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官军队列在田埂上蜿蜒而过,凄怆的《薤露》之歌自失去将军的士卒们口中响起,山川草木,也自含悲。
义军群雄,被其气氛感染,也纷纷低声喃喃唱起了这首歌谣。
两军本是敌对双方,却同声长歌,悲乐依稀,在暮色中混同在一起。
朝廷军主力所在方向,官军也在齐克让的掩护下,缓缓撤去。
黄巢健步如飞,在万军之前,步至王仙芝面前,上去就是一个大力熊抱,眼孔中闪烁着无可掩饰的兴奋。
“仙芝兄,我们胜了!”
“是啊,胜了。”王仙芝喃喃道:“起兵以来,这是最为酣畅淋漓的一场大胜!威名赫赫的招讨大帅宋威,泰宁雪帅齐克让,都成了我军的手下败将。官军此番主力大败,朝野必将大震。这些年无数兄弟的捐躯浴血,终究是值了……”
思及这些年多少手足忠魂埋骨他乡,王仙芝不由感慨万千。
黄巢道:“齐克让虽然设下木牛流马阵势殿后,阻挠我军追击,但泰宁军战兵有限,无法掩护宋威部全军,东西两翼的分寨也都被吾军击破。我等义师仍在谨慎追杀,此战斩杀朝廷军马,当有近万之数。”
“只要我等勠力同心,谁说大野龙蛇,便无法与朝廷天兵相抗!”王仙芝傲然道,眼神掠向地面上一堆扭曲模糊的物事。
那是不久前被他摔成一团的,全装甲骑的“天刀”宋玦留下的人马尸体。
纵他绝世高手,威名动世,一记摔碑手下,也难逃筋断肉碎,尸骨无存。
黄巢、王仙芝二人执手情切,没有分毫做作。
毕竟,二人少年相交,彼此为挚友,已四十余载。
苍穹之下,六合之间,踏遍红尘几知己,能生死不离,患难相惜?
黄巢探手抹了抹头盔上的雨痕,转向众将士,举臂高声道:“今日我两军勠力同心,大破官军,追亡逐北。众位弟兄期待的清平世道,已是不远了!”
“此战我军缴获辎重物资,数量无数。打扫战场完毕,诸位将士,各有功赏,我与王盟主不取分文!只盼众兄弟能推己及人,同情苍生疾苦,勿要骚扰欺凌百姓。”
“我等在这世间,只求一个公平。朝廷却不肯给这公平,那我等便举起刀剑,仗着堂堂七尺之躯,杀出一个公平来!”
“盟主威武,黄帅威武!”
众士卒同声喝彩欢呼,群情激昂,声浪滚滚,在漫天的细雨中,传得很远,很远……
第31章 王建之谋
纤纤雨丝,飘飘洒洒,漫天飞下。
兼之暮色四合,天色越发显得晦暗阴郁。
宋州城北面,一处名为定风丘的小小丘陵上,惶然退撤的王建所部,终于被紧追在后的朱温率骑兵追及。
正如黄巢先前所言,齐克让虽然设下木牛流马阵势殿后,阻挠草军追击,但泰宁军战兵有限,无法掩护宋威部全军。
“你等已陷入我军重围,无路可逃,不如早早归降,留你活命!”朱温麾下一名叫霍存的小头领扬声呼道。
“啐!”王建左首一员紫黑色脸膛的下级军官狠唾一口:“我大唐有断头之士,没有屈身草寇的降卒!”
另一员将官也叱道:“不错,脑袋掉了碗口大一个疤,你等也难逃被杀得血肉横流!”
朱温营内,草军众将士却一个个眼里亮起了光。
王建官级不高,却无疑是一条大鱼!此人乃是当世名臣——忠武军节度使、诸道行营都统崔安潜的爱将,麾下皆为忠武军精锐,人人可以一当十。
而且王建足智多谋,众人皆知,一旦成长起来,必成大唐王朝的“明日之星”。若能将其扼杀或逼降于宋州战场上,无疑是为义军清除一个未来的极大敌手!
敌人虽然身处丘陵之上,似有地利。但这处丘陵坡度极为平缓,全然不妨骑兵驰突,将王建部一鼓拿下,便似瓮中捉鳖。
却见古铜色面庞,浓眉大眼,隆准高颧,器宇轩昂的忠武军队将王建,巍然昂首,向着丘下朱温皮笑肉不笑道:“呀,原来这便是近来声名鹊起的朱温小弟。贵客前来,有失远迎,二郎,上酒!”
他向旁边一位小校打了声唿哨,这小校便提了个钉耙,将丘顶一片无人站立的浮土一掀,竟露出许多圆滚滚的木制物事来,却是一个个硕大的木桶。
王建部下将士,将木桶一个个抱起,往下一推,如同许多皮球一般骨碌碌滚下来。
草军群雄个个惊诧:“莫非这些桶子里装的是酒?”
“给咱们送酒?哪有这等好事?”
这丘陵坡度不陡,木桶滚下来也不快,虽然令骑阵略略散了队列,也不曾绊倒一人一马。
正当众人以为王建徒增笑料时,那一个个木桶却纷纷裂开,大量液体由其中喷涌出来,嗅着无分毫气味,仅是清水而已。
但清水喷涌,流溅满地,群雄神色也渐渐不对劲了。
这丘下地势低洼,土层松软,被大量清水漫灌,顷刻便化作了一片淤泥,便如同南国的水稻田一般。
朱温暗道不妙。
此前齐克让便想要用决堤之法,将偃王城一带淹没成一片泥泞,阻滞黄巢军战车驱驰。是朱温识破其策,抢先奇袭劫了泰宁军营寨,才让齐克让计策落空。
但如今大胜之后,自己忙于追袭,却没想到前头还有这样一头拦路猛虎!
且,仅靠酒桶中的水,显然不够。王建令士兵滚下酒桶,看来只是要打乱草军阵型而已。
随着浮土进一步被忠武军锐卒挖开,一架架雕刻着平安吉祥图案,漆着桐油的小车展现于草军群雄面前。
一群忠武军将士按压小车竹杆发力,便有清水被汲取挤压而出,如一条条白龙一般向着丘下喷射而去。
这是用于救火的水龙车,能喷十数丈。显然山头已几乎被王建挖空,存放水柜,贮藏了大量的水。如今大水漫灌,就是要将丘下化为一片泥泽!
从王建预备这么多后手在丘顶来看,他要撤早撤走了,正是故意留下为大军殿后,当真是胆大如斗。
“宋帅拒绝纳我忠言时,我便作了大军战败的打算,选中此处,倒真派上了用场。”王建声色忽厉:“弟兄们,随我冲锋!”
不知何时,王建部下战士竟一个个都换上了轻便灵活的木屐,挎刀擎矛,齐声唤着“杀”字,自定风丘顶冲杀而下。
他们却不先杀入泥潭里接战,而是举起一排擘张弩,矢飞如蝗,落在义军阵中,顷刻一片人仰马翻。
有道是“步阵宜密,骑阵宜疏”。义军骑兵队当然不会如步兵阵列那般密集,然而一片淤泥之中,沉重的马匹完全无法奔驰,被弓弩射击,就如同打靶一般,极为被动。
而水流的奔涌,使得马匹也有些失控了。
王建所部均是既能远程攻击又能近战的选锋之士,在山腰处以擘张弩射击,到山脚长弓放箭,而后脚踏木屐的战士们持着短矛陌刀,配合严密,进到泥泽当中挥砍刺杀。
而陷入泥泞的草军骑兵,一个个几乎动弹不得,又阵势疏散,难以抗御,转瞬之间,便有多人死于王建部锐士刀枪之下。
“弟兄们莫怕!”朱温高呼道:“各队速速下地结阵,如此泥泞地形,木屐又能快得了多少?护好马匹,敌军奈何不了我们!”
众战士正因猝然遭变,一时士气低迷,听得朱温言语,又被激励起来,纷纷解鞍下马,背对背围成一个个圆阵,刀兵向外,将马匹护在当中,与王建部锐士厮杀。
由于泥层不深,并非真正的沼泽,脚下发力,也断不会整个人陷进去。这样于淤泥中组织应敌,虽然不好发力,但朱温这边有人数优势,倒也战了个堪堪相当。
群雄所乘战马上,也有骑弓可以取下对射,纵然弓力逊色,终亦能压制对方火力。况且混战之中,弓弩也不好发挥,王建殚精竭虑筹划出来的优势,便被草军将士逐步消解。
见一时半会打不开局面,王建一声令下,只听山丘上鸣钲声响,忠武锐士纷纷踩着木屐,在泥泽里整了队列,纷纷后退而去,显然是要回到山坡上重新结阵,再以弓弩消耗义军之后,重又发动冲锋。
“朱小郎君,素闻你足智多谋,如何终日打雁,也被雁啄了眼了?”
一个低低的声音在朱温耳旁响起,说话的是王仙芝部下,讼师出身的兖州游侠,人称“铁嘴无敌”的刘汉宏。
这数百骑兵,当然不可能仅是朱温一人的部下。王仙芝黄巢会师大宴之时,刘汉宏便曾找过朱温麻烦。如今朱温立下大功,此人对朱温越发不待见,虽不敢大声说话沮己方士气,却也给朱温上起眼药来。
第32章 陷杀豪杰
危急时刻,朱温又听得刘汉宏冷嘲热讽,心头不由一股无名火起,恨不得把这碎嘴讼棍砌到三合土里,丢到赵州桥下边去做人柱。
但面子上仍需装得云淡风轻:“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况此战,我方未必落下风。”
说话间,听得马蹄答答作响,一队军马竟从定风丘北边翻山越冈而来,宛如电击云飞,倏忽而至。
居高临下,势如劈竹。这一队飞骑翻上定风丘顶,再从顶上俯冲而下,冲入正结队给弓弩上弦的忠武军锐士阵中,打了对手一个措不及防。长枪马刀纷飞如天花乱坠,登时杀得血肉横飞,残肢断臂漫天起舞。
领头之人,生得魁梧身材,一张蓝脸,凶神恶煞,赫赫生威,骑着一匹青骢马,正是王仙芝麾下,竹花帮少主秦彦。
秦彦长啸一声,枪出如龙,一条枪使得千变万化,好似闹海哪吒,担山二郎,顿时在忠武军队列中杀出一条血巷,竟无一合之敌。
“秦兄,来得好!”朱温嘴角扬起,纵声呼道:“敌我地势有高低之异,温忧心我军伤亡过多,预先请秦兄间道迂回,攻其侧后,却是破了王建竖子的奸谋狡计!”
秦彦目光投向朱温,显得相当友善热切。
群雄大会的时候,秦彦曾经找过朱温的茬儿,被朱温骂了个狗血淋头。
但相比乡村里的那些小肚鸡肠的小儿,秦彦无疑也算个真豪杰——当双方有共同利益的时候,一点也不记仇,合作时也不会给你使绊子。
眼见王建部被顷刻冲散,义军将士士气大振,同声欢呼,秦彦也面露得意之色:“王建小儿,何足挂齿!看老子杀他个七进七出,将这伙朝廷狗腿子剿杀一空!”
但朱温的目光,早落在秦彦身后的二哥朱存身上。
朱存仍是一脸憨憨笑容,仿佛全然事不关己。
如果不是朱存也是宋州人氏,熟悉地形,仅凭秦彦又如何能无声无息地对王建部发动侧后奇袭?
但既然与王仙芝部下数队骑兵协同作战,朱温便只能将这功劳送与秦彦,借此向王仙芝军示好。但也只有二哥这般通达淡泊,不争功的性子,才会对他的安排全无怨言。
方才还在冷嘲热讽的刘汉宏,一时间看得目瞪口呆,方知朱温足智多谋一点不虚,纵猝然遭袭,也安排了后手!
忠武锐卒们虽然一个个武艺精熟,器甲精良,但猝不及防被骑兵居高临下冲击,终是手忙脚乱,一片慌张,好不容易才整起队列拒敌,将秦彦、朱存所率的数十人骑兵小队赶退。
凭借这宝贵的空隙,朱温已安排人手,将战马往后拽出泥潭,自己则带着大队艰难前移,抵达了仍处干燥的坡底。
草军将士人人感愤,眼底复仇之志似烈火般燃烧,发誓要将王建等人碎尸万段!
“直娘贼,看你等还往哪跑!”朱温麾下一员小校怒骂道:“我等一齐上,将这群狗粮养的都剁成肉酱,拿去饲猪喂狗!”
王建却是搓了搓手,对忠武军众人道:“啊呀呀,不好了,咱今日也中了贼子的奸计,如何是好?”
身旁那位紫黑色脸膛的将官全无此前的视死如归,而是讪讪道:“王队将,咱们如今眼见要遭大殃了,不如投了,还能剩条活路……”
王建耸耸肩,一副混不吝的样子:“能战则战,不能战则降,本来就是这个道理。对面的,我等若是弃甲归降,你家主帅能如何安置我等?”
不待朱温回答,已经憋得一腔怒火的霍存已经怒骂起来:“刚才杀伤我如此多兄弟,现在你等势微,又贪生怕死,妄图乞降保命,世间哪有这等厚颜无耻之人?”
也怪不得霍存心怀忿怒,朱温一营,自投奔黄巢以来,还从未有今日的折损!何况其中不少人此前与霍存一同在铜山为盗,已相识数年之久。
众将士也对朱温道:“朱将军不可受降,敌人必有诡计,待我等上前,将他们等杀个片甲不留!”
王建听得对面这样说话,不由长叹一声:“弟兄们,贼人不许我们归降保命,怎生是好?常言道: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我等还是保全身躯为上,弃甲曳兵而走的是?”
麾下士卒纷纷应是,一个个便将全身盔甲拆开扯下,丢弃在地。
朱温手下见王建等人之前那般嚣张,如今却如此怯懦,个个恼怒,不等朱温开口,就纷纷沿坡而上,向着敌人猛扑过去。
霍存高声道:“各位绝不可捡拾敌人盔甲,敌人丢盔弃甲,正是借此阻挠我军追击,万不可中计!”
忠武军锐士也纷纷做出转身欲走架势。
只有朱温心头,隐隐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
但正当他要开腔阻拦之时,便听得一声声咒骂,随风飘来。
“黄巢那盐贼教出来的徒弟,也就这点器量。贼人终究是贼人,譬如老鼠上不得台面!”
士可杀,不可辱,何况是辱及朱温敬重的师尊!
泥人尚有三分火性,何况朱温如今青春年少,正是血性最盛之时。
一股滔天怒意自他灵台自冲天灵,朱温双目几乎要喷出火来,本要出口的劝阻之语,顿时变成了:“弟兄们将那几个口无遮拦的饶舌贼子头颅取来,有重赏。”
正当此时,随着王建将隐藏在暮色与草丛中的一根绳索发力一拉,只听嘁哩喀嚓崩裂之声,奔上山坡的前队发出阵阵惊叫,自土坡上轰然坠下,堕入一片极大的深坑当中,预先铺好的尖刀长矛登时将义军士兵纷纷刺穿,血流如注!
显然,王建在陷坑上铺上木板,设了机关,因此忠武军此前上坡时全然无事,而义军追击之时,王建便引动机关,令冲锋在前的草军豪杰,全掉入坑中,除了霍存眼疾手快,带伤自陷坑中发力跳出,逃回阵内,其余的非死即伤,插在坑底刀枪之上,未死者犹自痛楚呻吟,显得凄惨无比。
王建转过身来,纵声狂笑:“你等堕我彀中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