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孜省心里还在想,你所说的这种情况,倒是极有可能发生在我身上,你却说会发生在你老婆孩子身上,这怎么可能呢?
大臣难道还要把你的妃子和儿子拉出去千刀万剐不成?就算他们想,太子也不会这么干的。
自古以来,有过这种行径的都是通过非法手段继位的新君,比如说秦二世胡亥,又比如说隋炀帝杨广,所以你要是真的担心你老婆孩子的话,还是想想怎么让太子更加安分守己才是。
朱见深沉声道:“诚如你所言,就算新君登基,想要烧一把火,这把火也不该牵扯到内帷,尤其在我大明更是如此。但问题是,朝中对万侍有成见的人不在少数,他们将来一定会拿万侍的事来大做文章。”
李孜省坚持己见:“可是陛下,太子仁厚,应该不会去翻旧账的啊。”
朱见深继续摇头:“这就要提到纪侍之死了……说起来,这都已经过去多少年了,祐樘这孩子一直都缺少母亲的关爱,朕甚至不知,他是真的已经忘了母亲还是说一直在隐忍,只待将来有一天把这件事翻出来重新说一说。”
李孜省心想,你称呼万妃和纪妃都是用“侍”来替代,足见你对她们感情之深,可到了邵妃那里,再得宠你也只是称呼她为“宸妃”。
那位过世很久的纪妃娘娘,据说根本不得宠,怎会在你这里……如此特别?就因为她是太子的母亲么?
朱见深道:“万侍是不在了,但宸妃还在,总会有宵小旧事重提,妄图把纪侍之死联系到万侍身上。那时候……你让宸妃母子,如何面对朝中人的汹涌舆情?”
“臣……一定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李孜省好似表态一般道。
“嗯。”
朱见深微笑着点头,“有你在,朕就放心了。不过李卿,其实你自己……也很危险啊,你知道吗?”
李孜省道:“臣一心为朝廷办事,不会顾虑自己安危。”
嘴上这么说,李孜省心里却在想,我考虑自己的将来,可比陛下你想的多多了。
我能不知道自己以后会成为朝堂公敌?
像我这样的佞臣,就是靠皇帝的宠信才有今天的,您一倒,我肯定会成为众矢之的。
朱见深用惋惜的目光看着李孜省道:“所以说,你也该为自己的将来打算了……朕准备下月初,给五皇子行冠礼,不知你意下如何?”
“臣认为合适。”
李孜省附和道,“五皇子年岁也不小了,到了能独当一面时。”
“可他还是个孩子啊……”
朱见深喟然长叹。
“……”
李孜省顿时无语。
我顺着你的意思说,你咋还带把说出去的话往回咽的?
朱见深道:“朕还打算,给几个稍微年长些的孩子封王,算是给他们谋一个好的出路。不知你意下如何?”
李孜省再想,你确定是在问我意下如何?
不是通知我一声?
“臣认为妥当。”
李孜省这次只回答问题,不再增加个人意见。
“呵呵。”
朱见深开怀一笑,道,“李卿,你是个实在人,这是朕觉得你有本事的地方,身处朝堂这么个大染缸内,你能坚守本心,属实难得。朕还打算让四皇子和五皇子,一道拜你为先生,你同意吗?”
李孜省恭声道:“臣无异议。”
这件事,李孜省知道根本由不得他来做选择。
皇帝等于是把四皇子和五皇子托付给他,大有托孤之意。
但李孜省心里却在想,陛下,您是不是托付错人了?
我可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啊!
“朕实在是为他们母子的未来担忧,这是朕最放心不下的地方。”朱见深一脸忧愁道,“宫里其他事情,都能得到妥善安置,唯独这一件……”
说到这儿,两眼都红了。
“陛下您放心,臣就算粉身碎骨,也会力保宸妃娘娘母子安全。”李孜省用坚定的口吻表态。
第334章 不着四六的托孤之臣
李孜省出宫了。
由内相覃昌相送,还是皇帝亲自做出的安排。
本来李孜省还以为覃昌半路上会有什么事要指点他,谁知都快到午门了,覃昌一句话都没有,途中几次他都想跟覃昌搭话,却被覃昌笑着避开。
等出了宫门,覃昌折返回去后,李孜省才知道,原来让覃昌送他出宫,仅仅是皇帝为表示对他的重视。
“我一个道士出身的传奉官,现在却成托孤之臣?这话说出去谁会信?”
李孜省颇感无奈。
回到家中,他往正堂那儿一坐,闭目思索,一个时辰几乎都不带动弹一下的。
直到庞顷从外边回来,听说李孜省一反常态地在堂屋静坐,诧异之下赶紧前去见雇主。
“道爷?”
庞顷进门后直接走到李孜省身前,提醒了一句。
李孜省没抬头,缓缓睁开眼,摇头轻叹一声,道:“炳坤,你是不是觉得我平时嘻嘻哈哈,没个正形,从来都不与你为难,每每以宽仁待人,在朝中也不喜欢四处树敌,平时连衙门口都不经常去,就是个浑水摸鱼的闲散之人?”
庞顷委屈地道:“道爷,您可千万别这么说。今天我这边是有事……”
此时的庞顷,还以为李孜省是想跟他说,别以为我好说话,你就成天不着家,想找伱也找不到人,让我在这里干等着……
“唉!”
谁知李孜省压根儿就不是庞顷所想的那样,只见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幽幽道,“可就是我这么个不着四六之人,却成了陛下跟前的托孤重臣,你能信吗?”
庞顷惊讶地问道:“托孤?托谁啊?太子吗?”
“咋的,托孤只能托太子吗?”
李孜省瞪了自己的幕僚一眼,问道:“别人就不行么?”
庞顷显得很无语。
心想,瞧你这话说的,你不是太子的托孤重臣,在这里感慨什么?
别人用得着托吗?
“乃邵妃母子……”
李孜省的话,算是为庞顷答疑解惑。
庞顷问道:“陛下那边……怎么了?为何要提到托孤这等重大的事情?道爷,这事可透着邪气,您千万要把自己给拎清了,咱绝对不能出原则上的偏差。”
就差提醒李孜省,你现在是太子的人,以后咱只能匡扶太子,不能三心二意。
要知道你现在已经处在很危险的境地,要是还不懂得收敛,到处揽活,纯粹就是找死,不是吗?
“我能不清楚自己的处境?”
李孜省苦笑道,“但陛下非要让四皇子和五皇子拜我为师,还跟我说什么死不死的,将来太子登基后是否会善待邵妃母子之类的话,你觉得……我能怎么办?能跟陛下说,我没那能力给两位皇子当先生?”
庞顷道:“您确实应该据实以陈。”
李孜省摆手道:“不可能!陛下对我恩重如山,我如今得来的一切,都是陛下赐予的,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不能皱眉。更不能为了自己的前程,将陛下的托付置于不顾。否则就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好啊!”
庞顷翘起大拇指,赞道:“道爷真乃咱大明第一忠臣,当之无愧!”
“去去去!”
李孜省喝道:“够了啊,屁话少说,我现在还在为此事发愁呢。”
“道爷。”
庞顷试探地问道,“咱问句不中听的,陛下为何突然要将邵妃母子托付给您?难道陛下还有易储之意?”
“怎这么说?”
李孜省皱眉打量。
庞顷理所当然地道:“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您在朝中影响力非凡,您是谁的先生,您肯定就会支持谁,难道陛下想让您将来……拥戴四皇子登基,而……敝人的话或许不中听,就事论事,讨论一下这种情形而已。”
“这怎么可能呢?”
李孜省道,“陛下半个易储的字都没提,甚至还跟我讲述各种太子的好,觉得太子宽仁,孝顺,绝对不会亏待他那些母妃和弟妹,只是陛下对朝中那些自诩忠诚正义的文臣不太放心,认为他们将来可能会向太子施压,让太子惩办与万妃有关的人。”
庞顷犯嘀咕道:“无论怎样也不至于牵扯到邵妃母子头上吧……天下间,哪有仁孝著称的儿子,会跟自己的后娘和弟弟妹妹过意不去的?”
李孜省点头:“当时我也是这么说的,但陛下就是有此顾虑,还让我维护邵妃母子周全,你觉得我能咋说?”
“所以敝人才觉得,陛下或在暗示,将来还要再提易储,或是留下个遗诏什么的,把太子之位给废了,将来……你出面拥立四皇子登基也说不定。”庞顷揣测道。
“啊?有这层意思吗?”
李孜省霍然站起。
或许是觉得这件事关系太过重大,简直跟谋反差不多,以至于李孜省紧张到需要来回踱步,方能平息激荡的内心。
李孜省思忖半天,最终却摇头:“不可能,绝无可能!如今太子地位太稳固了。他人都已在文华殿视事,你知道现在东宫讲官对他的褒奖有多少吗?
“但凡接触过太子的人,都说他不但宽仁孝顺,且为个中典范,文华殿视事时屡出奇言,对事情的看法往往具备独到见解,连万安和刘吉这群老油子,往往都无法招架。”
“是吗?”
庞顷摇头苦笑。
这还是外间传说中昏聩无能的太子?
李孜省道:“乍一听,我也不太相信,但这事儿他完全经得起推敲啊。你说太子成婚前,先就来一场泰山地震,似乎连上天都眷顾他。而他成婚后,所办的每一件事,哪一件不够牛逼?
“就说那梁芳吧?朝中只手遮天,说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为过吧?我想跟他斗都没戏。竟被太子一顿连招就给扳倒了,你说这是没本事之人能干出来的?连陛下现在对太子的能力,都挑不出毛病来。”
庞顷苦笑道:“您说的这个有本事之人,是那位能掐会算的张来瞻,而非太子吧?”
李孜省听到这儿,眼神中多了几分亲和的善意。
他微微颔首,道:“是啊,自从太子有了张来瞻这个强力臂助后,势头真是锐不可当。不过一切不还是靠我吗?我给来瞻铺的路,不少吧?”
“呵呵。”
庞顷在笑,那揶揄的神色好似在说,到底谁给谁铺路啊?
“有来瞻相帮,太子已经像是个称职的大明储君,所以你说,现在陛下有易储之意,我是不信的。陛下对太子愈发信任,所谓托孤也只是让我好生照顾邵妃母子,并无让我撺掇易储之意。”
李孜省说到这里,神色中仍旧带着些许疑惑。
显然皇帝的真实意图,他一时间也无法保证能完全看透。
庞顷道:“道爷,且问您一句,陛下要易储,仅仅是因为太子能力不行,而不涉及其他原因吗?”
“这……”
李孜省脸色有些难看,皱眉道,“以前我也曾有过相似的顾虑,觉得陛下可能是觉得太子……并非其亲生。
“这种传言本就因万妃和梁芳等人所起,在一些人中传得沸沸扬扬。但今天我听陛下对已故纪妃娘娘的称呼和评价,方知,陛下对太子身世并无丝毫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