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国舅 第457节

  刘氏听到这话,自然觉得张峦是在那儿惺惺作态。

  但其实张峦还真不是。

  要说一点儿想法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但要说欲望非常强烈,恨不能马上占为己有,也未免太过夸张了……

  一来是因为彼此年岁差距在那儿摆着,刘氏保养得再好,毕竟颜色已衰,跟年轻小姑娘还是没法比的。

  再就是张峦跟彭华怎么说也算是当过同僚,难免会产生一种兔死狐悲的心理。

  他琢磨,原来高贵如斯的妇人,真到家中落魄时,也会落得如此境地,看来这朝堂真是险恶万分。

  吾儿还说彭华晚年一直避讳跟李孜省同乡的身份,韬光养晦,甚至称病不出,结果这一套躲避的策略根本就不顶用。

  灾难该落到你头上时,你怎么都跑不掉!

  祁娘看到张峦后续的反应,又不理解了。

  但她还是一脸认真地问道:“那……老爷,要把人记下来吗?”

  “记下?”

  张峦一时有些懵逼。

  祁娘笑着道:“老爷忘了先前的吩咐了?”

  “哦,对对对……”

  此时的张峦,就好像初涉欢场的初哥一样,整个人都被刘氏身上自带的气势给打懵了。

  这会儿他才想起来,所谓把人记下,就是先见上一面,主观判断好与不好,然后记录下来,决定接下来哪天见。

  而印象中最好的哪个,当晚可以叫来陪酒和侍寝。

  “先等等。”

  张峦摆手道:“要不,看看别人再说?”

  祁娘点头。

  这才见到第一个,好像的确没必要那么着急。

  她是风尘出身,当然知晓,这选人从没有选头一个的,总觉得下一个会更好。

  “好。”

  祁娘道,“那就请彭夫人先告退,回去后好好休息……估计三日后,会将你送去该送的地方。”

  听到这话的刘氏,明显紧张起来,但先开口的却是张峦。

  张峦惊讶地问道:“三天就走?”

  “是的。”

  祁娘一脸认真地道,“最迟不会超过五天,这是上面特别吩咐下来的,所以老爷得做好准备,有些人拖不得。”

  “妾身有一事相求。”

  刘氏一听自己留在这院子的时间不多了,且三天内还未必能再见张峦一面,所以直接开口了。

  祁娘板着脸喝斥:“我尊敬您一句,称呼您一声夫人,但夫人这层身份仅仅是您在这里立足的资本,要是没了夫人这层光环,你已不知被发配去何处做苦役了,或是早早就过那种暗无天日的日子。不要以为你有资格跟老爷谈条件。”

  刘氏当即“噗通”一声跪了下来,磕头道:“请老爷给妾身一个说话的机会。”

  “你!”

  祁娘表现得很生气。

  自己宣称能把人管教好,结果出场第一个就给她摆了个下马威,这说明她的调教工作做得并不到位。

  而得罪了祁娘,可没什么好下场。

  且祁娘早就跟张峦打过招呼,说在这里需要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而张峦只需要保持他身为院子主人的宽厚和大度就行了,而把惩罚和管教的任务交给她……

  张峦吓了一大跳,赶紧起身过去相扶:“夫人,有什么话就直说……哎呀。”

  等扶上刘氏的肩膀,张峦才想到自己这个举动好像太过失礼,当即把手收回,旋即他才醒悟,自己完全没必要客气啊!

  为此张峦心里嘀咕开了,为啥看到这女人后,我变得这么纠结呢?

  之前就见过很多罪眷,从没像今天这样。

  难道是因为睡眠不够,我整个人还迷迷瞪瞪的?

  刘氏却对张峦的行为并无多少排斥,甚至没有回避的举动,显然她也知道,这会儿自己还要摆阁老夫人的架子,惹恼张峦,那很可能连正面对话的机会都没了。

  毕竟以她的年岁,想见张峦第二次不容易,若期待家族中别的女人去说……完全指望不上啊,更别说那些人就算想说也说不明白,远没有她说话的份量重。

  刘氏继续跪在那儿,苦苦哀求:“请老爷为我家相公在朝中说话,请朝廷赦免我彭家人的罪行。”

  祁娘用阴冷的口吻道:“没听到老爷的吩咐,让你起来说话吗?在这里不遵守老爷的命令,不是单纯受罚那么简单,而是要受酷刑的!”

  “这……啊!”

  张峦有些无奈,道,“夫人,你起来说话。”

  刘氏这才颤颤巍巍地站起,却依然低着头,不敢直起身子。

  张峦问道:“夫人知道我是谁吗?”

  刘氏道:“虽无人告知妾身,但以妾身有限的见识,得知老爷乃李孜省李尚书尊敬之人,想来应是当朝张国丈。”

  “该死!”

  祁娘吓得脸色惨白,赶忙道,“老爷,此间真没人敢透露这个消息,要不……今晚就连夜把人送走?”

  张峦伸手打断祁娘的话,重新坐了下来,态度变得端正许多,“知道我身份也无妨,我也明确说了吧,你们彭家的案子已经办成了铁案,彭阁老因为交通内侍、结交地方藩主、收受贿赂、把持朝政、残害忠良等罪,已被判处极刑,不日就将执行……绝不是我的力量能改变的。”

  一边说,张峦一边还在想。

  当我蠢呢?

  好不容易才把彭华一家老小给一锅端掉,你竟让我给彭华求情?

  那回头彭华怎么看我?

  傻逼吗?

  这女人走投无路,却跑到我这里来说情,那不是白搭吗?

  刘氏苦苦哀求:“如今除了老爷外,怕是没人能挽狂澜于既倒了。妾身等必定以死相报,只要老爷肯出手相助……”

  张峦心说,我靠。

  找我帮忙,居然说要拿死来报答我?

  听起来怎么这么渗人呢?

  “你是想说以身相报吧?”

  祁娘用奚落的口吻道,“无论怎样,你都已经进到这院子来了。能得老爷垂青,那是你的造化,你根本就没资格跟老爷谈条件。”

  “让她说……”

  张峦定了定神,伸手示意让祁娘先到一旁去。

  祁娘用恶狠狠的眼神瞪了刘氏一眼,好似在警告,你今天若无的放矢,想仗着咱这位主人保你,那等他离开,你绝对没什么好果子吃。

  说什么你得掂量好,不要自误!

  刘氏哭诉道:“家夫忠君体国,居朝中机杼多年,任劳任怨,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呢,即便妾身未曾亲眼去见,但也知家夫的不易,却只是因为外间一些流言蜚语,朝廷就将我一家落罪,甚至要定家夫的死罪,实在是不公平。”

  张峦道:“朝中的事,哪里有公平可言?如果你只是说这个,那请免开尊口吧。”

  刘氏哭诉道:“还请老爷给妾身一个单独叙话的机会,妾身不求很长时间,只要盏茶工夫便可。”

  “单独说……?”

  张峦看了眼祁娘。

  祁娘一脸的歉意:“老爷,请恕奴婢未能管教好她们,也是因时间仓促……您只管把人放还回去,这两天妾身便会好好管教,不让她们胡乱说话。”

  “这个……毕竟曾是阁老夫人,再怎么说也是要讲讲情面的。”

  张峦指着身边的座位道,“那这样,夫人坐下来,陪我喝杯酒……只有如此,我才会听你说点儿什么。”

  张峦也是有心机的。

  他料想,这女人养尊处优惯了,应该不至于留下来陪陌生男子喝酒,做出失格的事情吧?

  若她不肯的话,自己就有理由直接赶她走人了。

  没什么好遗憾的,这都不能算半老徐娘,已经算是个老太婆了,大不了接下来几天不见就是。

  再怎么样,也不能给自己找不痛快不是?

  刘氏却主动走过来,在张峦惊讶的目光中,直接坐在张峦身边,真就拿起酒壶,先给张峦倒酒,又将酒杯重新呈递到张峦面前。

  因为社交距离的改变,这次的敬酒也跟先前那次礼数上的敬酒有所不同。

  张峦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这才一摆手,示意祁娘出门暂避。

第471章 杞人忧天未雨绸缪

  一个时辰后。

  张峦独自坐在自家位于长安左门附近那栋宅院的正堂,怔怔出神。

  张延龄闻讯从书房过来,见张峦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整个人就像是被人抽了魂一般,不由非常好奇。

  “你咋回来了?”

  张延龄满脸都是关切,四下看了看,然后问道,“怎么?事情不顺?没找到地方,还是说计划有变?”

  “啥都没变,是我自己回来的。”

  张峦叹了口气道,“本来我还对今晚抱有极大的期许,可是到了地头,跟彭夫人说了几句,有所感怀,再无心情留下去,便回来了。”

  张延龄笑道:“行啊,爹,终于知道悬崖勒马了?这是好事啊!人有缺点没什么,懂得见好就收便可。

  “如果放任自己,把自身缺点无限放大,既对你声名有损,又容易被政敌找到破绽集中进行攻击,实属不智!”

  张峦却像是压根儿就没听到儿子的夸赞一般,抬起头来,用真切的眼神望过去,问道:“儿啊,为父且问你,你说为父是否应该出面,帮帮彭华一家呢?”

  “啥?你要帮彭家?”

  张延龄头摇得就跟拨浪鼓一样,连声道,“爹,你怎么会有这种天真的想法?彭华虽非被你扳倒,但也跟你有直接联系,你与他乃政敌,哪里有眼巴巴凑上去帮助敌人的?

  “对了,那彭夫人……到底跟你说了些什么啊?竟让你有如此大的转变!还有……到底是哪个彭夫人?”

  张峦道:“还能是谁?彭华的夫人刘氏呗!”

  “不会吧!”

  张延龄没好气地道:“那女人就算没五十五岁,但怎么也得年近五旬了吧?这你都下得起嘴?”

  说到这儿,张延龄突然想起什么,赶忙又摇头,“嗯,不对,时间太短了,你们之间应该还没发生那种关系……哎呀,爹,你不会因为人家跟你软语相求一番,你就动了恻隐之心吧?”

  眼下他这个做儿子的,又了解到老父亲性格上另外一个重大缺陷,那就是太过感情用事了。

  说白了,张峦根本就不是个理想的政客,更像是街边没事就唠唠嗑,呼朋唤友,喜欢热心助人的小老头,只是生了个好儿子,带着他一起飞罢了。

  无论是从做学问,还是家教,再或是自身修养等等,张峦均远没有达到这时代官宦人家的平均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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