鬼……真是活见鬼了。”
韦兴问道:“乃陛下又……”
梁芳抬手道:“住嘴,莫要非议圣上!乃是太子……他真的把望远镜找到了,一次就进献了十具之多,陛下正是因此而召见我,劈头盖脸将我喝斥一通,并表明,要是不能寻来相同的东西,吾命或休矣。”
“啊?不……不会这么严重吧?”韦兴一听顿时紧张起来,“陛下以往那么宠幸您,怎会如此不讲情面?”
“啪!”
梁芳猛一拍椅子扶手,仰天一叹,随即凄然道:“那是以前的事情了!万娘娘在的时候,咱有什么做得不如陛下之意或令陛下不顺心的地方,只要万娘娘随随便便说上两句,事都会圆过去!可现如今呢?人走茶凉,陛下已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事事由着咱了。”
梁芳越说越悲凉,声音沙哑,不知不觉间已然破音。
韦兴苦着脸道:“那……要不赶紧通知到广州,或是南京……问题是那东西到底是谁进献的?”
梁芳摇头道:“咱家现在怀疑,那东西从一开始,就并非是地方上送到京城的贡品。”
“啊?这……这怎么可能?太子……太子有那实力吗?”
韦兴眼神中带着几分惊恐。
因为梁芳都说了,要是搞不来一批望远镜,或许性命不保,而他韦兴情况也不会比梁芳好到哪儿去。
现在又说不是地方上贡的,岂不意味着那贡品的源头在哪儿都不知道?
完全是抓瞎。
“老爷,宫里来人了,好像是提督东厂的韦公公。”
梁府下人进房来通禀。
“韦泰怎么来了?”
梁芳听到韦泰前来,不由紧张莫名。
从情理上来说,他这个御马监太监乃宫中两大山头之一,完全可以不把韦泰放在眼里,但韦泰不管怎么说也是执掌东厂的存在,万一人家就是替皇帝来拿人查办的呢?
韦兴一缩脖子:“我先避避。”
“一起去见吧!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置身事外不成?咱家做这一切,并不全是为了我自己,要不是陛下说太子将来会追究咱这些人耗尽皇室窖藏存金之罪责,咱至于会跟太子过意不去么?”
梁芳越说越气,一双厉目瞪向韦兴,凶光毕露。
韦兴苦笑道:“行吧,咱家就跟你一道去见客!看看韦泰到底要作甚!”
……
……
韦泰被请进梁府。
先前梁芳连覃昌都不放在眼里,但现如今见到韦泰,都要小心应付。
因为梁芳心中是真的怕了。
中官最大的特点,就是趋炎附势,同时也最懂得见风使舵。
“乃是覃公公吩咐我来传话,陛下重申,以一个月为期限,必须拿出十副望远镜,否则严惩不贷。”
韦泰拿出公事公办的态度,继续道:“同时覃公公也让我告知梁公公,别想什么南京和广州了,东西就是太子寻来的,据说乃黄山云母所制,系日月精华孕育所得,上百年才能出一块,或是仙家至宝。”
“上百年?”
韦兴在旁已惊呼出声。
“是一整块原材料。”
韦泰道,“你们别妄加揣测了,东西乃是东宫常侍覃吉搞回来的,似乎是从徽州籍的商贾手上所得,那块黄山云母已损耗殆尽……要是一切都如覃吉所言的话,最多还能用下脚料制造几具望远镜,仅此而已。”
“覃吉!?”
梁芳听到这儿已是咬牙切齿。
千算万算,没想到还是在这个不起眼的老太监身上吃了大亏。
韦泰道:“梁公公怎这么不小心呢?真是什么事都敢往自己身上揽啊!望远镜可关乎到西北前线行军打仗,再怎么重视都不过分……
“哦对了,还有香皂,那个似乎容易采办些,你要是弄不到望远镜,搞些个香皂回去,或也能……呵呵。到时候内相大人或还会替你说两句好话。”
第211章 妖风又折回来了
送走韦泰后,韦兴明显慌了。
“一个月时间,要弄出十副望远镜,谈何容易?还有什么黄山云母,光听起来就很扯淡……梁公公,您说他究竟是何意啊?”
韦兴说话的声音都变了。
梁芳咬牙切齿道:“这还不够明显吗?覃昌是算准了咱家要遭殃,先来个落井下石,让咱家听命于他!”
韦兴皱眉道:“他哪儿来的胆子?以前怀恩在的时候,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梁芳怒不可遏:“你没听韦泰说吗?覃昌现在作为司礼监掌印,乃内相,意思是咱这些中官,都要由他来做主!这不是落井下石是什么?”
“不过……”
韦兴本想说,人家好歹告诉你了,东西是用黄山云母制造出来的,你去找寻材料制作不就行了?
“在京徽州商贾,与咱有往来的有几个?”梁芳转变话题问道。
韦兴一脸难色:“其实也没几个。想必您也知道,现在最好做的买卖就是行盐,而积存盐都是咱的人占着,徽商守支的多,有的甚至已是常股……这两年为行盐事,徽商已基本不与咱往来了。”
大明的盐政,到成化朝末期基本已崩坏。
说是把粮食送到西北前线就能支取盐引,但盐引给了,到盐场去支盐的时候就成了大麻烦。
盐场产出的盐一定是权贵先支取,就算不支取的也会当作积存盐给圈占起来,等着以后再来支。
而普通商贾手上即便有盐引,也支取不了盐,只能守在盐场外苦苦等候,称之为“守支”,而往往十几年以上都支取不出来的盐引,就称呼为“常股”。
造成这一切的根源,除了权贵恣意侵占外,盐引滥发也是主要原因。
照理说一个萝卜一个坑,运到西北前线多少粮食就发多少盐引,不会出现有盐引却拿不到盐的情况,但官府印盐引的目的就是为了多获取粮食,多得好处,相关衙门自然不会守着金山银山,按照常规做事。
代表粮开中的盐引,以及代表以铜钱为货币基础的大明宝钞,基本上都是在成化年间逐步走向彻底败亡的。
梁芳道:“感情是徽州商贾借贡品一事,想摆咱家一道?他们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给咱家好好查,到底是何人弄出的黄山云母,那望远镜又是什么个情况!”
“是。”
韦兴先是领命,随即作出分析,“以目前的情况看,最有可能的就是那些行盐大户,他们想站在太子那边,跟公公和朝中占着积存盐的人作对,此举根本就是螳臂当车、自取灭亡!但这节骨眼儿上……咱是不是……先容让一下?”
“你这话是何意?”
梁芳皱眉。
韦兴为难道:“如果没有徽州商贾相助,咱能找到黄山云母吗?或许他们早就推算到今时今日的情况,故意藏匿了部分原材料,就等着……跟咱谈条件呢?”
梁芳终于冷静下来。
他在认真思索韦兴的提议后,也不由点了点头:“那就按照你说的,先行试探一番,把徽州商贾中生意做得比较大的,尤其是今年行盐的,一并找出来,由你亲自带人跟他们谈。定要把所谓的黄山云母找出来!”
“太子那边……”
韦兴又是一脸为难的样子。
言外之意,咱现在该怎么对付太子?
本想借助贡品失窃并被官员非法侵占之事,想请皇帝废黜太子呢,结果却是现在咱自身难保。
跟谁说理去?
梁芳皱了皱眉,若有所思道:“黄山云母此等玄之又玄的仙家之物,不过是出自覃吉之口,谁知真伪?
“现在关键要把覃吉的情况调查清楚,看看他背后究竟与什么人往来!还有……要不惜一切办法,把制造望远镜的工艺搞到手,若我能一次造几百几千个望远镜,太子的鬼话不就不攻自破了吗?”
“梁公公果然高明,就是这事儿……呃……”
“你想说咱家痴人说梦,是吧?咱家绝对不相信,覃吉那老匹夫能将天下绝无仅有的东西找出来献给太子,这东西一定能经咱家之手造出来,狠狠地打太子的脸!不信咱走着瞧!”
……
……
李孜省府上。
梁芳突然来访。
李孜省本来不愿意接见,但梁芳终究是举荐他的恩主,且当下手里还掌握着御马监这一庞大的力量,轻易得罪不起,于是便耐着性子,将梁芳请进了自己书房。
“梁公公大驾光临,实在是蓬荜生辉。说起来最近在下也想前去贵府上拜访,却愣是忙于政务没腾出工夫来,贫道这儿还准备了一些薄礼,难得梁公公亲自驾临,离开的时候一并捎上吧。”
李孜省显得很上路。
你来我府上,你带来的礼物我照单全收,回馈给你的礼物只会比你送的更加丰厚,这样你总不能说我占你便宜了吧?
梁芳耐着性子道:“你我之间,客气的话就不用说了,宫里发生的事,想来李大人应该知晓了吧?”
“啥事?”
李孜省睁着无辜的大眼睛,一脸好奇之色。
梁芳一听怒了,喝道:“你在咱家面前装什么糊涂?太子再次进献贡品,摆了咱家一道,现在陛下限时让咱家弄出十具望远镜来……咱家现在找不到完成任务的办法,只能来李大人这里寻求帮助了。”
李孜省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额首道:“望远镜?可是那如同长筒之物,能将远处光景拉近到眼前?没错,我的确在乾清宫见陛下摆弄过,但我实在不知那是何人所献……难道不是梁公公你的杰作吗?”
梁芳有些傻眼,不知道李孜省这货到底是真糊涂还是故意装糊涂。
不过想想也是,今日今时的李孜省,在朝中权势之盛用只手遮天来形容也不为过,在官员人事任免上拥有极大的话语权,撒着欢做他的权臣,宫里那些腌臜事李孜省未必会知晓。
难道指望太子告诉李孜省?
疯了吧!
还有就是覃昌和韦泰他们会如实相告?
也不可能!
更不要说皇帝了!
梁芳转变咄咄逼人的态度,苦着脸,有些懊恼地道:“咱家本以为那是地方上所献贡品,所以在陛下面前夸下海口,说是随时能置办回来,殊不知……”
李孜省打断他的话问道:“谁曾料想,太子会抢占先机再次上贡?陛下因此而苛责梁公公您?”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