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的皇帝,想方设法从朝廷拿银子回去充实自家荷包,办私事。
现在这个皇帝,明明得到的是私人“捐赠”,却不想截留私用,居然将大头划拨给朝廷仓储?
徐溥走列道:“陛下,臣认为,这七万两白银,应该详细调查其来历,不能贸然使用。臣也想不明白,张侍郎他是从何得来如此大数目的一笔银子?若是不讲明白的话,恐怕是……”
万安打断徐溥的话,质问道:“怎么,有人向朝廷敬献一大笔银子,你竟想找人家麻烦?总不会是偷抢而来的吧?”
刘健适时出列,反驳万安道:“巨额财产来历不明,总是需要释疑的。”
张峦在众人瞩目下,从臣班中缓缓走了出来,一本正经地道:“臣乃自行募集所得。要说……这件事还得到通政使司的李尚书大力支持,其中所申报款项之来历,臣已经清楚列在奏疏中。”
“张侍郎,你刚入朝,难道不知这朝堂非儿戏之所?朝廷还能动用民间的银子不成?”
兵科都给事中张善吉走出来声援徐溥和刘健。
张峦打量过去,发现自己并不认识这人。
心里不由有些懊恼。
都参加过朝议好几回了,这些人他大多留意过,怎么还是有这么多人叫不出名字来呢?
徐琼跟着出列,反诘:“谁说这是民间的银子?居然给了朝廷,那就该为朝廷所用。敢问诸位,难道你们的俸禄不是来自于朝廷府库?而府库的钱粮不是来自于民间?”
“好了!”
朱祐樘一伸手,打断下面人的争论。
朱祐樘道:“岳父,朕本来也想跟你说,这银子要是你的,不必拿出来,毕竟朝廷无须他人帮补。”
张善吉不依不饶:“陛下,一介臣子,入朝不过半年,哪儿来这么大数目的银子?若不查个明白,实在令人心里难安……莫非有些人借助手里的权势,从中大肆敛财?”
众人心想,这质问真可谓掷地有声!
但为啥张峦那神色,竟好像事不关己一般?
难道是李孜省干的?
对啊。
张峦刚入朝,他哪儿有渠道搞来这么多银子?
那张善吉质问的对象,应该就是李孜省了……怪不得今天李某人会缺席,莫非他早就料到,会有人质问其银钱的来历?
但这么避而不见,能躲得过去吗?
众人带着一系列疑问,似乎都在等张峦自行解释。
张峦却好像个没事人一般,笑眯眯地说道:“陛下,这七万两白银,只是第一批,臣认为,应该还有更好的渠道,再募集一批……”
“你……”
这下顿时把张善吉给整无语了,他近乎是气急败坏道,“难道要用一些非常规手段,从民间榨取吗?”
张峦道:“唉!明说了吧,有些是小儿营商所得,有些则是自商贾处所募,有的则是李尚书找人托关系给筹集的,做这一切为的是什么?法无禁止即可行,只要来路干净,能为朝廷排忧解难,万事皆可为。”
“你们……别争了。”
眼前的场面,让朱祐樘非常为难。
对他这个社恐来说,一群人在朝堂上争论不休,那种剑拔弩张的氛围,让他很是惧怕。
怀恩也看出场面不太对,立即上前道:“诸位臣僚,既然银子已送入宫中,且的确能派上用场,就无须在意其来历。
“当然,陛下也吩咐过了,这银子用度,会详细勘验,以保证每一两乃至每一文钱都将用在实处。同时……有关款项来历也会察明,到时自然会给诸位一个较为明确的答复。”
第468章 没儿子不行
怀恩替皇帝表明了态度!
这会儿银子都拿来了,且已准备用在先皇陵寝修造上,你们居然还有心思计较来路正不正?
感情缺银子的不是你们,不知道当皇帝的辛苦是吧?
现场这么多大臣中,怀恩说话算是最有份量的那个,他说这事暂且不提,那就真没人敢提。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胆量去挑战皇权,如果在场的人一个二个头都很铁的话,也不至于让朱见深辍朝那么多年了。
接下来的议题,就跟张峦没什么关系了。
不过有了开头张峦献金那件事作为支撑,好像再没什么大事值得商讨,无非就是各地情况的汇报。
朝议很快结束。
张峦走出奉天殿,刚抬头看阴沉沉的天,这边覃吉已亲自给他撑起了一把伞。
而与会朝臣中,有当天没带伞的,已有专人准备好蓑衣和油纸伞等雨具,让他们回去时不至于被雨水淋湿,由此可见皇帝思虑之周到。
“张先生,陛下有请。”
覃吉笑着说道。
本来徐琼等人打算过来跟张峦套套近乎,顺带问问其敬献的银子究竟是何来历。
但见到覃吉代表皇帝前来邀请张峦赴约,他们就知道,只能先把自己的事情放到一边。
尽管张峦百般不乐意,依然拖着疲惫的身躯跑去乾清宫见驾。
“真累啊。”
张峦在路上直言不讳,“昨夜清点银子,一宿都没睡,原本还打算回去好好补个觉呢,结果还得折腾……”
覃吉笑着宽慰:“张先生辛苦了……您的辛劳,陛下都看到眼里记在心里,日后必有回报。
“您不知道,刚才您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真让人解气啊。”
“解气?”
张峦皱眉不已。
心说,你确定不是受气么?
以前先皇在的时候,身边人哪怕做点儿出格的事,下面那帮文臣胆敢胡说八道,那纯属找死。
这群大臣分明是欺负我张峦没资历和背景,居然连皇帝的面子都不给?
要不是今天怀恩主动站了出来,镇住场面,指不定要闹出多大的乱子来呢!
覃吉道:“张先生或有不知……自从陛下安排您进到户部为侍郎后,朝中就有不少人私下议论,说是您无法胜任此差事,还到处诽谤和中伤您,说的那些话简直不堪入耳……”
“陛下任命下达还没几天,不至于如此吧?”
张峦眉头紧锁。
我才当上户部侍郎多久?
结果就到处都是非议声,难道我就这么不受待见么?
明明我一直都觉得自己人缘不差啊,难道都是错觉?
覃吉叹道:“您或有不知,在某些人看来,但凡先皇时留下来的老人,都是冗余的,陈腐的,甚至是昏聩的,该早些清除出朝堂,退位让贤……尤其是那些未经过科举正途升迁上来的官员,现在没一个不倍受争议。”
“这个……”
张峦面子多少有些挂不住。
“当然,张先生您参加过科举,不能算在内。”
覃吉觉得自己的话可能伤到了张峦的自尊心,所以赶紧找补。
张峦惭愧道:“说我没啥水平,或许没错,谁让我只是一介生员呢?唉,连个举人都不是,更遑论进士了……入朝当官,还是正三品的大员,受人非议也属正常……覃公公你就不必安慰我了。”
覃吉怔了一下,随即道:“能力高低与否与学识无关,要不然为何前朝偏偏是方士出身的李孜省独揽朝纲,而进士出身的万安等人却只能靠边站呢?再者,陛下要的是对他的绝对忠心,学问再高不效忠陛下,不为君分忧,只知道在朝会上唱反调有啥用?
“哎呀,前边就快到了,陛下说,今日还想留您在宫里吃午膳呢。”
“不行不行,我得回家去补觉,我担心熬下去,会一睡不起……”
张峦心想,我这边还有一把钥匙没用呢,昨天晚上累了一宿,要是今儿再在宫里加个班,睡眠不足晚上又跑去花天酒地的话,非原地升仙不可。
“呵呵,您有啥想法,只管去跟陛下去说,陛下通情达理,绝对不会为难您的……再则说了,用膳也是跟皇后娘娘一起吃,耽误不了太长时间,应该不会影响您睡午觉。”
覃吉笑道。
“我那闺女暂且还不是皇后……”
张峦赶紧劝解,“万不可如此称呼。”
覃吉笑眯眯道:“乃太皇太后老祖宗亲自吩咐下来的……昨日里,皇后娘娘去给老祖宗请安,宫娥传话说什么太子妃来了,当即便把老祖宗给惹恼了,掌刑后申饬,说以后谁再言太子妃,就要刑罚加身,今后宫里一律改称皇后。这不,这两天司礼监已经在草拟诏书了。”
“啊!?”
张峦一听,心下没来由一阵着急。
覃吉问道:“先生终于要当国丈了,可喜可贺啊。”
张峦暗忖,这有什么可恭贺的?
要是今明两天便要册封皇后,那我就得在家里等诏书,那我岂非要晚几天才能拿着钥匙去开那扇向往已久的门?
那我这忙里忙外到底图啥?
咋入朝后,想当个闲散人就这么难呢?
难怪当初李孜省说让我把这些事都当成露水,还说他自己没兴趣,感情是忙里忙外把自己给忙糊涂了吧?
都没工夫去想这些事了!
不行……我得想办法偷懒。
……
……
张峦终于还是没留在宫里吃午饭,在乾清宫见过皇帝后便告辞离宫,回家呼呼睡大觉去了。
朱祐樘非常理解。
岳丈毕竟年岁大了,之前为父皇治病就连续近半个月没怎么休息,昨晚又连夜整理银子送入宫来,可谓片刻不敢懈怠。
对这样处处为自己着想的老泰山,还能奢望什么呢?当然是满足他的愿望,让他回家去睡觉呗。
只是怕妻子心里不好过,所以为了安抚妻子之心,中午皇帝便去跟妻子一起吃饭,顺带告诉张玗是怎么回事。
毕竟之前答应过娇妻,要把岳父带过去。
身为皇帝和丈夫,朱祐樘一向言而有信。
而张峦回到家后,立即上床蒙头大睡,从上午一直睡到日落黄昏。
等他起来匆忙穿好衣服出门来,几个女人正准备给他送“节目单”,毕竟张峦在这院子里就好像是皇帝一样,虽没到三宫六院七十二妃的地步,但也很荒唐,且喜欢整各种花活。
“让开,今儿没闲工夫……你们先歇着吧。”
张峦充分展现了什么叫喜新厌旧。
等他一边系腰带,一边从内院出来时,迎头撞到小儿子正在前院花坛边的软椅上坐着,面前摆放着个茶几,几案上茶盏里的黄山云雾茶正袅袅散发出浓郁的香味,看上去状极悠闲。
“你小子,不会又找为父有事吧?今儿恕不奉陪!”
张峦打了个哈欠,摇头道,“昨天累了一晚上,今儿要赶着出城,走晚了的话,城门就关闭了。”
说着便要快步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