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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选初步选定。
有徐溥、张峦、徐琼和谢迁四人,算是入围到最后的决赛。
大明已经很久没有廷推的环节,接下来就是由推选人出来说明,这些候选者在入阁这件事上的优势在于何处。
因为万安本身就是首辅大学士,文官魁首,所以他率先代表内阁出来说话,把张峦好一顿夸。
且每一句开头都是“先皇在时”。
好似生怕别人不知道,张峦其实是朱见深给一步步提拔起来的,跟眼下的新皇并无多大关系。
“……先皇在时,曾屡次对阁部提及,张峦有治世之才,且多番以朝事问询,由他给出解决方案,每每触及核心事务,张峦都能做到游刃有余,且能恪尽职守,令人感佩不已……”
“……先皇在时,曾多番委命张峦重要差事,由鸿胪寺迁太常寺,又迁翰林院、詹事府、礼部等,还曾兼管太医院,他都能顺利完成先皇交托,不辞辛劳,实乃人臣楷模!”
张峦作为当事人,听了万安的一番推荐词,自己也很迷惑。
这他娘的说的是我吗?
除了名字是我外,别的内容好像跟我没什么关系啊。
先皇什么时候拿朝事来问我意见了?
还有,先皇又几时给我委派什么重要差事了?充其量就是给我安了许多头衔,我都没去衙门履职好不好?
万安一番推荐词说完,退回臣班,腰杆挺得笔直,环顾左右,气定神闲,大有一种为国举荐贤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架势,只是在场已经没几个人把他这个万岁阁老当回事。
朱祐樘听完,点头道:“万阁老说得有一定道理。岳父,你认为呢?”
“请恕臣不能从命。”
张峦走了出来,毫不客气便回绝了,“臣非自谦,乃臣从出身到经历,再到为官的资历,完全达不到入阁的标准,臣甚至不懂如何拟定票拟,又未曾在翰林院中有过多少当差的经验,臣要学的地方还有很多。”
怀恩有些惊讶,世间还真有人不被高官厚禄所诱惑,始终保持着一颗赤子之心,连入阁这种好事都主动往外推,真是异数啊!
当即朗声道:“张侍郎,现在朝中不少人推荐你,其实资历什么的都是其次,主要是看你的真实意愿如何。”
这话其实就是在点醒张峦,你若真不愿意参加入阁竞选的话,回绝就得更坚决些,如此才能堵住那些想你上位的人的嘴。
张峦似乎领会到这层含义,又急切表态:“臣连翰林院的差事都无法胜任,一旦有重要差事接手,基本都得求助于谢迁等人,每每思及此,臣都无地自容,如今更是被推举入阁,臣……臣想找地缝钻进去。”
“哈哈……”
在场有人已忍不住笑出声来。
要说随和,眼前这位国丈堪称个中表率,真是一点儿架子都没有。
说话也显得有几分粗俗。
居然在朝堂上当众说自己要找地缝钻?
这种大实话……倒是能够理解!
因为这帮大臣,就没几个人见识过张峦的真本事,自然也都瞧不起他,他自谦说自己资历和能力不足,自然信以为真。
朱祐樘道:“那岳父,你认为谢先生达到辅政大臣的标准了吗?”
“是的。”
张峦道,“谢迁此人,能力的确很强,每每有事情,只要跟他问询,一概都能得到解决。且能做到迅速有效,臣每次都在想……要是自个儿能有谢迁能力的一成,就足以在朝中立足,可现在……臣宁可请辞,也不愿意被硬抬入阁……臣已经写好了请辞的奏疏。”
“啊!?”
在场的人这下不再笑话张峦了。
多少都带着那么一点敬佩。
你明明可以在文官队伍里继续混事,但你现在却坚决要辞官?
看来你想去当武勋的意愿很强烈啊,以至于现在我们文臣队伍都容不下你这个大拿了?
“岳父,你毕竟帮我渡过难关,很多事你是有大功的……在场诸位臣工或不了解,但我却很清楚,你不必太过自谦。”
朱祐樘认真道,“辞官之事,容后再说吧。你只阐述自己的意见就好。如果你实在无心入阁……那我就先考虑他人了。”
“是是是。”
张峦急忙道,“臣绝对不是惺惺作态,臣的确自认为没那能力,请陛下明鉴。”
“嗯。”
朱祐樘点头道:“再说他人吧。”
随后张峦就退回臣班。
……
……
在场大臣听到这儿,已经没人能笑出来了。
光看大朝会上,皇帝对张峦的态度,就让他们感觉到什么叫“亲疏有别”。
皇帝都明确说了,张峦有拥立之功,所以在入阁这件事上,先主动询问张峦的意见,直到张峦自己说不入阁,才考虑他人……这不就是明确无误地告诉在场人等,只要他张峦想入阁,这职位就非他莫属?
且张峦也真懂辞让之道。
如此拉扯和进退间,瞬间就让他在皇帝面前的形象又高大了不少。
一个有大功却不张扬,又不思进取的大臣……哪个当权者不喜欢呢?
关键是……
人家还是当今皇帝唯一妻子的父亲,再加上皇帝母亲早亡、父亲刚过世,这位可说是皇帝跟前非常亲近的人了。
我们笑话人家?
别是人家都看不起,甚至不拿正眼瞧我们一下吧?
“陛下吩咐,让各职司衙门都尽量表达意见,看各位候选者,在六部和地方事务上有何建树,比较下优劣,届时再行定夺。”
韦泰出列道,“两日后,再行朝议,定下最后入阁人选……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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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9章 国舅得当大官
出了宫门。
李孜省对张峦感慨道:“来瞻,你这招以退为进,可真是没谁了。你也看出来了,但凡你点一下头,这阁臣之位就非你莫属,连陛下都已经给你开路了,可你偏偏……唉!”
张峦道:“命该如此,没有那金刚钻可不敢揽那瓷器活。”
“呵呵。”
李孜省无奈地摇了摇头,上马车而去。
其余的顶级文臣则基本都是坐轿子回家。
就在张峦往自家马车走的时候,徐琼几步追上来,还特地向张峦行了一礼:“来瞻,有关入阁之事,想问问你的意见。”
显然徐琼对张峦推举“外人”这件事,不太能理解。
要是张峦不提谢迁,那阁臣现在剩下的候选者名单中应该只有徐溥和他徐琼二人。
加了个谢迁,等于是节外生枝。
张峦道:“我看这入阁人选的圈定,也就那么几个人,这次不行,下次一定可以……早一步晚一步又何妨呢?”
“来瞻,你是不知这入阁之事的凶险。”
徐琼叹息道,“像我这样已经离开翰林院的,或许这一生中只有这一次经廷推入阁的机会,若是这次不行,那以后就再也没有我什么事了。”
“这样啊……”
张峦没想到,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妹夫,在入阁之事上如此执拗。
徐琼道:“陛下显然属意于你,你既觉得自己不便,也该找一个能与你商议大事之人。你觉得谢于乔真的可以吗?”
“他……”
张峦自然知道,谢迁在很多事上根本不可能与自己商议,更不要说保持一致了。
徐琼感慨道:“你有闲暇,也与陛下举荐一番,如此我当铭感于心。”
说完,徐琼便不多做哀求。
即便是这样跟张峦恳求帮他疏通入阁的事,都让他觉得很没面子……有朝一日,竟然要去求自己曾经看不起的“大舅子”,以获得晋升高位的机会?
这换作以前,徐琼连想都不敢想。
张峦看着徐琼萧瑟的背影,心中突然多了几分哀伤,自言自语:“回去后得跟吾儿好好说说,他姑父怎就不行呢?”
……
……
张峦刚回到家,就见到沈禄已经早一步到来。
当天的大朝会,沈禄可没资格参与,毕竟他只是正七品的通政使司经历,在京师只属于个芝麻绿豆官。
但当天的沈禄则显得意气风发,连说话时声音都大了很多。
“来瞻,你养了个好儿子啊。”
沈禄笑着把张延龄招呼到近前,对张峦好一顿夸赞,“跟延龄说几句话,便能学到一些东西。”
张峦心中略带不屑。
这还用得着你来说?
同样都是我的妹夫,你跑我这里来得瑟什么?
莫非还想从我儿子这里学习为官之道?
你这属于戗行。
张延龄笑道:“爹,沈家姑父已经正式晋升为银台司右参议了。”
“啊?是吗?”
张峦闻言不由一怔。
你跑我家里来,原来是你升官了?
沈禄感慨道:“多亏来瞻你啊……这不今日调令刚下来,我原本可能一辈子都没机会突破的界限,竟被我一步就给踏过去了。通政使司右参议,这可是我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官职。”
通政使司别看衙门很大,正式的官位却很少,通政使一人,正三品官,然后就是左、右通政和誊皇右通政各一人,正四品。接下来就是沈禄目前刚升任的左、右参议各一人,正五品官。
正五品的京官下放到地方,按惯例会直升三级,也就是说沈禄要是转迁地方,承宣布政使司的左右参政之职几乎唾手可得,若是再使把力,一省按察使都有可能,可见沈禄这一步迈得有多大了。
“恭喜了。”
张峦道,“其实我也一样,以前我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我会成为礼部右侍郎。”
沈禄道:“来瞻,你这就属于自谦了,你可是顾命大臣,且新皇登基,还等着你辅佐呢。我这里准备了酒宴,今晚再请几位同僚过来,不知你是否肯赏光呢?”
“不行。”
张延龄主动替老父亲拒绝,“姑父你见谅,我爹今天还有事,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