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枭贼 第28节

  有骑士被骡军的骑弓射中,惨叫坠马,空马依旧向前疾驰,将一个绿毛地仙撞倒在地。

  但那地仙倒地之后,又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

  而且那匹马踩过去时,还被地仙在马腿上狠狠咬了一口。

  这匹失去了主人的空马,露出茫然神情,而后转过身,便要奔回己方阵中。

  但它的马脸上突然泛起奇异的青色,口中吁吁气喘,而后发疯了一般绕着圈飞驰起来,时而又在原地尥起了蹶子,最后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后,侧身倒毙,砸起满地烟尘。

  已如鹰鹘般在骡军阵中反复回旋,冲杀了几个来回的草军群雄,此时也微微变色。

  湘西御尸门,是个相当神秘的门派,在江湖传言内,也一直处于重重迷雾中。

  可以肯定的是,两百多年来,它一直在为大唐朝廷效力。但御尸门的“地仙”被真正用到战阵上的次数,却是少之又少。

  现在看来,这些“地仙”不管是死人复活,还是活人服下秘药变成的怪物,可以确定的有几点。

  其一,他们生命力极强,被几百斤重的奔马撞了,还能若无其事地爬起来。

  其二,他们的牙齿上有剧毒,咬人之后能快速致人死命。

  其三,他们能够分辨敌我,不会对己方战友发起攻击。

  就这几点,这些“地仙”就足以成为官军的大杀器了!

  林言勒马一停,抽刀将一名骡骑兵斫下马去,扯动缰绳策马奔离,对朱温感叹道:“看上去,地仙也未必比骡子好对付。”

  “骡子刚才被咱们打懵了,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朱温一边兜转战马回阵,一边道:“林郎君你仔细看,就会发现骡子比咱们这点骑兵可多太多了。”

  林言一惊,定睛看去,只见骡军们果然正在快速重整,恢复秩序。这帮骡军本是精兵,打仗起来大有章法,一旦让他们反应过来,绝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对手。

  他讶然道:“那咱们不是……只能扯呼?”

  “不至于。”朱温一副静虑深密之态:“王盟主在西门那边,不过柳副盟主瞧上去是已趁着咱们驰援的机会,重整了兵马。师尊带着步卒过来支援前,咱们又能撑上一阵了。”

  林言抬眼一扫,果然瞧见振衣盟副盟主柳彦璋骑着一匹青马,提着一杆大枪,带着几十个重聚起来的王仙芝部骑兵,刺斜里杀入骡军阵中。

  后头,草军步卒们也一个个互相鼓励着,再次列起枪盾、刀盾阵。

  柳彦璋并不太擅使长槊,但功夫底子在那里,看似瘦削的膀子,挥起枪来却是力大如山,一枪扫过,直接将一名骡军自骡子上撇得横飞出去,跟打马球一般,将另一员骡军也撞下马来。

  “承凉玉贤侄之力!”柳彦璋在马上拱手道谢:“不然我军怕是得不到重整机会了!”

第38章 陈丽卿

  朱温对战场观察能力极强,才冲杀了几轮,便已看出来袭的官军实在不多,数量也就几千战兵。

  但草军分散围城,遭受攻击的只是一小部分,又中了火攻之策,才兵败如山倒。

  只要众骑士能撑到黄巢率着步军过来支援,敌人便无法扩大战果,只能退军而走。

  振衣盟副盟主柳彦璋既已设法重整了部伍,问题便不大了。

  正思忖间,却听得一声炸雷也似的嘶吼:“卑贱如尘芥的蚁民们,给老娘死!”

  敌阵中骤来一骑,头戴闪云金凤翅冠,身披鎏金两当甲,骑着匹火炭飞电马,是位容貌极为英挺的浓眉女将;神情却如癫狂一般,眼角眉梢都含着煞意。

  朱温部下小校白启落在骑队后方,听得来骑一声暴吼,登时惊得人马俱栗,战不三合,便被女将展臂抓住脖颈,挂在半空中,脚下拼命挣扎,身上一袭白色战袍如裹尸布一般抖动着,不多时脸面发青,像吊死鬼般舌头垂出,气绝当场。

  起初朱温部下霍存杀入骡军阵中,捉得一骑来献。这女将也临阵捉了白启,当场扼死,是摆明车马地对草军报复示威。

  女将一把扼死白启,不屑一顾地将其尸身扔于地上,尸身当中,连喉结都被捏了个粉碎。这女将犹不罢休,纵马凌蹈白启尸首,只听胸腹发出爆豆般炸响,五脏六腑便花花绿绿地迸流出来。

  杀得兴起,女将只觉身上燥热,面皮发红,把战袍敞开,取下头盔挂在腰间得胜钩上,披头散发,五官仍是一副花月之貌,凶煞模样,却好似泥犁狱里冲出来的罗刹鬼婆。

  朱温看见这个颠婆子形状,皱了皱眉,转头向二哥朱存:“二哥,你识得这个疯女人么?”

  朱存举起大手挠了挠头,顺便自头发里抓出个虱子,碾得稀扁:“让俺想想……焰帅麾下不是有什么焚天五剑来着?这个大抵就是里边的‘凰剑’陈丽卿。”

  雪帅齐克让麾下有南斗六星,焰帅部下也有焚天五剑,都是担任主帅亲卫的青年将领,极受信重。

  朱温一副恍然模样:“不就是那个十七年前裘甫起事时,被义军杀了满门,玩得不成人形的,颍川陈氏浙东房的嫡女么?”

  “我记得这女人的亡父叫陈减,字庆真来着?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官儿,还是走后门上去的。”

  朱存不紧不慢纠正道:“陈瑊,字希真,颍川陈氏浙东房的族长,故慈溪县令。钻营得官,酷虐害民,激起裘甫之变。乱事中抛下妻女逃走,被来平叛的王式大将军依法诛杀,平息民愤。”

  朱温一拍脑门:“对对对,我总是记不清这些小事儿。”

  陈丽卿听得兄弟俩一唱一和,本来就显得癫狂的面容顿时变得如苍狼般恐怖狰狞,眼里透出嗜血的杀意。

  “呵呵呵呵呵……”她的冷笑似自肺管子里强压出来的:“哪来的不怕死的贱民,你们说的故事可不好笑。”

  “真人真事,当然不怎么好笑。”朱温淡淡道:“那个快三十岁的老女人,你是想与我打一场吗?”

  陈丽卿眼中杀意如刀:“小崽子,老娘认得你。不要以为步战侥幸杀了寇谦之,你马战就是老娘的对手!寇谦之乃是骑将,本来就不擅长步战,你杀他,胜之不武。”

  “你若敢与我斗上一场,老娘将教会你,死亡究竟能残酷到甚么地步。”

  朱温点点头,双手一搓:“那正好,我也不擅长骑战。疯婆子,就拿你来练练手好了。”

  陈丽卿口中切齿,一摆掌中绿沉枪,催马如风,向着朱温奔掠而来!

  朱温眼中看得分明,那杆绿沉枪槊杆以极为坚硬的绿沉竹制成,碧光莹莹,枪刃却是灼目的红色。更有出奇之处,本该是枪杆末端枪鐏的位置,竟同样套着一个矛头。

  两刃矛。

  枪被称作“百兵之王”,但首尾皆有刃的“两刃矛”,却被称作“百兵之贼”。

  这种汉末诸侯公孙瓒和十六国时的武悼天王冉闵都曾使用过的兵器,既能前刺又能回刺,使用难度绝高,战斗起来相当毒辣刁钻,每个能运用此物的武人,都具备相当出众的艺业。

  面对缺乏护甲的敌群,高手甚至能握住两刃矛中段,如同风车一般旋转乱杀,将敌人的肢体血肉绞得漫天飞舞。

  朱温不敢怠慢,仗起大夏龙雀宝刀,拍马舞刀相迎。

  陈丽卿手中两刃绿沉枪一甩,竟是在空气中鞭出一片爆响,赤红的槊锋如彗星袭月,直刺朱温当胸。

  赤红色的枪刃似剑,长达半尺,锋利异常。面对酷暑之下仅穿着皮甲的朱温,显然很容易破甲。

  朱温所用的刀其实破甲能力比起枪剑,都逊色甚多。其优势在于一刀扫出,能同时攻击多个对手,单边开刃的构造,还不容易伤到友军,相当利于混战。

  他一记反手刀遮拦过去,将矛锋激荡开来。

  然而陈丽卿杀招连连,枪锋好似附骨之疽,伴着这疯女人暴怒的狂吼,竭力粘住朱温,令他难以寻到反击机会。

  相比之下,长枪无疑才是马战中的王者!马战中双方较为开阔的距离,能将长枪的长度优势发挥到极致。

  而使两刃矛的陈丽卿,打法更是毒辣多变。譬如朱温兜马绕到她后方突袭时,她直接用绿沉枪另一头戳刺,即可逼得朱温不得不招架。

  朱温必须承认陈丽卿说得没错。

  斗将致师,绝不是每个人头顶上有个数字,然后简单地比拼数字大小。

  除了本身武艺精熟程度,以及武将个人的力量之外;环境、兵器、心态、斗志、先后手,等等一系列的元素,都能影响到单挑的胜负。以弱胜强的例子,在历史上亦从不罕见。

  而马上对决,对于朱温而言,本是以己之短,攻陈丽卿之长。无论是马术还是骑战技巧,对方都在自己之上。

  且,朱温知道,这个女人还有“女飞卫”的绰号。即使小师妹段红烟与她比箭,也未必能稳压对方。

  如果她没点本事,威震天下的焰帅,又怎会重用这样一个蠢货。

  作为一个对骑射一窍不通的人,朱温只能尽可能逼近陈丽卿,宁愿被她以枪法频繁攻击,也绝不给对方冷箭偷袭的机会。

  用刀抵挡枪招,总比挡箭容易得多。

  “磔磔磔!”陈丽卿本是个美貌女子,此刻却发出枭鸟一般刺耳的怪笑:“这等马战斤两,还敢到老娘面前来现。老娘这就送你去与你麾下那个白衣小卒团聚!”

  朱温喘了口气。

  在炽烈的阳光下激斗,让他脸上已经汗水涔涔流下。

  但他的话音仍很平静从容。

  “老女人,你实在很没教养。”

  陈丽卿陡然双眉倒竖。

  “死!小崽子,给老娘去死!”

  她牙关猛咬,提枪前荡,向着朱温猛烈突刺而来。

  朱温拍马错身,躲过冲锋,而后于间不容发之际,双脚脱出马镫,提气一跃。

  而后陈丽卿蓦然惊觉,朱温那边,已经只剩下一匹飞驰的空马。

  一股压力顷刻令她平靠在马背之上,为了避免坠马,陈丽卿只能用双腿死死夹住马腹。

  一记耳光猛地抽在了陈丽卿左颊之上,令她满面热辣滚烫似火。

  “你阿爷死了。”

  耳边传来一个不带任何烟火气的声音:“我没有骂你,因为这是事实。”

  又一拳重重夯上了陈丽卿的右颊,将她整个脑袋都轰得侧偏出去。

  “你阿娘也死了。你瞧,这也是事实。”

  下面来的是上冲拳,直接轰击上陈丽卿精致的下颌,撞得牙关啪嗒一声砸在一起,牙齿挫得尖声作响。

  “你阿哥,阿弟,阿翁,你全家,都死了。这都是事实。但这不是你都快三十岁,还这么没教养的理由。”

  朱温将陈丽卿发力压在身下,用冷冽的目光逼视着她的脸,相当平静地道。

  朱温必须承认,陈丽卿在马战方面,相当有技巧和天赋。

  自己这样的游侠儿,也不具备世家子弟那样从小驰马骑射的条件。

  所以他并不打算和陈丽卿规规矩矩地马战。

  大师哥孟楷不久前教过他,碰上非常厉害的长槊骑士,就想办法用“夺槊法”抢对方的长槊。没了兵器,哪怕是吕布这样武艺绝世的人物,也只能被逼得钻茅厕逃跑。

  但陈丽卿的枪法实在精熟,让他找不到夺槊的机会。

  那就只能跳到对方马上去,把战斗的形式做一些改变。

  陈丽卿双眼若要喷火,如果杀意能转作实质,那朱温现在就必须拿宝刀遮挡自己的心口和脸面了。

  但她浮肿的面庞,沾满血迹的口唇,彻底扭曲的五官,使得现在哪怕对她极为熟悉的人,也很难再认出陈丽卿来。

  朱温已经在陈丽卿脸上猛揍了十几拳。

  他意识到,这女人的脸皮一定很厚。

  所以他全力出手,连对方脸上一根骨头都没打断。

  要知道,他的左手力量,实际上比起右手还要大。

  “你们这些自命尊贵的世家子弟,喜欢一口一个贱民、蚁民。你们不是自以为有文学有教养吗?这种词却一点教养都没有。”

  朱温又一拳直接轰在陈丽卿眉弓上,将她左眼眼眶也打得高高肿了起来:“我教一下你,就算你心里是这么想的,也要憋在心里,千万千万不要说出来。”

  他转头打量那帮淮西骡军士兵,而后目光又转回陈丽卿不成人形的脸:“因为你的部下,你的同袍,也有很多是像我这样没有任何门第出身的草民。你整日口不择言,就算我不杀你,你也可能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割下脑袋。”

  朱温说着,夺了陈丽卿腰间蹀躞带上短剑,割断陈丽卿铠甲系带,取下两肩披膊。

  由于天气炎热,陈丽卿身上只穿了一件两当铠,前后分为两片,只用牛皮系带连在一起。朱温拿下披膊之后,割断系带,便轻轻松松将前一片给摘了下来,弃于马下。

  他一把扯坏衣襟,撕开小衣,在对方惊恐欲绝的眼神中,抓上了那团膏脂。

  但却是极为凶狠地一抓,在上面留下了几道夺目的血痕!

  剧痛钻心,顿时令陈丽卿痛得哇地一声,眼泪从浮肿的眼眶里喷薄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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