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枭贼 第35节

  “不错。”黄巢表示认可:“一点也不复杂,造出这种东西,并不用什么高深技术。”

  朱温悠悠道:“如果有人喜欢喝这种东西,那只有一个原因——人性好斗。”

  黄巢笑道:“但是斗这种烈酒,一定很容易分出胜负,让人失了面子。还有可能喝死人。”

  朱温赞同道:“如果李白、杜甫他们斗诗时喝的是这种烈酒,恐怕活不过三十岁。”

  孟楷这才一拍脑瓜子:“我明白哩!难怪这东西会失传。”

  段红烟娇笑道:“汉代之后,文教越盛,文士的话语权也越来越大。文人们本来酒量好的不多,却又极爱面子。”

  朱温明白,黄巢固然是个对新知充满兴趣的人,但召他们三人前来,绝不是仅为了品这种并不好喝的烈酒。

  义军的活动需要钱来维持,劫掠府库和富户并不是唯一的获利手段。

  实际上,黄巢麾下还有一批人隐藏在暗处,隐瞒了真实身份,通过经商为草军提供财源。

  段红烟道:“既然汉代这种酒很可能盛行过,便该有令其重新盛行的法子。”

  黄巢露出嘉许之色:“红烟你有什么主意?”

  段红烟道:“徒儿以为,北方边关之地,冬天天气寒冷,边军们应当很喜欢更加浓醇的烈酒。听说,北方的回鹘人,也会从大食国购买烧酒。”

  朱温有些吃惊。北方胡人会买大食国的烈酒,这个情报他自己都不知道。

  小师妹的见识,很多时候实在不像猎户家的女儿。

  “很好的意见。”黄巢摸了摸下颌上的短须:“但还不太够。大唐的边关,有大片在割据自雄的河朔三镇手里,在那边开展生意,可不容易。”

  段红烟叹了口气:“剩下的部分,人口也不多。守边的战士们,也没太多钱买酒。”

  她相当乖觉地指出了自己意见的缺陷。

  而后却是笑靥如花,把玉白的手掌压在朱温肩头:“小师弟,你是咱们的智囊,不如你来想个法子吧。”

  朱温怔了怔,老实道:“我也没有办法。”

  “还指望你呢,怎生这么没用!”段红烟对他翻了个白眼。

  “可能过几天就有了。”朱温道:“我想主意,有时候会很慢。”

  这是实话,朱温识破齐克让的三重斫营策,并给出破解之法,也花了很多天。

  “为了让你快点想出来,要不立个军令状?”段红烟抬高声音道:“三日间还没有奇谋妙策,就把你在三军之前脱了衣服打板子!”

  “都不是小孩子了,别跟凉玉开这般顽劣玩笑。”黄巢肃容道。

  段红烟轻轻“呀”了一声,吐了吐舌,不再说话。

  朱温当然知道师妹没有恶意,只是直率可爱。不过老师让她打住,朱温也觉得甚好。

  “点子的事情,不用太急。”黄巢温言道:“造酒的事情,盈利也不在一时半会儿。”

  “然而最近有件事情,需一个利落的人来办。你可愿往?”

  离开大军出去办事,并不奇怪。此前朱温入伙时,便发觉孟楷和段红烟当时都不在军中。

  而自己至今尚未出去过一次。

  所以朱温当然没有推辞的理由。

  “在哪?”朱温简短问道。

  “平卢。”

  “与宋威老贼有关?”

  除了作为讨伐草军的总帅,宋威另一个身份,是大唐的平卢节度使。

  “不错。宋州大战追击阶段,绝海一梭枪刺穿了老贼小腹,如今老贼缠绵病榻,该是活不了多久了。”

  “但宋威老贼这类人,不到阎君来请,绝不会交出手上的权力。”

  “而平卢镇内部的各派势力,大抵都在琢磨如何在老贼毙命之后,讨好新的上司。”

  “所以现在,平卢之地一定会比较乱。”

  黄巢左手隐隐握拳:“乱,才是咱们火中取栗的好时机。”

  朱温知道,老师肯定不是让自己做什么策反官吏,直接占领平卢镇这样异想天开的事情。

  平卢军素以兵精粮足,实力雄厚著称。

  但黄巢起家,同样在齐鲁之地。在平卢辖境内,一定拥有不少水面下的势力。

  王仙芝王盟主亦如此。

  朱温击杀颜景明之后不久,王仙芝部就再次与黄巢部分头行动了,他也不必担心颜景明的朋友们找他麻烦。

  但两军必定有着联系的手段。

  “这趟路并不好走,你可以不去。”黄巢语气有些意味深长。

  朱温连忙摇手:“义不容辞的事情,哪有逃避的道理。”

  黄巢嘉许地点点头:“那就期待你见机行事了。”

  就这样,朱温自黄巢手上接到了去平卢军境内见机行事的任务。

  或许是招兵买马,或许是打探情报,或许是煽动起义,总之有许多或许能做的事情。

  但这种事一定要轻装简行,才能避免被人逮到。

  回到自家营地之后,朱温向朱存、霍存等人交代了事宜,就开始打点行装。

  他决定带上两匹马——一匹红马,一匹白马。

  还有自己新请的小军师——兰素亭。

  朱温跟她说这事时,兰素亭正好在帐内发现了一本书。

  她的身姿依然纤静,但眼里却充满了喜悦之情。

  “营将,这本书能借我一下么?”兰素亭轻声道。

  她并没有刻意讨好,但这种安静、乖巧的声气,让人很难拒绝她的任何请求。

  朱温瞧了瞧,原来是一本《周易新注本义》,是黄巢给他的。

  这东西也是义军的老朋友,薛崇节度使留下的遗物之一,其作者是薛崇的祖先,开国名帅薛仁贵。

  朱温全不在意地道:“给你吧。反正我不爱看。”

  兰素亭秀眉一挑,露出讶然之色:“营将不喜欢《周易》吗?”

  “我阿爷生前被人称作‘朱五经’,却只来得及教会我一部。”朱温笑了笑:“除了《诗经》之外,其他四部我都没看完,更不必说注解了。”

  兰素亭点点头:“营将少年时要练武,能读书的时间应当不多。”

  “你倒是会给我找台阶下。”朱温忍不住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这在他看来并没有什么出格的,他眼里对方如兔儿、猫儿一般,只是极为可爱而已:“其实就是我疏懒惯了。”

  “一个疏懒的人还能破解雪帅齐克让的计策?”兰素亭吃惊得小口微张。

  朱温一阵无奈。

  他实在不怎么好解释。

  在这样一位纯真少女面前,炫耀自己有多么聪明,多么天赋异禀,似乎也没什么意思。

  “你应该发现,我一天要睡五个多时辰……”

  兰素亭听了这话,不由若有所思:“嗯……看起来是挺懒的。”

  “其实很多点子,我要做梦的时候,才能想得通透。”朱温说起胡话不打草稿:“你看,一天要睡这么久,当然没时间读书了。”

  “素亭明白了。”兰素亭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南朝的大才子江淹,也是梦里得到一支神笔,然后就经常在梦里写辞赋,所谓‘梦笔生花’。”

  “这么说来,营将你不是懒,只是和江淹一样,异于常人而已。”

  兰素亭见朱温不回话,又道:“这本书我不能收。”

  “为什么?”朱温问道:“我给了你,就是你的。”

  “我想自己抄一本。”兰素亭秀丽的睫毛轻轻颤着:“亲手抄一遍,自己就吃透多半了。”

  朱温闻言,不由想起阿爷朱诚的那一屋子书,几乎也是一本本亲手抄来的。

  由于门阀士族垄断知识,平民百姓想读书,就是如此不易。

  兰素亭不知从哪拿出了一沓纸笺,是本朝才开始使用的“毂纸”,以树皮纤维制成,相比之前的麻纸,纸质相对光滑,但价格并不贵。

  她显然是个爱书之人,而且时时都做好了手抄一本书的准备。

  兰素亭在书案前摆纸研墨,无声无息抄写起来。柔淡如清水的目光,静静垂落在纸面上。

  字体是卫夫人传下来的簪花小楷,极为娟秀,笔尖在纸张上流转,如同一场工丽已极的舞蹈。

  “毂纸”尤其适合这样俊秀的笔法。

  朱温并不懂纸,也不懂书法,但他能看出少女的书法相当有功力。

  或许不在老师黄巢这样有数十年造诣的大才子之下。

  笔法中的柔韧与秀丽,与武学中许多技法,原是相通的。

  “你若出去卖字,一定比你做账房先生赚得多。”

  “我知道。”出乎朱温意料,少女迅速给出了笃定的回答。

  “但我不想像商贩那样出去吆喝,觉得很丢人。”兰素亭又轻轻地道。

  她能帮长疮的战士吮吸毒疮,一点不觉得脏,却认为如商贩般吆喝着推销自己的书法,会令人尴尬。

  这才是真正有骨气的读书人该有的样子。

  朱温越发觉得自己平日里所讨厌的那些自命清高,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穷措大”,实在是俗不可耐。

  抄了一些之后,她揉了揉有点僵硬的手腕,将抄好的纸页整理得整整齐齐。

  今夜,朱温为她请的那个丫鬟恰好生了病告假,她便拿了笤帚,自己动手清扫帐内的地面。

  一边扫,她另一只手还拿着那本书,细细地瞧着,竟然丝毫不妨碍扫地的精准与细致。

  朱温不得不承认,她确实很会照顾人,本来并不需要什么丫鬟来照顾。

  而且这种传说中的“一心二用”的本事,朱温身为公认的天才,自问也很难做到。

  他能够左右手同时使用两种兵器,但若让他一边专心致志地看书一边砍人,那无疑会费劲到极点。

  遇上这样一个璞玉般的女孩子,朱温只觉自己真的捡到宝了。

  看来她不止能做进献逆耳之言的魏征。

  假以时日,兰素亭或许真能成为运筹帷幄的大军师。

  朱温转念一想,魏征之前跟着隐太子李建成的时候,不也是顶级的谋士。只不过太宗皇帝谋士太多,所以让魏征专门进谏罢了。

  次日清晨,朱温便与兰素亭一起启程。

  “我不会骑马。”兰素亭有些苦恼地道。

  “那另一匹马只能做驮马用了。”朱温将一匹马的缰绳和另一匹马的马尾拴在一起,把行李放在驮马背上。

  他本想依然让兰素亭坐在自己前边,但突然又觉得不大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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